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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回到島上的第一個晚上……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21章 第 121 章 回到島上的第一個晚上……

回到島上的第一個晚上, 林雪梅沒睡著。她把那張樹皮紙條從沈弈那裡要回來,攤在膝蓋上,藉著月光一遍一遍地看。字跡很小,密密麻麻, 寫滿了整張樹皮。她用手指摸著那些字, 一筆一劃地摸, 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那個年輕女人長甚麼樣?她想了很久, 只記得她低著頭,悶聲抬土, 故意走在自己右邊, 把腰裡石刀碰到筐沿的聲音遮住。不記得她長甚麼樣了。她穿甚麼衣服?灰的。頭髮?短的。眼睛?沒看清。

陳旭救過她。陳旭救過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被救的人記得。她記得陳旭的手, 從廢墟里把她扒出來的那雙手, 指甲縫裡全是泥, 指節粗大, 手心有厚厚的繭。那雙手把她從碎磚爛瓦底下拽出來,給她水喝, 給她吃的,把她扶上船, 送到安全的地方。她記得住,一輩子都記得住。

林雪梅把紙條摺好, 塞進口袋裡。

第二天一早,沈弈把能打的人全叫到空地上。石頭、老吳、方磊、陳旭、劉志遠、老趙, 加上林雪梅和阿大, 一共八個人。他攤開地圖,把林雪梅帶回來的那張樹皮紙攤在旁邊。兩張圖並排擺著,一張是她們自己畫的, 一張是那個年輕女人畫的。

沈弈指著地圖上吳長河那個村子:“壕溝的位置,土牆的高度,槍架在甚麼地方,崗哨換班的時間,全在這裡。我們不打正面,從東邊進去。”他用木炭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東邊牆矮,壕溝淺,巡邏的間隔時間長。從這裡翻進去,沿著這條溝摸到倉庫,糧食和彈藥都在那裡。”

方磊忍不住開口了,問把糧食炸了,那些人吃甚麼。沈弈說佔了村子就有糧食,炸的是吳長河的彈藥,不是糧食。

方磊摳了摳耳朵,沒再問了。

老吳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問林雪梅送信的人現在還在不在村子裡。林雪梅說還在。老吳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她膽子真大。

石頭用指關節在地圖上叩了叩,說那姑娘把路都探好了,我們不去,對不起她。

陳旭站在最外面,一直沒開口。林雪梅看著他,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像是在說甚麼。後來她看出來了,他在說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沈弈讓人去準備繩索、鉤子、悶火的溼柴、止血的布條和藥粉。方磊去搬東西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老吳罵了一句,方磊沒還嘴。陳旭蹲在牆角把自己那把匕首磨了又磨,磨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匕首磨幾下就拿起來對著太陽看,看了再磨,磨了再看,刀刃亮得像一面鏡子。

阿大蹲在碼頭邊上編繩子。不是搓,是編,用樹皮繩編。他把幾根細繩並在一起,編成一根粗繩,編得很密實,手指動得飛快,繩子的紋路整整齊齊。王秀芬蹲在他旁邊也幫著編,一邊編一邊跟他說“小心點,別逞強,別衝在前面,跟在雪梅後面,她去哪你去哪”。阿大說好,編完了把繩子在手裡抻了抻,結實。

林雪梅從屋裡出來,腰間石刀彆著,口袋裡裝著餅子和鹽。王秀芬站起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英子我會照顧好的”。

英子跑過來了,手裡攥著一把野花。野花是她在路邊拔的,黃的白的紫的,小小的,蔫蔫的。她把花塞到林雪梅手裡說送給姐姐,林雪梅蹲下來抱了抱她,她把臉埋在林雪梅肩膀上悶悶地說“姐姐早點回來”。林雪梅說好。

英子又問“那個阿姨也會回來嗎”。林雪梅不知道她怎麼知道那個阿姨的事,也許是小孩子湊巧聽到了,也許是阿大說的。阿大蹲在旁邊把新編的繩子盤好掛在肩上,站起來。

林雪梅問他準備好了沒有,阿大說好了。她轉身往碼頭走,阿大跟在後面。

八個人,兩條船。沈弈撐第一條,石頭坐船頭。第二條船是方磊撐的,撐得慢,老吳嫌他慢,把槳搶過去自己劃,方磊坐在船頭沒事幹,手裡攥著自己那幾發捨不得用的子彈,一顆一顆數,數了好幾遍。天黑了,船在北邊靠了岸,八個人跳下來。石頭走在最前面,阿大跟在石頭後面,林雪梅跟在阿大後面,沈弈跟在林雪梅後面,方磊老吳陳旭劉志遠在後面。

那條路林雪梅走過兩次,第一次是往裡走,第二次是往外跑。這是第三次。夜很黑,月亮被雲遮住了,星星也沒幾顆。石頭不看路,走得很穩,他在黑暗裡看得清。村子的輪廓從黑夜裡慢慢浮現出來,壕溝、土牆、架在牆上的槍。

石頭蹲下來,做了個手勢。八個人趴在地上往前爬。土牆下面有個洞,不是挖的,是雨水衝出來的,不大,勉強能鑽進去一個人。那個年輕女人在紙條上畫了這個洞的位置。林雪梅第一個鑽過去,阿大跟在後面,沈弈跟在阿大後面,一個一個鑽過去。

洞裡很黑,土腥味很重,陳旭的肩膀卡了一下,他側著身子擠過去了。八個人全鑽進了村子裡。倉庫在村子最裡面,一個大院子,院裡堆著糧食袋子,摞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幾個木箱,沈弈開啟一個,裡面是子彈,黃澄澄的,在火把的光裡閃了一下。

老吳把溼柴堆在糧食袋子下面,把導火索接好,划著了火柴,火苗湊過去,導火索引著了,嘶嘶響。老吳蹲在牆根底下,等其他人都撤了才站起來。他站起來跑到門口回了一下頭,火已經燒起來了,不是燒糧食,是燒溼柴冒出的濃煙。煙很大,從倉庫的窗戶裡湧出去,黑灰色的,一團一團的。

有人喊“著火了”,又有人喊“救火”。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很亂。石頭從牆後面閃出來,一槍托砸倒了一個跑過來的人。阿大擋在林雪梅前面鐵棍掄起來砸翻了兩個。陳旭蹲在牆角匕首握在手裡,眼睛盯著混亂的人群在找甚麼。林雪梅拉住他的胳膊,說不是現在。她把紙條塞進他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林雪梅說她在棚子裡,最裡面那個,你去。陳旭攥著紙條低下頭鑽進了人群。

方磊往另一個方向放了幾槍,槍聲把巡邏的人引過去了。老吳把倉庫門口點燃的柴堆踢散,火順著糧食袋子往上躥,越燒越大,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照紅了。

陳旭回來了,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低著頭,短髮,灰衣服,走路的姿勢很彆扭。林雪梅認出她來了,是那個年輕女人,那個抬土時故意走在她右邊把石刀的聲音遮住的女人。她的腿傷了,左腿,褲腿被血浸透了,走路一瘸一拐,被陳旭架著。

沈弈說撤,八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跑。石頭在牆根底下託著一個個翻過去。方磊最後一個翻,腳在牆頭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摔在牆那邊,啃了一嘴泥,老吳把他拽起來。

鑽洞口的時候年輕女人爬不進去,左邊腿使不上勁,陳旭先鑽過去在那邊接,林雪梅在這邊推,阿大在後面託著她的右腿,把她塞進了洞口。她自己用胳膊撐著往前爬,指甲斷了,手指磨出血來,一聲沒吭。

接應船的人把船撐到岸邊,八個人跳上去,加上那年輕女人一共九個人。方磊撐船,老吳不搶他的槳了,他自己一個人撐,撐得飛快。船在黑暗裡往南邊狂奔。身後村子裡的火光越來越遠,喊聲越來越小,最後甚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只有船底的木板在水面上滑行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林雪梅坐在船頭,年輕女人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陳旭把自己那件乾淨衣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沒有推辭,把衣服裹緊了,縮在船頭,肩膀輕輕抖。林雪梅不知道她在哭還是在冷。

船靠了岸,碼頭上的火把燒得噼裡啪啦響。孫婆婆拄著柺杖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等著,九個人從船上跳下來,她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在年輕女人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王秀芬端了熱水和乾淨的布過來幫年輕女人處理腿上的傷。陳旭蹲在旁邊幫王秀芬遞布條遞藥粉。王秀芬把褲腿剪開,傷口露出來,很長很深,皮肉翻卷著,邊緣發黑發紫。她用鹽水沖洗傷口,年輕女人咬著嘴唇,額頭上全是汗,一聲不吭。陳旭把一條木棍遞過去讓她咬住,她咬住了,王秀芬把藥粉撒上去,她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始終沒有叫出聲來。

王秀芬用布條把傷口纏好,動作很輕,但很利索,纏完了一抬頭說了一句“好了”。年輕女人鬆開木棍,木棍上留下幾個深深的牙印。

那一夜,陳旭坐在年輕女人睡的屋門口,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裡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匕首。她沒有名字,或者說她不願意說。沈弈問她叫甚麼,她不回答。孫婆婆問她從哪兒來的,她也不回答。方磊湊過來跟她套近乎,她把臉轉過去對著牆,方磊訕訕地走了。

王秀芬端飯給她,她接過去吃完了,把碗還給王秀芬,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就這一句。後來再沒說過話。她除了沉默還是沉默,低著頭,誰也不看,做完自己的事就縮在炕角發呆。

花了好幾天時間腿上的傷好了才下地走路,走路的時候還是低著頭。她去菜地幫王秀芬拔草,去水邊幫田秀洗衣服,去廚房幫孫婆婆燒火。幹活的時候很安靜,不跟人說話,別人跟她說話她也不回。

陳旭每次從她旁邊走過都想停下來,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又走開了。林雪梅看在眼裡甚麼都說不出來。

林雪梅坐在門檻上,翻看著那張樹皮紙條。紙條上的字她已經看了無數遍,每個字的位置都爛熟於心。她看著看著忽然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也有字,很小很淡,像是不想被人看見。她湊到月光底下辨認了好半天,終於認出來了——“陳旭,活著。”

短短几個字,她看了很久。林雪梅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屋裡去了。陳旭還坐在那扇門外面靠著牆握著匕首閉著眼睛。他沒睡著——他在等。

黎明的時候天邊泛起魚肚白,東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淡粉色。林雪梅站在院子裡望著北邊的天際線,那些煙還在,三縷細細的直直的,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升起來。她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吳長河沒死,周衛國也沒跑,村子還在他們手裡,人還在他們手裡。這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阿大從屋裡出來魚叉扛在肩上,草鞋是新編的,王秀芬昨天晚上趕出來的,鞋底厚,編得密。他蹲下來把鞋帶繫緊站起來跺了跺腳,合腳。林雪梅看著他的腳忽然問了一句你信命嗎,阿大說信也不信,有些事早就定了,有些事定了也能改。林雪梅問他怎麼改,阿大說不知道自己改,就像她改了阿大的命,阿大改了狗的命,主人也改了那個女人的命。

他指了指屋裡那個門的方向——那個女人被她從村子裡帶出來了,不然她也會像那個老頭那個年輕女人一樣,死了被拖進棚子裡用塑膠布蓋著,誰都不記得。

風從北邊吹來,她攥緊腰間的石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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