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見一面就好
九陽還真是千年來第一次聽到,有鬼說他“很大愛”的。
那些鬼,一個個只會戳著他的脊樑骨,罵他冷酷無情、鐵石心腸。
“大愛”這種評價,還是頭一回聽見。
而且——他一點都不喜歡。
“你怕是認錯人了吧?”九陽冷笑一聲,“大愛的,應該是冥王那個老不死的。也只有他,能為了一個女人,苦守幾萬年都不死心。”
雖說到最後,冥王追愛成功,還生了一兒一女。
可九陽至今都看不慣他當年為了追妻,差點把整個冥界都賠進去的壯舉。
標準的戀愛腦。
昭雪卻搖頭,語氣篤定:“閻王殿下,我沒有認錯。”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陷進了回憶裡。
“當年我被困在血池中,池水冰冷刺骨。好幾次,我都撐不下去,想著不如干脆毀了魂魄算了。”
“可有一晚,您來了。”
九陽挑眉。
“那一晚很冷,冷得冥界的天都下起了雪。”昭雪繼續道,“您為我撐了一把傘。”
九陽:“……”
他當了幾萬年閻王,實在想不起自己哪天發了瘋,跑去給一隻兇鬼撐傘。
“想跟本王套近乎,也不編個像樣點的故事?”
他語氣涼涼的,“要是真有這事,白無常能笑我幾百年。”
昭雪的身影忽然貼近。
她的臉驟然出現在他眼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眼神篤定而偏執。
“不會錯的!”
“那一晚,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我想著,不如就這樣毀滅算了——是您!是您讓我不要放棄!”
九陽眉心一跳。
這確實不像他會做的事。
要麼那天他腦子被抽了,要麼太陽打西邊出來。
他一向奉行各掃門前雪,你死你的,關他屁事。
一隻兇鬼要自毀魂魄,他不當場放鞭炮慶祝就算仁慈了,怎麼可能還跑去勸她“不要放棄”?
昭雪卻像是在回味那一夜。
她烏黑的瞳孔裡彷彿映著光,語氣近乎虔誠:“您說,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再難受,也得咬牙忍著。只要能再見一面……一面就好。”
“……”
這就更不可能了。
情情愛愛這種東西,他但凡沾過一點邊,也不至於孤家寡人幾萬年。
愛情只會妨礙他把那個戀愛腦冥王拉下馬、升職加薪的步伐。
九陽心裡浮現一個荒唐的念頭——
難不成,有人曾在冥界冒充過他的身份?
可問題是,對方圖甚麼?
冒險假扮閻王,只為了鼓勵一隻兇鬼別放棄?
太扯了。
昭雪說著說著,忽然低下頭,語氣變得柔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
“就因為殿下您的這句話,我咬牙忍了下來。”
“一天,一年,一千年……”
“只想著,能再見我的心上人一面。一面就好。”
“那你見到他了嗎?”
九陽懶得再糾結自己究竟有沒有幹過這種事,索性單刀直入。
昭雪沉默了一瞬。
“沒有。”
她幽幽地回答,隨後卻緩緩揚起嘴角,笑意森冷,“可是——我找到了我的仇人。”
“當初,就是那個賤人,害死了我的愛人。”
“凌遲而死有多疼,我都要一刀一刀,加倍還給他。”
果然。
一千年的血池浸泡,終究沒能洗掉她心裡的殺意。
所以九陽向來瞧不起那些高喊著“渡化眾鬼”的神明——虛偽至極。
浪費資源,浪費人力。
到頭來,該殺的,還是要殺。
直接滅了,不就乾淨利落。
不過,她這番話裡,倒是提到了一個關鍵——
凌遲。
這一天,她已經不止一次強調“凌遲”這個詞了。
因為她的情郎,正是被凌遲處死的——
那麼按理說,她也會讓鍾少欽,像當年那樣,被一刀一刀地送去死。
只是,凌遲這種刑法,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太容易實現了。
“那你已經想好,要怎麼處置這個仇人了嗎?”
九陽試探著開口,打算提前套出她的計劃,好在關鍵時刻及時制止。
可昭雪一點都不傻。
她笑了笑,神情輕鬆而警惕:“呵呵呵,我才不會告訴您呢。”
九陽無語地挑了挑眉。
虧他還以為,她說了那麼多,多少會因為自己當初的“鼓勵”,給他一點暗示——
原來,也不過如此。
昭雪繼續道:“我現在把您拉入結界裡,並不是要傷害您,只是想請您儘快離開這裡,帶上您的這位……”
九陽這才發現,白伊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自己身側。
她睡得很沉,完全沒被方才的對話驚動,只是迷迷糊糊地伸手撓了撓脖子。
九陽冷冷接了一句:“徒弟。”
語氣自然得彷彿早已習慣這樣稱呼她。
——儘管白伊伊從未正式拜過他為師。
昭雪順著他的話應下:“嗯,您的徒弟。我雖然不怎麼喜歡她,但既然她是您的徒弟,我願意給她這個機會。您也帶她離開吧。”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否則,這裡,一個都活不了。”
九陽冷笑。
原本是他想勸服昭雪,結果倒成了她在勸他退讓。
“你覺得,我們像是怕死的人嗎?”
九陽側頭看了看身旁的白伊伊,臉上依舊掛著笑,可那笑意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這徒弟啊,心軟得很。她不想你帶走任何人——尤其是那個女娃。”
“哦?”
昭雪微微眯起眼,“這麼說,您是打算和我宣戰了?”
她上下打量著九陽如今的模樣——
不過是一縷虛弱的殘魂殘魄。
不屑,幾乎寫在了臉上。
“您覺得,我會害怕現在的您嗎?”
九陽笑了笑。
“你怕不怕,我不在乎。”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把你送下去,才是我該做的事。”
昭雪冷聲回應:“我和這女娃的聯絡已經深到無法切斷。你們若是來硬的,只會兩敗俱傷。到時候——”
她瞥了白伊伊一眼,“你這徒弟,可就要傷心了。”
我才不在意她傷心不傷心。
九陽原本是想這麼說的。
可話到嘴邊,卻莫名停住了。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這一刻,輕輕卡住了他的喉嚨。
“九陽!九陽!”
白伊伊的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快醒醒……你不要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