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就是兇鬼
白伊伊轉過頭,看見鍾佳豪站在走廊盡頭。
他一隻手撐著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剛才那句話,是他說的。
……是在幫她?
白伊伊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鍾佳豪別過臉,語氣生硬又急促——
“你不用給她安排房間,她一會兒就會離開的。”
“是。”
女僕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抽回了正要開門的鑰匙。
那一瞬間,門後原本翻湧的陰冷氣息,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白伊伊心頭微松。
她拖著行李箱,臉上揚起笑意,看向這個看起來不過七歲的小男孩。
明明是在救她,卻一副極不情願、渾身彆扭的模樣。
……還挺可愛的。
她走到他面前,順手伸出手,想揉揉他的腦袋。
“別碰我!”
鍾佳豪猛地抬手,將她狠狠推開。
白伊伊收回手,沒有生氣,只是順勢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得不像個會說出剛才那種話的孩子。
她語氣放輕了些,卻一字一句,直戳要害——
“你是想保護你妹妹,對吧?”
鍾佳豪身體一僵。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繼續道,“她可能已經……不在了?”
“你也不希望她再這樣下去,傷害更多的人吧?”
她停頓了一下,語調低了幾分。
“殺戮一旦多了,下去之後,審判會很重的。”
鍾佳豪的瞳孔驟然收縮。
恐懼,幾乎是本能地,從他眼底溢了出來。
白伊伊心裡一凜。
這種話,對普通小孩子根本沒用。
他們不懂“下面”,更不懂甚麼審判。
除非——
他是真的知道。
白伊伊緩緩開口:“其實呢,姐姐在下面,認識一些神明。”
“他們在保護姐姐。”
“所以,姐姐也可以保護你,和……”
她的話還沒說完——
“姐姐。”
另一道稚嫩的聲音,從走廊另一側傳來。
“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鍾佳豪渾身一抖。
白伊伊轉過頭。
走廊上,一扇房門不知何時被開啟了。
鍾詩晴抱著一隻通體漆黑的兔子娃娃,站在門邊,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那張臉,天真又無害。
兇鬼最擅長的,
就是用這樣的表情,去做最慘無人道的事。
她這樣邀請白伊伊,多半意味著——
房間裡,已經準備好了讓她“留下來”的所有東西。
可白伊伊的膽子,卻在這一刻橫了起來。
因為九陽在。
更因為——
現在,是搞清楚她到底是甚麼東西的最好時機。
聽九陽說得再多,也不如親眼確認來得直接。
“好啊。”
白伊伊笑得格外燦爛,爽快地應了下來。
她拖著行李箱,抬腳就要往房間裡走。
“不要——!”
下一秒,鍾佳豪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死死不肯松。
白伊伊低頭看著他。
心裡忽然有了答案。
——這孩子,還救得回來。
鍾詩晴的眸子裡,一閃而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哥哥,你這是在幹嘛呢?”
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倒更像是一道警告。
白伊伊幾乎能清楚地感覺到,抓著自己手腕的小手正在輕微發抖。
她心下一軟,反手覆住鍾佳豪的手,輕聲安撫道:“別擔心,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樣。”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哄小孩——
“沒這麼快領便當的,很快就會出來。”
“……”
鍾佳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可在鍾詩晴那冷冷的一眼掃過來之後,他所有的話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最終,只能慢慢鬆開了抓著白伊伊的手。
白伊伊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鍾詩晴的房間。
下一秒——
“砰!”
房門在她身後被重重關上。
巨響在房內迴盪,卻沒能讓白伊伊心跳多快一分。
這種程度的嚇唬,對她來說,實在太小兒科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粉藍色的房間。
佈置精緻又夢幻,像極了童話裡的公主房。
寬大的雙人床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毛絨玩偶,每一個都乾淨漂亮,像是被人精心呵護著。
五歲的孩子,就已經擁有這樣的一切。
白伊伊不由得怔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只能和爸媽擠在村裡那間狹小的屋子裡,夜裡漏風,下雨時還得拿盆接水。
“姐姐——姐姐!”
鍾詩晴的聲音忽然變得興奮起來。
她小跑到陽臺前,一把拉上粉藍色的遮光窗簾。
刷——
光線被徹底隔絕,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彷彿夜幕驟然降臨。
白伊伊的手指立刻收緊,青玉筆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
“姐姐,你抬頭看看嘛!”
鍾詩晴仰著臉,興奮地指向天花板。
白伊伊謹慎地抬頭。
沒有女鬼從天花板垂落下來。
映入眼簾的,反而是一片精心設計的星空天花板。
一顆顆“星星”亮起,微光閃爍,宛如真正的夜空,溫柔又靜謐。
那是象徵守護的設計。
——守護這個房間的主人。
“美嗎?姐姐。”
鍾詩晴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子特有的稚嫩。
“嗯。”
白伊伊由衷地點頭,“很美。”
可下一秒,她話鋒一轉,語氣不疾不徐——
“不過,你霸佔著這麼美的房間,一點都不覺得對不起嗎?”
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驟然掐斷了。
鍾詩晴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那張原本天真無邪的小臉,陰影自眼底緩緩蔓延。
“姐姐既然都知道……”
她抬起頭,目光幽深,“那為甚麼還要進來呢?”
“咔塔——”
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聲響,在白伊伊耳邊炸開。
她只覺得脖子一緊,彷彿有甚麼東西瞬間扣了上來。
白伊伊臉色微變,下意識伸手去摸——
甚麼都沒有。
可那股冰冷、沉重、被束縛的感覺,卻真實得令人頭皮發麻。
她迅速環顧整間房。
一定有甚麼……被她忽略了。
鏡子。
房間一側,立著一面幾乎能映照全身的落地鏡。
鏡面光潔,卻寫滿了密密麻麻、歪扭古怪的經文。
而鏡子裡的她——
脖子上,正纏著一圈又一圈沉重的鎖鏈。
鎖鏈冰冷發黑,深深嵌進面板裡。
正一點一點,收緊。
“你……”
白伊伊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形——
鏡子裡的她,被冰冷沉重的鎖鏈死死纏住脖頸;
可鏡子外的她,卻安然無恙,連一絲勒痕都沒有。
不止如此。
她很快發現了更不對勁的地方。
鏡中的世界,與她此刻身處的房間,根本不是同一個空間。
天花板的星光黯淡失色,像是被血水浸泡過一般;牆壁的顏色更深,彷彿滲進了舊年的陰影。
就連——
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鐘詩晴,也不見了。
鏡子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身形纖細,卻帶著一股令人本能退避的陰冷氣息。
臉上塗著厚重而誇張的妝容,眼影發黑,嘴唇更是漆黑如墨,像是被甚麼東西反覆啃噬、染色。
那張臉,帶著近乎病態的豔麗。
而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孩童的眼睛,甚至不是活人的眼睛——
空洞、陰溼、深不見底,像是長年浸泡在血池之中,早已忘記了光是甚麼。
白伊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了。
——這就是九陽口中,長期滯留在地獄血池裡的兇鬼。
不是普通怨魂,也不是遊蕩人間的小鬼。
而是早就該被鎮壓、卻不知為何逃脫審判的存在。
鏡子裡的“女人”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越過鎖鏈,直直地落在白伊伊的眼睛裡。
下一瞬,那張塗著黑唇的嘴,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
彷彿在說——
你終於,看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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