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寬容大度的前夫 他有容人的雅量
章矜之現在是聽不得他跟她說“過來陪我”這四個字的。
也許現在的他說這話時並沒有想做甚麼別的暗示, 可聯想到前世兩人的相處模式,那時他每次說這話時,往往只有一個意思:
——我現在很想睡你,但是懶得坐十幾個小時的跨洋飛機回國, 這太耽誤我的工作和我賺錢的速度了, 你能不能自己過來找我, 乖乖地讓我睡睡你?
矜之,過來陪陪我吧。
除了為他下半身的那點事之外,他幾乎從來想不起來說想她、想讓她陪在他身邊。
章矜之甚至一度認為, 前世在遊輪上的那一晚他之所以對她毫無耐心,之所以不耐煩地轉身離去讓她自己“冷靜冷靜”,最大的原因就是他那天剛好……剛好沒甚麼想和她上床的慾望。
所以他覺得沒有去哄她的必要。
她剛才簡直都要被他挑起心底的某種應激反應了, 若不是隔著電話的網線,假如他是當著她的面說出這話,她懷疑自己很可能會再甩他一個耳光。
章矜之結束通話電話後還順手把他的號碼拉黑了,確保自己不會再接到他的騷擾電話和簡訊。
當然, 等她真的有甚麼事情需要再聯絡他時,她就會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她不是不知道這招根本治標不治本, 只要他有心, 反正他知道她的號碼,他隨隨便便可以每天不停歇地用新號碼來繼續騷擾她。
這只是向他傳遞她的態度而已: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更不想看見你的訊息,給我滾遠點,再敢來騷擾我, 說不定我會再給你一巴掌。
放下手機後,她趴在陽臺上抬眼望向遠處的天際。
不過轉瞬的時間,夜幕已完全降下, 方才天邊懸著的一線旖旎璀璨綺麗晚霞也徹底沉下,再不見了蹤影。
天上霞散,人間失色,好不容易被甚麼勾起的一絲酥麻悸動的情愫也隨之散去,只剩下漫天的黑夜。
程愈川的神智是在半夜裡才漸漸清醒地回過神來的。
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半倚靠在沙發上,就這麼睜眼望著一片虛無般的黑色。
他還記得自己前世在失去章矜之後的一年裡,許多個夜晚,他都是這麼度過的。
他沒有父母,除了垂垂老矣風燭殘年的幹爺爺之外,也沒有甚麼親人朋友,至於章矜之的父母親人,他更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
他只能一個人孤獨地消解那最極致的喪妻之痛。
他那時常常靠著在腦海中進行不斷地幻想來麻痺自己的神經,幻想著假如他能回到過去,他會和章矜之如何重新開始,他會如何加倍地愛她、補償她。
說來可笑,他太自負了,在他的那些幻想裡,能夠得到“重生”的只有他一個人。
不論是十八歲、二十八歲還是三十八歲的章矜之,都是“好騙”的。
因為那時候她都還愛他。
彷彿只要他多哄哄她、陪陪她,就像大學時候那樣,章矜之便會重新回到他身邊,和他白頭偕老,恩愛一生。
唯獨他沒有想過,萬一她也重生了呢?
萬一她是帶著前世的所有記憶、帶著對他的怨恨與失望重生的,當她不再愛他之後,他該怎麼辦?
他曾犯下的那些錯,他自己該如何去面對自己?
他現在束手無策。
程愈川起身將房間的燈開啟。
他的整個世界頓時明亮了起來。
因為這偌大的房間裡掛滿了章矜之的各種照片,有她自己曬在社交平臺上的,有她前男友給她拍的,更多的是各種跟蹤偷拍視角的照片。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她生活軌跡裡的點點滴滴,他全都要知道。
在美國的那幾年裡,不論他如何想念她,日日夜夜發了瘋般地想要再見她一面,可他都不敢讓自己隨便回國。
他怕他見到她之後就再也捨不得離開了。
·
章矜之思慮再三,還是給張又揚發了一條訊息。
大概意思也還是勸他多謹慎考慮一下要不要考研之類的事情,還有勸他對程愈川這人多小心一點,事關他自己的未來,勸他慎重慎重再慎重。
話已至此,她該說的都說了,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他們是和平分手,分手後彼此除了默契地不疼不癢地換掉了情侶頭像之外,再無其他任何相互攻訐的不體面的行為,也沒有刪除聯絡方式。
然而對方很快回復她說:
“你對你的前任就這麼關心?”
章矜之收到這條訊息後無聲冷笑了下,放下手機,沒再管他。
她和張又揚談戀愛時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經常發動態秀恩愛鬧得人盡皆知的性格,即便如此,等到他們無聲無息分了手,周圍的人還是能看得出端倪來的。
她表哥韓復宇也打了電話來:“金枝公主,你和張又揚分手了嗎?”
章矜之有些委屈巴巴地回他:“嗯。”
“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有點。”
“我最近要去外地一趟,沒甚麼重要的事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門走走,散散心,逛一逛?”
章矜之說好呀,“你要去哪裡呀?”
正好她也很久沒出去旅遊過了。
韓復宇報了個地名。
章矜之一愣,“你要回S市老家?”
那個曾經發生過一次特大地震的地方。
韓復宇笑了笑,“這不是快到……又快到一年祭日了嘛,我爸爸媽媽其實生我很早,要是他們還活著,今年正好才四十歲呢。這麼多年我都沒敢回去看看他們,這次想著回去走走,好歹給他們看看我現在過得還不錯,請他們在天之靈可以放心。”
他說的是他的親生父母。
章矜之一時沉默,不知該說甚麼。
韓復宇又說,“我老家那邊的風景還是很不錯的,這麼多年了,現在城市重建恢復了很多,交通也不閉塞,也有可玩之處。我就回去給他們磕個頭,你要是想去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玩玩,我們爬爬山甚麼的,給你散散心。”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
當天晚上他們兩人就買好了機票,約定後天一起出發。
程愈川在第二天早上就得到了訊息。因為她第二天早上有課,他直接跑到了她上課的教學樓下等她。
大庭廣眾之下,他表現得還很溫柔謙和,“矜之,中午我能請你吃個飯嗎?”
章矜之不理他。
他聲音更加和緩,“是我的錯,我昨天晚上和你說話的語氣太兇了,我不該兇你。”
章矜之這時才瞥他一眼,“你最大的問題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就算你給我送了半個月的飯,充其量不過是我家一個沒過試用期的新廚子而已,哪來那麼大的臉管我和我前任的事情?”
他今天態度倒很好,全盤接下她的嘲諷,笑意愈發溫和,“夫人,可我真的很想得到這份工作,我能申請無薪繼續工作當您的廚師嗎?我願意為您做一輩子的飯。”
章矜之拎著自己的包繼續沿著教學樓外長長的階梯往下走,沒看他一眼,“你看,能說出這話,你還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程愈川沒再糾結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問她:“你要和韓復宇一起出去旅遊?”
章矜之又不理他了。
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事不行,我不同意。你不能和他一起出去,孤男寡女的,這不合適。正好我也要回S市一趟,你要是想去轉轉,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路上我可以照顧你。”
某些隱晦而禁忌的心思,韓復宇自己沒敢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章矜之遲鈍,也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但身為她的丈夫,她身邊的男人,他總不可能毫無察覺。
不過他從未對章矜之提過這一點。他還沒有蠢到直白地告訴她除了他之外哪個男人對她感興趣,這不明擺著是在給潛在的情敵表白?
程愈川對她周圍一切異性都抱有濃濃的戾氣和敵視態度,她剛和張又揚分手,他又怎麼可能安心地讓她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所謂表哥雙雙出遊?
章矜之終於對他忍無可忍,
“我失戀的時候吃了你做的半個月的飯是不是給了你甚麼錯覺了?你是哪來的底氣對我和我表哥的事情指手畫腳?”
程愈川的神情有些受傷似的愕然:“矜之,我是你丈夫,我想,在你和張又揚那段失敗的婚外情結束後,你應該會回歸家庭的,我一直在等你。”
他補充道,“對了,你昨天和我說的事,我同意了。我不會騙張又揚,也會給他提供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畢竟,在我不在的這些年裡,他替我多陪在你身邊,陪你吃飯逛街照顧你,到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沒那麼小氣不能容人,總要給他一點補償。”
他似乎自認自己很有大度的雅量。
章矜之冷笑:“如果你真的這麼自作多情地認為你還是我丈夫的話,”
她說完這句話後停頓了很久,眼神格外涼薄,
“那麼如果韓復宇把你打死了,身為遺孀,我會假裝悲痛欲絕地出席你的葬禮,然後一定會聲淚俱下地為他向法院出示一份情深意切的諒解書,為他求情求輕判。最後拿著你的遺產再婚。”
程愈川的臉色終於僵住了。
韓復宇確實曾一度是他最好的朋友。在許江市的這些年裡,他和村裡的那些孩子長久地玩不到一起去,因為他是外地來的,也融入不到他們的群體裡。
直到初三那年的學科競賽,他結識了和他同樣來自地震災區S市的韓復宇,相同的祖籍,相同的身世背景和遭遇,他們很快成了關係極好的朋友。
可惜,前世後來他和韓復宇就徹底撕破了臉,為了章矜之和他鬧離婚的事,韓復宇幾乎每一次見到他都會和他大打出手,每一拳都動真格的那種,真是奔著想打死他讓章矜之直接喪夫的目的去的。
就算他每一次都打贏了,可臉上也沒少掛彩。
包括前世章矜之死後,韓復宇幾次恨不得要衝上來殺了他。那時他倒是無顏面對她的表哥的,所以他也提前給韓復宇留了一份諒解書……
韓復宇恨他沒有善待章矜之,而他則是天然對那些對章矜之有非分之想的異性沒有好臉色。
哪怕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好朋友。
韓復宇算個甚麼東西?
若非看在他是章矜之表哥的份上,他早就送他去見李昊睿了。
章矜之推開他的肩膀,
“如果你認可我們的婚姻存續狀態已經結束了,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你不是我第一任丈夫,張又揚也絕對不會是我最後一個男朋友。”
程愈川最終還是沒能阻止她和韓復宇的這趟出遊。至少明面上,他甚麼都沒再管。
重生後的這些年裡,章矜之和韓復宇關係很好,常常互發訊息,章矜之還去他學校裡看過他的籃球比賽,但他們又並不是那種朝夕相伴的親密。
畢竟他們都大了,總有各自不同的路要走,哪像小時候一樣永遠團在一處玩著孩子們的遊戲呢。
可兒時的那些難忘的光陰,她都還一一牢記於心。
或許是沒有被父母親手帶大,她小時候總是有點缺少安全感的,她一直盼望著自己能得到獨一無二的愛,被人堅定不移地選擇著。
比如,她心裡其實很想做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唯一的孫女,他們唯一喜歡的孩子。
可這個要求很難被人實現,她就漸漸將情感需求的視窗投向了其他人的身上。
韓復宇的到來一度讓她內心世界得到短暫的滿足。
剛被領養時,韓復宇對這裡的所有親人都不熟悉,他只有她一個好朋友,一個好妹妹,他只敢來找她玩。
她那時心中就有些小小的得意,於是她也只和他一起玩,他們是那家中唯一的同盟,在爺爺奶奶家裡搭建了一個又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世界。
當她長大後,她又漸漸意識到自己不能永遠這樣依賴韓復宇了。
不是她覺得韓復宇靠不住,而是她知道,他們這對錶兄妹以後一定會有自己的生活,韓復宇也會有他的工作、事業、婚姻、兒女,他有他的責任,他會是別人的丈夫和父親,他不能永遠只關心他那個小表妹。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給不了她想要的愛,父母也給不了,就連表哥都不能永生永世地依靠。
那麼她能找誰呢?
她認為自己可以找一個男朋友,可以在愛情上獲得慰藉。
所以前世她找到了程愈川,她希望他永遠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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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S市後,章矜之熟門熟路地拉著行李箱和韓復宇打車去市中某城區,並熟練地定好了酒店和吃飯的地方。
“S市最正宗最好吃的特色菜就是這家了,誒,等會我們過去,你別看它門店裝修的老舊,可是裡面食材很鮮的,而且廚師很正宗……”
韓復宇有些驚奇:“矜之,我怎麼覺得你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你怎麼哪裡的路都認識?”
章矜之一下愣住了片刻。
她當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
前世她來過這裡很多次,陪程愈川回來祭拜他的父母家人。
這是他的故鄉,她怎麼會不熟悉。
章矜之笑著搪塞了過去:“我在網上做的攻略啊,查了很多資料呢。”
“哦,這樣啊。”韓復宇也一笑而過。
下午他們就去了公墓看望韓復宇的父母。
這是地震後統一修建的遇難者公墓,有一片長長的紀念牆,這片公墓是將來自同一個村落的逝者埋葬在一起的。
她和韓復宇買了花,先在那片長長的紀念牆上找到了他親生父母的名字,在牆下虔誠地放了鮮花。
韓復宇笑了笑:“那時候我才剛出生沒多久,他們沒來得及給我取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這還是我後來問我爸媽他們才告訴我的。”
章矜之轉身離開了幾步:“你是不是還有些話想單獨和他們說說?我去別的地方轉一轉,你想哭就哭吧。”
她在墓區裡慢慢地閒逛,很快視線被兩塊熟悉的墓碑吸引。
那一片,是程愈川父母的墓碑。
章矜之鬼使神差地緩緩伸手拂去了碑上的兩片枯葉和姓名上的灰塵,冰冷的石碑上落下了她清晰的指痕。
離開公墓很久後,章矜之才忍不住問韓復宇:“……你想他們嗎?”
“其實不是很想。”
韓復宇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我爸我媽對我都很好,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我對我的親生父母沒有任何印象,也談不上想念他們甚麼。可是,他們畢竟生了我,我總覺得我還是有義務回來看看他們、和他們說說話的。”
章矜之記得上輩子程愈川同樣是這般回答她的。
他也說,其實他並不思念他的親生父母,因為在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的記憶裡,他對他們沒有任何印象,但卻有祭拜和看望他們的義務。
他還很坦誠地對她說,就算是那個照顧過他四五年的親爺爺,離開他的時間太長了,他也日漸釋然,沒有多麼割捨不下了。
當時她有一點愕然。
程愈川問她:“你是不是感覺我太冷血了?”
章矜之說:“我只是有一點,有一點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他握著她的手,很鄭重地對她說:“可是矜之,我只愛你、只在乎你啊。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這一生除了愛你還能愛誰?我所有的親人在我腦海裡都沒有留下過甚麼印痕,我連愛他們都不知道從哪裡去愛,我身邊只有你,只有你給了我真正的、讓我現在看得見摸得著的愛。”
章矜之又問他:“那你會永遠愛我嗎?”
“會,永遠永遠。”
然而現在沒有永遠了。
因為她在這個夏天很快就談了第三任男朋友。
在程愈川差點被尼克·貝特給害死的時候,她又一次和別的男人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