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忘了我了嗎
五歲,是一個很小的年紀。
在這個年紀被入侵,她的心智尚未長成,既不懂得分辨是非對錯,也沒有足夠的意志,去和一隻兇鬼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除非——那隻兇鬼,主動放棄復仇。
可那兇鬼能在血池中隱忍千年。
若真這麼容易放下,早在漫長的歲月裡就已經放下了。
若是在這樣的心智狀態下強行驅魔,只能用“強”的。
而那樣的結果,無非只有兩個。
其一,鍾詩晴還活著。
但元神與心智嚴重受損,無法再像正常人一樣思考與感知。
說得難聽點——就是傻了。
其二。
她會與那隻兇鬼,一起死。
“我會盡力的。”
白伊伊最終還是這麼說道,“請你把你所知道的、關於你女兒的愛好、厭惡和日常習慣,都整理一份給我。”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關上了門。
那種尚未開戰,便已輸掉一半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更難受的是——
你心裡其實已經很清楚,這一仗幾乎必輸無疑,卻還是得硬著頭皮打下去,只為了賭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萬分之一的成功率。
九陽看著她像失了魂似的,靠著門坐在地上,許久未動,終於開口道:“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昭雪不是普通的鬼,你留在這裡,連保證自己不死,都會是個難題。你又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他頓了頓,語氣淡得近乎冷漠。
“不過是前世債,今生還而已。”
前世債,今生還。
他說得可真輕鬆。
“可是那個小孩……”
白伊伊忍不住開口,“她好不容易才能轉世投胎吧?而且還投得這麼好,當個小公主……她才五歲呢!”
九陽語氣平平:“有些人,來到這個世上一個小時、一分鐘,甚至一秒鐘,就得回去了。她能活到五歲,已經比那些只活到三歲、四歲的人,好得多了。”
這話……並沒有錯。
白伊伊望向“坐”在床上的殭屍娃娃。
她看不見九陽此刻的表情,卻也能想象得出來——
一定是那種毫無波瀾、見慣生死的平靜。
“你一向……都是這樣看待死亡的嗎?”
她忍不住問。
九陽輕咳一聲,道:“我是閻王。死亡本來就是司空見慣的事,看得開,並沒有甚麼不妥。要是次次都放不下,那我早就和那些兇鬼混在一起,地府也該完蛋了。”
好像……確實如此。
白伊伊抿著嘴,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見她那副苦瓜臉,九陽這才緩了緩語氣,沒有把話說死:“況且,現在還沒到最後一刻。也許,我們還有機會勸服昭雪,放下仇恨,自己回地獄去。”
“呵。”
白伊伊瞪了他一眼,“我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我可沒這種本事。”
安慰的話不會說,就別說了。
“也許,你真的有。”
九陽這句話,讓白伊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甚麼情況?
以前教她除邪心法、咒語和武功時,這傢伙可是一口一個“你是我帶過最差的”。
現在突然改口,是哪門子的陰謀?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咚咚——”
白伊伊還沒來得及去細想九陽那句話的意思,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女僕隔著門恭敬道:“白小姐,晚餐時間到了。”
鍾家的生活作息一向規律。
到點吃飯,到點休息,從不拖延。
只不過——白伊伊和這一家人同桌吃飯的體驗,實在談不上愉快。
克莉絲依舊對她橫眉冷眼;
鍾詩晴的目光裡,明顯還盤算著下一步要怎麼害她;
鍾佳豪則安靜得過分,像是在暗中觀察甚麼。
飯桌上的氣氛凝重得詭異。
白伊伊甚至生出一種錯覺——
自己彷彿是在吃斷頭飯。
好不容易熬完這頓飯,她回到房間,身體一沾床,幾乎是立刻就睡了過去。
“喂,白伊伊。”
九陽躺在她身側,眼睜睜看著她幾分鐘內便陷入沉睡,不由得感慨——
這女人的心,是真大。
在這種地方,她居然還能秒睡。
這裡,可比月之村危險多了。
他盤腿坐起,閉目運功,試圖利用所剩無幾的力量,為自己暫時塑造一具人身。
白伊伊說得沒錯。
他現在,不過是一隻殭屍娃娃。
縱然曾是閻王級別的存在,也無法完全施展能力。
去不了、動不了、做不了甚麼——
幾乎與廢物無異。
今日能震懾住昭雪,也只是因為對方尚未摸清他的底細。
一旦她回過神來,發現他如今的真實狀態,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和白伊伊。
滴——
就在他運功之際,一滴深黑色的水珠,忽然從天花板墜落,正好滴在他攤開的手上。
九陽猛地抬頭。
只見昭雪一身黑衣,自天花板緩緩落下。
她紅唇豔麗,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目光越過他,徑直朝床上熟睡的白伊伊靠近。
她……對白伊伊這具身體感興趣!
“白伊伊!白伊伊你快醒過來!”
九陽拼命想要搖醒她,讓她反抗昭雪——
下一瞬,他驟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現在,只是一隻殭屍娃娃。
哪來的手,去搖醒白伊伊?
這裡……是昭雪的結界。
可她是怎麼辦到的?
白伊伊明明已經封住了房間裡所有的鏡子,連手機都沒有留下。
“殿下,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就在九陽驚疑不定之時,一道溫柔的女聲,從房間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他環顧四周。
自己仍坐在床上,但床上的白伊伊,以及方才那道靠近她的昭雪身影,竟然全都消失了。
所以——
這個結界,只拉了他一個人進來?
九陽冷靜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談談吧。
也許,他真能勸服昭雪放下仇恨。
“昭雪,你究竟想做甚麼?”
他的聲音低沉而剋制,“擅自離開冥界血池,你可知這對你百害而無一利?你的怨氣已經被有心人利用。若被那位大人發現,你的下場,可不會只是回血池淨化這麼簡單。”
九陽一向厭煩這種婆婆媽媽的勸說。
但如今敵強我弱,他別無選擇。
昭雪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殿下,您怎麼成這副模樣了?是中了詛咒嗎?”
她頓了頓,語氣反而更加溫柔。
“您身邊這女子,身體雖有些古怪,但靈魂清澈純淨,是解咒的上好良藥。您為何不直接取走她的靈魂,早日歸位呢?”
九陽:“?”
這語氣……不對。
按理說,他和這被困在血池地獄裡的兇鬼,根本談不上熟識。
她卻說得彷彿十分關心他,甚至急切地希望他恢復原位。
“我自有安排。”
九陽冷聲道,“倒是你,這副假惺惺的關心,是演給誰看的?你把我拉進結界,究竟有何目的?”
昭雪沉默了一瞬。
隨後,她的聲音帶上了輕微的哽咽:“殿下……您是忘記我了嗎?”
“我需要記得你?”
九陽眉心微蹙。
地獄一向由冥王與其子薛知微掌管。
他只負責地府審判,從不參與血池之事。
有甚麼理由,會記得一隻兇鬼?
昭雪的聲音低了下來,透著委屈與執念:“殿下,您果然把我忘了。虧我……一直記掛著您。”
九陽徹底困惑了。
他確信,自己從未踏足血池地獄。
“殿下,您和掌管冥界的那位大人,是不一樣的。”
昭雪輕聲道,“您心懷大愛,而那位——沒有。”
九陽:“???”
她在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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