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不犯法的嗎
薛知微真的太可怕了。
白伊伊心口發緊,腳步一退再退,直到腳後跟踩上那張光滑的地毯。她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往後傾倒。
“啊——!”
“小心——!”
薛知微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出手去,可他還沒碰到她的衣角,九陽已快他一步。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準確無誤地接住了她,將她整個人護進懷裡。
白伊伊只覺天旋地轉,下一瞬已跌坐在沙發上。九陽的手掌撐在她後腦,護著她別撞到扶手。兩人離得極近,她甚至能清楚地聽見他胸口的心跳聲——穩重、有力,像一堵不動聲色的牆。
她愣了片刻,臉頰開始發燙,連忙推開他站起,尷尬地理了理頭髮。
薛知微與沈冰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最終還是薛知微乾咳兩聲,率先打破沉默。
“咳……抱歉啊。”他語調微帶笑意,卻又不失認真,“我不是笑極樂盟這個組織,只是感嘆——這世上旁門左道的牛鬼蛇神,真是殺不盡啊。想當年,我爹和我娘聯手,才除掉一位魔君。如今魔君的時代剛過去,又蹦出個極樂盟。”
九陽冷哼一聲,譏道:“若是這麼容易除完,還輪得到你來操心?”
薛知微被噎得一愣,正要辯駁,九陽的神色忽然收斂。
“說到底,一切皆是人心。”他淡淡開口,語調深沉,像是落在歲月底的鐘聲。“人心本複雜,或者說,有人的地方,就有魔。這是命數,也是劫。”
白伊伊心頭一震。那聲音似乎穿透她的骨縫,每一個字都在她腦海裡迴盪。
——“有人的地方,就有魔。”
像是說給她聽的。
她想起那些風裡獨行的夜、那些被血與恐懼包裹的記憶,心底沉甸甸的自責忽然有了一絲鬆動。也許他是對的。人心有光,也有暗。她不是魔,也不是聖人,她只是曾經在錯誤裡活過,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去欺負曾經的那個自己。
薛知微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兩人,心裡卻暗暗打量:
這眼神裡的電。真想回去翻翻這個傢伙的三世書,看看他的姻緣是不是出現了。
“喂——”九陽忽然回頭,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神遊,“你到底還要不要我幫?”
薛知微身子一僵,連忙答道:“要!當然要啊!”
他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急切——只盼九陽能出手相助,在他那不茍言笑的冥王老爸察覺之前,把那隻極兇的惡鬼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血池。
九陽沉默良久,眉間的陰影微微晃動。空氣像是被甚麼重物壓住,連沈冰都不敢出聲。
他垂下眼,神色難辨。
——像是在思考,也像在權衡一場未知的賭局。
這次可不是普通的任務。
對方,是一隻極兇級別的惡鬼。
就算有白伊伊與沈駿聯手,以他們如今這副不穩定的身體,也根本不是對手——那幾乎等同於送死。
明老那一刀,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那時沈駿的身體突然僵住,靈識與肉身脫節,來不及把白伊伊拉回來。刀尖破風而來,若不是在最後一瞬偏移了幾寸,如今的她,心口早已被貫穿。
幸而,命未絕。
可那刀上刻著大月氏的咒文,極其陰邪,能阻斷生機、鎖死氣血,使傷口遲遲難愈。
這也是白伊伊現在還得在醫院接受治療的原因——她那具特殊的身體,也經不起這樣反覆的折騰。
九陽垂眸,神情冷寂。
“我有條件。”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一柄刀在夜色中出鞘。
“我需要你替我找到一個可以讓我附身的人。此人的陽氣必須重,五行屬火,命格至少七兩以上。”
他頓了頓,目光微斂。
“此人必須明明時辰未到,卻已對人生無眷戀,且自願獻祭身體。若找不到——我就不幫。”
這條件,簡直是要命。
陽氣重、五行屬火的還好說,但——七兩命格,那是何等罕見的天命之人?那種人天生富貴,命帶護佑,是人間難求的龍鳳命!
有這樣的命格,誰還願意去死?
然而,薛知微連想都沒想,就答了句:“好。”
白伊伊驚得瞳孔一震,險些從病床上坐起來。
她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的。
——這是在談奪舍吧?!
這種事兒在冥界不犯法嗎?!
“犯的。”薛知微小聲說道,神情居然十分平靜,“但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比我現在放出一隻極兇鬼罰得更重。”
白伊伊沉默了半晌,終於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真心希望,這傢伙別再偷聽她的心聲了。
九陽的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容看似溫和,卻透著一種無聲的壓迫。
“那,我們的交易,就算談妥了。”
他伸出手,手背蒼白,指骨修長,“我今晚就要那個人,不知道小君上——能不能辦到呢?”
薛知微嘴角輕抽,半是無奈半是自信地伸手回握。
“當然能。午夜十二點,你去醫院的天台吧。”
“好。”
那一聲,輕淡得幾乎無波無瀾,卻帶著一股寒意,像是某個命定的結界已被悄然開啟。
交易落定。
薛知微與沈冰等人終於離開了。
病房的門一關上,安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白伊伊整個人一鬆,重重倒在病床上。
——真的,好累。
她才剛從昏迷中醒來,就被九陽那副沉默又詭譎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
心還沒定,又被薛家、沈家的人一陣攪合。
到現在,腦子都還嗡嗡的。
她幾乎要忘了——自己,其實只是個還在康復中的病人。
九陽走近,神情淡淡,卻出乎意料地彎下腰,替她把棉被輕輕蓋好。
那動作安靜得像風。
白伊伊怔了怔,心頭一陣微亂,有些受寵若驚:“其實……月之村的事,已經處理好了嗎?”
“嗯。”
“那明老和勞珂呢?”
“明老死了。勞珂帶著整個月之村消失了。”
白伊伊默默點頭。
以他們的習慣,大概是封村遷移了吧。等風頭過去,再去另一個深山裡重新生活。
只是,她心底忽然湧起一陣淡淡的失落。
——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忽然,她想起那一幕——那個撲上去、瘋狂捅刺明老的身影。
“那……是誰殺了明老?”
九陽語氣冷淡:“就在村口接我們回去的那個老頭。他是勞珂的青梅竹馬,氣惱勞珂被逼至那種境地,一怒之下殺了明老,為她報仇。”
說完,他似乎並不想多談,“好了,你快休息,別再問了。”
“哦,好。”白伊伊順從地應了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原本準備沉入夢鄉,卻又猛地睜開雙眼:“對了!那個叫可樂的村民——她是極樂盟的人,對吧?!”
九陽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嗯,是。不過這不算甚麼大事。明老之前和極樂盟達成過協議。只要他們幫他移魂成功,他就把整個月之村的村民交出去,當他們的實驗體和……食材。”
“實驗和食材……”
白伊伊的心口一陣抽搐,指尖微微發抖。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獄詞彙。那是她曾經親身經歷過的痛。
“為了活著,就犧牲一整個村子……”她咬緊牙關,聲音裡藏著難以抑制的憤怒,“還好月之村現在遷走了,否則落入極樂盟手裡,肯定生靈塗炭!”
九陽點了點頭,神情淡漠,“你說得沒錯。不過,他也有他的理由。反正他們那村子的人,長成那副模樣,覆滅了……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
白伊伊沉默了。
九陽的話並非全無道理——月之村的血脈異變,早已讓他們的人形扭曲。
他們活得像鬼,卻仍自稱人。
在這個看臉的世界,那樣的他們,確實不會被接納。
但——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清亮,語氣堅定。
“無論如何,要生要死,都只能由他們自己決定。就算是我,也就算是你——都沒有資格替別人做主。”
她抬眼望向他,語氣平靜,卻像一柄溫柔的刀。
“月之村的村民長得再怪,他們也有心、有情、有義。這個世界哪條規矩寫過——長得醜的人,就不配活著?你們冥界的律法裡,有這一條嗎?”
“……”
九陽的眼神冷了下來。
一個凡人——
一個才活了幾十年的小姑娘,竟敢對他,一個歷經千年的閻王,直言質問?
他面色陰沉,薄唇緊抿,彷彿空氣都冷了幾度。
可白伊伊沒有退縮。
“他們是長得嚇人一點,但他們的心,比大多數人都乾淨。”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極重。
“他們受恩必報,守規守信。這種地方,已經少得可憐。好人不該下地獄——不是嗎?”
九陽沒有回應。
只是沉默。
但白伊伊看見了——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難道,真被她說中了?
難道,身為閻王,他真的判過……一個好人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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