他竟做到這份上
白伊伊低頭,看著九陽手中刀刃上纏繞的一層層藍色火煙,焰光如霧,鋒利得幾乎刺眼。
難怪。
難怪他能那樣果斷地,一劍斬下紅衣昭雪的一條手臂。
紅衣昭雪站穩身形,忽然咧開嘴,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哈哈哈——你們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嚇到我吧?”
她笑得張狂又扭曲,殘缺的肩頭黑氣翻湧。
“我的怨氣大到,連身體都能重新塑造!區區一條手臂——砍了又如何?照樣能長出來!”
話音落下,她凝神聚氣,周身怨氣翻騰,明顯是在強行催動力量,試圖再生斷臂。
“……”
然而,三秒過去了。
甚麼都沒有發生。
斷口依舊空蕩蕩的,黑氣翻滾,卻怎麼都凝不成形。
紅衣昭雪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驟然變了。
“怎……怎麼會這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聲音陡然尖銳起來,“我的手……我的手怎麼長不出來了?!”
黑衣昭雪已經將被掀翻的供桌旁的白伊伊和九陽扶了起來,還順手替白伊伊拍了拍裙襬上沾著的灰塵。聽見這聲嘶吼,她忍不住冷冷開口:
“還能是為甚麼?”
“你的怨氣,這些日子早就被那些惡人一點點取走了,哪裡還剩多少?再生一條手臂?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九陽手中的劍上,語氣低了幾分,卻更重:
“更何況——砍你的,是閻王殿下的焰摩。”
“這把劍,專斬地府冤魂。砍你一條手臂,差不多等於削了你千年的修為。”
“甚麼?!”
紅衣昭雪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白伊伊也愣住了。
原來焰摩的威力……竟然大到這種程度。
那他當初在沈家莊居然還如此放心讓沈駿隨意使用,這心也真不是一般的大。
“你……有沒有受傷?”
九陽方才是護著她,才會一起撞上供桌的。於情於理,白伊伊都該檢查一下他的情況。
她剛一伸手觸碰到九陽的身體,卻猛然一僵。
他的身影,竟在微微閃爍。
忽明忽暗,像隨時會散掉。
“你……你怎麼了?!”
白伊伊心頭一緊,聲音都變了。
那感覺,就像電影裡即將消失的人影,存在感一寸寸被抽走,莫名讓人發慌。
黑衣昭雪替他開了口,語氣複雜:“這並不是他的真身,只是殘存的一息靈識。”
“當你們被拉進這個意識世界時,他應該是強行耗盡力量顯化出來的。這種做法極其耗能,剛才為了救你又強行出手……”
她看了九陽一眼,嘆了口氣。
“現在,大概已經快撐不住了。”
白伊伊一時無言。
她從沒想過,這個半路撿來的“師父”,竟然會為了救她,做到這種程度。
他知道,他們面對的,是連地府都頭疼了千年的兇鬼昭雪。
若他還受困在那具殭屍娃娃裡,只憑她這個新手,對上昭雪肯定只有一死。
“哈哈哈——”
就在白伊伊情緒還沒來得及沉下去時,紅衣昭雪的笑聲再一次刺破空氣,生生把她的思緒撕斷。
“你們該不會以為,砍了我一條手臂,我就真的沒招了吧?”
她笑得陰冷,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別忘了——這裡是誰的世界。”
話音落下,道觀地面猛然震動。
咔嚓——
地面驟然裂開,一具具皮肉腐爛、面目模糊的殭屍道士從裂縫中爬了出來,帶著濃重的死氣,前赴後繼地朝道觀內撲來。
“快躲開!”
九陽強撐著身體,揮動焰摩迎上去。
藍焰橫掃,前排的殭屍瞬間化為飛灰。
可地底裂縫還在不斷擴張,新的殭屍源源不斷地爬出,彷彿無窮無盡。
九陽只覺得心口一陣劇痛,像是有甚麼正在體內瘋狂撕裂。
這道靈識……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不得不說——
不愧是千年兇鬼昭雪。
也只有她,才能用自己的怨氣,製造出這樣一支綿延不絕的屍軍。
相比之下,現在站在白伊伊身旁的黑衣昭雪,簡直像個誤闖戰場的普通人。
她毫無戰鬥能力,只會抱著腦袋在道觀裡亂竄,嘴裡一邊尖叫一邊喊救命。
白伊伊:“……”
這差距,已經不是十萬八千里,而是一個在地獄橫著走,一個在地上連滾帶爬。
她一邊揮動青玉筆擊散撲來的殭屍道士,一邊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血池,你淨化兇鬼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留點像樣的力量給善良的那個分身?
轉念一想,她又自嘲地搖頭。
血池怕是也沒料到,有鬼會把靈魂一分為二。
“啊——救命啊!快救我!真的要死了!”
黑衣昭雪的尖叫聲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
白伊伊終於忍不住了,一筆劈碎面前的殭屍道士,衝她吼道:
“你躲甚麼?!你和她本來就是同體的!你要是死了,她也活不了,她才沒那麼傻去動你!”
話一出口,黑衣昭雪猛地愣住。
她停下腳步,遲疑地站在原地,殭屍道士果然繞過她,彷彿根本沒看見她似的。
“……真的耶。”
她眼睛一亮,立刻撿起旁邊掉落的長棍,咬牙衝上去,對著那些腐爛的道士就是一頓亂砸。
棍影落下,竟也被她硬生生打散了好幾個。
“你在幹甚麼?!”
紅衣昭雪怒吼出聲,聲音幾乎要撕裂整個道觀。
這簡直就是她在前面放火,這個蠢分身卻在後面拼命潑水。
被這一聲吼嚇到,黑衣昭雪手一抖,棍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猶豫了兩秒,索性甚麼也不做了,就那麼站在原地,一臉“我不參與了”的表情。
白伊伊心裡鬆了口氣。
至少,她不再添亂。
就在這時——
“呃……”
九陽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單手將焰摩狠狠插入地面,膝蓋重重跪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氣的軀殼,輪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
白伊伊心頭一緊。
她強行衝破包圍,青玉筆連點,將幾隻朝他揮刀的殭屍道士擊潰,隨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離戰圈,護到黑衣昭雪身旁。那裡沒有殭屍道士的攻擊,可以給他們稍微緩緩。
九陽的靈識正在迅速潰散。
那是拼盡最後力量後,無法避免的代價。
白伊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這個嘴毒、翻白眼、看起來一點也不靠譜的“半路師父”,是真的在用命替她擋這一場劫。
“別管我……”
九陽的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進空氣裡,“這不是你現在能打贏的東西,我先把你送出去……”
話音未落,他已經抬起了手,像是要用僅剩的那點力量,去做一件極其瘋狂的事。
白伊伊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我可以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沒有鬆手,“你相信我……我可以把我們倆都安全帶出去的。”
九陽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是聽見了甚麼不太現實的笑話。
的確,這話挺好笑的。
白伊伊自己說完,心裡也沒底,甚至並不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可眼下這種情況,只能拼一把。
不然,就算九陽真的拼盡全力把她送出去,她也一定會想盡辦法再回來。
因為昭雪還在這裡。
因為九陽,也還在這裡。
“喂!你還躲在那裡幹甚麼?!”
外頭,紅衣昭雪忽然厲聲喝道,“快把他們倆殺了!現在可是大好機會!閻王的靈識要是毀在我手裡,我的修為一定大增——你還愣著幹嘛?動手啊!”
白伊伊心頭一跳,下意識回頭。
只見黑衣昭雪手裡握著一把刀,站在殭屍道士的包圍之中,一步未動。
她明明不懼佛像,能踏進內殿,此刻卻像成了一枚隨時可以殺死他們倆的棋子。
這招真高呀!
“對不起……對不起……”
黑衣昭雪低著頭,聲音亂得不成調,“我不想的……可我必須這麼做……”
白伊伊一步不退,牢牢擋在九陽身前,衝她吼道:
“你到底在對不起甚麼啊?!
不想做的事就別做!沒有人能逼你去做你不願意的事——就算那個人,是你另一個自己,也不可以!”
“……”
黑衣昭雪愣住了。
“……”
九陽也愣住了。
他看著白伊伊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一時竟分不清,是眼前的局勢太荒謬,還是這個姑娘太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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