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夠大都不闖
九陽冷眼瞥了白伊伊一眼,語氣裡滿是鄙夷:“你就少在心裡說話吧。薛知微這小子對凡人有讀心術,你腦子裡轉甚麼念頭,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口氣,就像她這徒弟是他生平最大的恥辱似的。
“哦,好吧。”白伊伊壓下滿腹的委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甚麼都不想。
可腦海裡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蹦出來——
奶油蛋糕、布丁、巧克力慕斯……一連串甜品畫面在腦中轉得飛快。
“噗嗤——”薛知微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九陽臉色一黑,簡直氣得太陽xue突突直跳。他一把抓過她的手,低聲急道:“算了,跟著我掐個訣。閉上眼,對著自己喊一聲——‘淨’。”
白伊伊乖乖照做,閉上眼,低聲念出那個字。
下一瞬,耳邊的雜音全數褪去,眼前的世界悄然變了模樣。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幽靜的秘境中——
一汪鏡湖平滑如鏡,山影與天光交織,空氣裡瀰漫著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那種安定,像是連靈魂都被輕輕安撫了。
外界的紛紛擾擾,全都被隔絕在外。
病房裡,白伊伊的身體正安然靠在九陽懷中。
薛知微抱臂看著,眼底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真是少見啊,”他說,“向來冷血寡情的閻王殿下,居然親自教一個小姑娘靜心訣,還讓她躲進你的心域。不得不說,你今天的狀態,很——不——對——勁。”
九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閉嘴。”
“好好好。”薛知微舉手投降,一臉無辜,“我只是實話實說。
不過嘛……這些年你被封印在這玩意兒裡,我們竟然毫無察覺,讓你流落人間這麼久。不得不佩服——你那位曾經的得力助手,真是絕啊。知道怎樣對付你,才最有效。”
“得力助手”四個字一落,鏡湖的水面猛然一顫,裂出細微的縫隙。
白伊伊心頭一動。
好端端的助手,怎麼會讓自己的主子魂魄封入殭屍娃娃,還被丟在荒無人煙的森林裡?
這裡頭,一定有隱情。
外界,九陽不耐的聲音再次響起:“喂,你現在究竟還要不要我幫你?
“當然要啊。”薛知微微微一笑,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真假,“我們這裡跑了一隻——極兇級別的惡鬼。”
九陽眉頭一挑,冷笑聲輕飄而出:“呵,你還真是禍不夠大,你都不屑去闖啊!”
薛知微攤手,一臉無辜:“你別這麼說嘛。這次可不是我們闖的禍——這是有預謀的。那隻極兇鬼原本被囚在血池中。你知道那是哪兒吧?十八層地獄的最底端,怨氣凝成骨,生魂踏入皆灰飛煙滅——按理說,血池與外界的界障永遠封閉,偏偏有人——能把那結界強行開啟,從裡面‘救’出了她。”
九陽的神情微微一凝,眼底劃過一抹冷光。
“有人救極兇鬼?”
這句話從他口中吐出時,語氣幾乎能凍裂空氣。
自古以來,都是鬼抓人,從未有人敢——抓鬼。
而且還是地獄等級最高的那一類。
薛知微點點頭,神情罕見地肅然起來:“我們追蹤了許久,線索指向人間。你也知道,人間事務,一向是你地府系統的強項。如今我們懷疑,有人正在暗中謀劃極危險的事——若不及時阻止,陰陽界恐怕要亂。”
他語氣誠懇,甚至低下頭,算是極罕見地放軟了姿態。
可回應他的,卻是九陽那一聲冷淡的嗤笑:
“呵呵,你這番話,留著去跟你那冥王老爹說吧。看他是罵你無能,還是罵你添亂。”
“……”薛知微的臉一僵。
他完全能想象——那位一臉冷沉的酆都冥王,必然會冷聲一句:“失職之人,無權狡辯。”
一想到這,他的眉間抽動了下。
“我沒狡辯。”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九陽,神色罕見地認真,“我們在血池裡發現了這個——”
他伸出掌心。
掌心中,靜靜躺著一枚金色的鈴鐺。鈴身古樸,散發著極輕微的嗡鳴,表面浮著細密的紋路——那紋路盤旋交織,最終匯成一朵黑色的蓮花。
那蓮花,像是吞噬光線一般,詭異、冷豔、深不見底。
九陽眯起眼。
——極樂盟。
“我們在想,”薛知微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平穩,“應該是有人在血池那裡開了結界,把那隻極兇惡鬼帶走了。聽當時值守的鬼差說,那隻兇鬼是在血池中——憑空消失的。”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清淺如霧的眼,“能直接把結界開進冥界的人,不多。而且,他——對冥界極熟。”
九陽的唇角微微抿緊,冷聲吐出兩個字:“元煬。”
薛知微的神色一凝,隨即輕輕頷首。
九陽收斂眼色,神情冷漠得幾乎沒有波瀾:“恐怕,也只有他了。”
薛知微看著他,察覺到了那絲極輕的情緒波動——憤怒、厭惡,和……一抹難以言說的陰影。
他向來喜歡這種感覺,喜歡看到人類——或者非人的存在——在情緒中掙扎的模樣。
他微微一笑,指尖輕輕一晃。掌心的鈴鐺隨之輕響。
“叮鈴——叮鈴——”
那一聲鈴響,彷彿撕開了隔閡。
白伊伊猛地從秘境中驚醒,眼神陡然一冷。
她一躍而起,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死死攥住薛知微的手腕!
那隻鈴鐺,就在他手腕上。
薛知微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姑娘力氣竟如此之大。他試著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的手,竟被她生生制住。
“大膽!”沈冰怒喝一聲,飛身上前,語氣裡滿是譏誚與不容置疑,“就憑你,也敢用你那雙髒手碰小君上的金貴之軀?不想死就滾開!”
白伊伊冷冷地抬起頭,眼神鋒利得像一柄刀:“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這位小冥王的老婆呢。”
她嘴上說得冷嘲,但心裡卻默默加了一句:
你根本,高攀不起。
薛知微聽得清清楚楚,笑意更深,伸手輕輕一擺,示意沈冰退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聲音溫柔得幾乎讓人心生錯覺。
“你——認得這顆鈴鐺?”
白伊伊的指節發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四個字:“當然認得。化成灰都認得。”
她盯著鈴鐺,瞳孔驟然收緊——
那鈴身上浮動的黑蓮花紋,與她左肩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那不是模仿。那是烙印。
極樂盟——他們所有的物品、儀式、乃至於成員身上,都會刻上黑蓮花的標誌。
她再清楚不過。
“極樂盟?”薛知微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笑——竟是發自內心的。
白伊伊心中一緊,不明白他究竟在笑甚麼。那笑聲在她耳裡聽來,幾乎比鈴聲更刺耳。
“你笑甚麼?!”她怒道,“極樂盟是個邪惡組織!他們妄圖追求長生,把人類當成祭品、實驗體,創造出無數惡鬼!你覺得,這很好笑嗎?!”
薛知微抬眸望她,笑意未減,眼底卻泛著一層看不清的暗光。
“就像你一樣嗎?”
白伊伊怔住,瞳孔驟縮。
那句話像刀一樣,精準地割開她的心。
她忍不住連連後退兩步,呼吸一滯。
他——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不……那不只是心聲。
那是記憶、恐懼、恨意,全都被他窺了個乾淨。
他這個“人”……真的,好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