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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爆炸的煙散了,但周衛……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20章 第 120 章 爆炸的煙散了,但周衛……

爆炸的煙散了, 但周衛國沒散。連著好幾天,北邊那片天空都是灰濛濛的,不是陰天,是燒焦的味道還沒散乾淨。

沈弈每天用望遠鏡往北邊看, 早上看一次, 傍晚看一次。林雪梅問他看見了甚麼, 他回答得簡單——煙。甚麼煙?燒東西的煙。周衛國在燒甚麼?不知道。

糧食被炸了, 彈藥被炸了,帳篷燒了大半。人在燒甚麼?也許是屍體, 也許是不想留下的東西, 也許是在做飯。火燒了那麼久,總得吃飯。

第八天, 北邊來了條小船。不是周衛國的船, 也不是吳長河的, 船很小, 一個人划著槳,慢慢悠悠地從水面漂過來, 像一片落葉。沈弈用望遠鏡看了半天,說船上一個人, 沒帶槍。

方磊舉起自己的望遠鏡也看,說那人好像受傷了, 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有血。船靠近了, 林雪梅認出那個人——是瘦高個, 那個隔一天來換一次藥、從來不說話的瘦高個。他右胳膊吊著繃帶,繃帶上有血,血幹了, 暗紅色的,一大片。左臉上有一道傷口,從顴骨劃到下巴,沒包紮,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臉色灰白。

船還沒停穩他就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說水,有沒有水。石頭踢了一壺水過去,他接住,拔開塞子往嘴裡灌,灌得太急嗆住了,咳了半天,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那道傷口被扯開了,血又滲出來。

沈弈問他來幹甚麼。瘦高個說報信,周衛國讓他來報信。沈弈問報甚麼信。瘦高個說周衛國要見你,明天上午,還在老地方,碼頭外面的水面上。他一個人來,不帶槍,讓你也別帶槍,說幾句話就走。

方磊說你那個周衛國不是甚麼好東西。瘦高個沒反駁,撐著船走了。

沈弈蹲在碼頭上,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方磊問他要不要去,沈弈說去。方磊說萬一是個坑呢。沈弈說去了才知道是不是坑。

林雪梅說她也去,阿大也說去。沈弈看了阿大一眼,阿大抱著魚叉,面無表情。沈弈說行。

第二天上午,三個人站在碼頭上。沈弈沒帶槍,腰裡別了一把匕首,用衣服蓋著。林雪梅也沒帶槍,石刀插在腰後。阿大帶著魚叉,沈弈讓他把魚叉放下,阿大不肯。沈弈說你帶著魚叉,誰還跟你談?阿大把魚叉插在碼頭的泥地裡,右手空著。

船來了,一條小船,一個人。周衛國站在船頭,沒穿雨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臉色不好,眼下有青黑的眼圈,左邊顴骨上貼了一塊膠布,膠布髒了翹起一個角——上次爆炸崩的。

船停在水中央,離碼頭不遠不近。周衛國站在船上沒靠岸,沈弈站在碼頭邊上,隔著一片水,兩個人對望了幾秒。

沈弈說你要說甚麼。周衛國說你炸了我的糧食彈藥,燒了我的帳篷,殺了我的人,這個仇我記下了,但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沈弈問那甚麼時候是。周衛國說北邊出了新的麻煩,比我們之間的事更急。吳長河在北邊佔了幾個村子,把人全抓走了,老的少的都抓,強迫他們挖地窖。他頓了頓,聲音發緊,說那些地窖不是存糧食的,是埋人的,裡面已經堆了不少屍體,不是打死的,是累死的餓死的不給治病死掉的。

林雪梅問他怎麼知道的。周衛國說派出去的人回來講的,一個人,就跑回來了。

他看了林雪梅一眼,然後看著沈弈,說北邊的事不解決,吳長河遲早會把主意打到你們島上。他先佔了村子,後佔平原,再往後就是你們這個島。我這邊已經沒了糧食彈藥,擋不住他。你們那點子彈也撐不了多久。合則兩利,分則兩敗。

沈弈問他合作的條件是甚麼。周衛國說打完吳長河,北邊他佔,南邊你們佔,中間的平原一人一半,包括廢墟。沈弈說廢墟歸他。周衛國說廢墟給你,糧食給你,其餘物資歸他。

沈弈說回去想想。

周衛國沒再說話,撐船走了。船掉頭往北邊劃去,瘦高個坐在船尾不敢抬頭看岸上的人。

方磊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周衛國走了。沈弈沒理他,蹲在碼頭邊上,望著北邊水面。

林雪梅站在他旁邊,阿大站在她旁邊,三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沈弈站起來說打吳長河比打周衛國難。周衛國是狼,吳長河是蛇。狼咬你一口你知道疼,蛇咬你一口你都不知道甚麼時候咬的,等你發現了已經毒發了。

林雪梅轉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後面。

林雪梅問他周衛國說的是不是真的。阿大說周衛國這個人說的話不能全信,但吳長河抓人的事是真的。他聞到了風裡有血腥味,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從北邊飄過來的,越來越濃。

林雪梅停下來,看著北邊。天很藍,雲很白,平原上的草綠得發亮,看上去一片安靜。安靜底下藏著東西。沈弈決定跟周衛國合作,他把島上幾個主事的人叫到屋裡,說了他的決定。孫婆婆沒來,她腿疼,躺著了。

石頭同意的。老吳問怎麼打。方磊說打就是了。

沈弈把地圖攤在桌上,吳長河的營地在北邊的一個村子裡,他抓了人給他修工事,挖壕溝,修碉堡,把村子弄成了一個鐵疙瘩。石頭說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陳旭問智取怎麼取。石頭說讓人混進去,裡面的人自己人,裡面打外面一起衝。

幾個人沉默了一下,方磊撓撓頭說誰去。

林雪梅說我去。

方磊說你是女的。林雪梅說女的才不容易被懷疑。吳長河抓了那麼多女人,多我一個不算多。沈弈說不行,太危險,林雪梅說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嗎。

沒人回答。阿大說主人去,我也去。沈弈說你去不了,你這樣的到哪兒都藏不住。阿大沒說話,林雪梅說阿大不去,我一個人去。

王秀芬在門口聽見了,端著盆進來,沒說話。她打了盆水,把毛巾浸溼了擰乾,疊成方塊放在林雪梅手邊,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林雪梅換了一身破衣服,把臉抹了灰,頭髮打散了,遮住半張臉。石刀藏在腰裡,用布條纏了好幾層。阿大站在門口看著她,魚叉握在手裡,指節發白。

林雪梅說別擔心,阿大沒點頭也沒搖頭。她走出門,方磊送她到碼頭,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船很小,沈弈撐船,一句話沒說。船靠了岸,林雪梅跳下去,踩在泥地上,腳陷下去,拔出來時帶起一灘黑泥。沈弈說小心,她沒回頭往北邊走了。阿大站在碼頭上一直看著那條路,直到她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黑點,被平原上的草吞沒了。

林雪梅走了大半天,她沿著周衛國給的那個方向一路往北,過了一片乾裂的河床,過了一片撂荒的莊稼地,過了一片矮樹林。天快黑的時候前面出現了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外圍挖了一圈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壕溝後面壘了土牆,土牆上面架著槍。村口站著兩個端著槍的男人,穿著灰綠色的棉襖,頭上戴著棉帽,帽簷壓得很低。

林雪梅放慢了腳步,低著頭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村口挪。守門的人看見她端起了槍,其中一個問她從哪裡來的。她的聲音發顫,說從南邊來的,島被水淹了,人都死了,就剩自己一個,走了好幾天,又渴又餓,想找口吃的。那人讓她走近些,她走過去,那人用手電照她的臉,照了好幾秒,問南邊的島不是還有人嗎,前幾天還看見那島上有煙。

林雪梅說那是以前的人,都走了。那人說前面有人,是騙人的吧。林雪梅不說話了,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聲音帶著哭腔,說沒有騙人。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槍放下來,和旁邊的同伴對視了一下,讓她進去了。她進了村低著頭走,不敢東張西望,但餘光掃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壕溝、土牆、槍、崗哨、巡邏的人。

村中間的空地上搭著幾排棚子,用木頭和塑膠布搭的,矮矮的,鑽進去直不起腰。棚子裡擠著人,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林雪梅被帶到一個空著的棚子前面,裡面已經睡了幾個人,縮在角落,蓋著發黴的被子。她鑽進去蹲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來來回回的,有巡邏的,有換崗的,有出去有回來的。有人喊餓,被罵了一頓,不喊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喊,這次喊的不是餓,是疼。聲音從村子最裡面傳出來的,悶悶的,像是被人堵住了嘴。林雪梅想起趙美娟在帳篷裡的哭聲,一樣的壓在他們嗓子眼裡出不來。

她攥緊了腰裡的石刀,刀柄上的布條被汗浸透了。她閉上眼睛,想著阿大站在碼頭上的樣子。他一定還站在那裡等著她回去。

沈弈不會說方磊不會說,但阿大會。他一直站在碼頭上面朝北方,魚叉插在泥地裡,手按在叉柄上,紋絲不動,等到林雪梅回來。

天快亮了,村子裡的狗叫了幾聲。有人在喊,不是喊疼,是在喊集合,聲音很大,整個村子都能聽見。棚子裡的人爬起來了,有的在穿鞋,有的在找衣服,有的在發呆。看守拿著棍子把人往外趕,林雪梅裹在人群裡,跟著往外走。

空地上已經站了很多人,男的在一邊,女的在一邊,孩子被拉到中間。一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不是吳長河,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他說吳哥說了,今天要幹活,把東邊的地窖挖深,挖不夠深沒有飯吃。

人群往前移動,林雪梅跟著往東邊走。東邊是一片空地,地上已經挖了幾個大坑,坑邊堆著土。男人們跳進坑裡用鎬刨土,女人們在外面用筐抬土,倒在遠處。林雪梅和一個年輕女人抬一個筐,那女人不說話,低著頭悶聲抬土。走一趟又一趟,手磨破了皮,血滲出來,也不停。

林雪梅趁抬土的間隙問她叫甚麼。那女人沒回答。林雪梅又問來了多久。她還是沒回答。抬土的時候她聽見林雪梅腰裡有硬東西碰到了筐沿的聲音,叮的一聲,很輕。她身子抖了一下,看了林雪梅一眼,那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抬土。

那之後那女人再也沒看過林雪梅,走路的時候故意走在她右邊,把林雪梅的右邊身子擋著,不讓別人看見。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工地上死了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女人,老頭刨土刨到一半倒了,沒起來。年輕女人抬土抬到坑邊一腳踩空栽下去,腦袋磕在石頭 上,當場沒了。

看守讓人把屍體抬走拖進旁邊的棚子裡,用塑膠布蓋著。

天快黑的時候收工了,每人分了一碗糊糊,稠的,裡面有野菜葉子。林雪梅端著碗蹲在棚子外面,小口小口地喝。那年輕女人蹲在她旁邊也喝,喝完了把碗舔乾淨。

林雪梅問她的手疼不疼。那女人看著她,說你不該來。林雪梅心裡一跳問為甚麼。那女人說你是外面來的,他們遲早會知道,知道的你會死。

林雪梅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那女人沒再說話,鑽進棚子裡縮回了那個角落,把發黴的被子蓋在身上,臉朝裡,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夜裡林雪梅偷偷把腰裡的石刀拿出來摸了摸,刀還在,布條纏得好好的,刀口還利。她把石刀又塞回去,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腳步沒有規律,有時快有時慢,有時輕有時重,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遠處有一間屋子,窗戶透出昏黃的光。裡面有人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在說甚麼。林雪梅豎起耳朵聽了很久,只聽見幾個詞——島,糧食,女人。脊背一陣發涼,她攥緊了石刀。

第三天,第四天,林雪梅在村子裡待了四天。她每天跟著人群去挖地窖,抬土,喝糊糊,睡覺。她把村子的佈局摸透了。壕溝的位置,土牆的高度,槍架在甚麼地方,崗哨換班的時間,巡邏的路線,吳長河住在哪間屋子,糧食藏在哪個倉庫,她都記在心裡。

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把訊息送出去。

第四天夜裡,月亮被雲遮住了,村子黑得像掉進了墨缸。那年輕女人從被子裡鑽出來拉了一下林雪梅的袖子,把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說給沈隊長。林雪梅愣了,女人說快走,從東邊翻牆,那邊牆矮,巡邏的剛過去,下一班要等很久,現在就走。

林雪梅攥著布包,站在棚子門口,回頭看那女人,她已經縮回角落被子蓋在身上,臉朝裡只露出後腦勺。林雪梅不知道她是誰,怎麼知道沈弈,怎麼知道她來幹甚麼。她沒時間問了,轉身鑽出棚子,貼著牆根往東邊走。

腳步很輕,心跳很快,牆不高,翻過去好幾次,她腳踩在牆頭上,蹲著往下看了看,外面是壕溝,溝底有木樁,她從牆頭上滑下去,整個人趴在溝沿上,從溝沿爬過去,繞過了木樁,上了溝壁,翻過土牆落在了村子外面。

她爬起來就跑,跑過空地,跑過莊稼地,跑過矮樹林,跑過乾裂的河床,沒命的跑,不敢停下來。天快亮的時候她看見了那片蘆葦蕩,看見了石橋,看見了稻田。

船停在岸邊,阿大站在碼頭上面朝北方,魚叉插在泥地裡,手按在叉柄上。他看見林雪梅,沒有動,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跑過來,看著她在面前停下來,大口大口喘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渾身發抖。

“主人,回來了。”阿大說。

她沒力氣說話,點了點頭。阿大把手伸給她撐著她上了船,她癱坐在船板上,全身像散了架一樣,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紙條,樹皮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跡很小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寫著吳長河有多少人,有多少槍,糧食藏在哪裡,彈藥藏在哪裡,崗哨幾點換班,巡邏的路線幾點走,幾點回來,村子裡的地道從哪裡進從哪裡出,哪裡的牆最矮,哪裡的壕溝最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雪梅看著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條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她看了幾遍才認出來——“我是曙光人,陳旭救過我。”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陳旭救過她,曙光庇護所,搜救隊,陳旭把她從廢墟里扒出來,給她水喝,給她吃的,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把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裡,船靠了岸。沈弈從碼頭上面走過來,她站起來把紙條遞過去,沈弈接過去看完,沉默了很久,說了兩個字,陳旭。然後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林雪梅從船上跳下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阿大把她扶起來,她站住了回頭看著北邊的方向。那個村子還在那個方向,那個年輕女人還在棚子裡,縮在角落裡蓋著發黴的被子,臉朝裡,後腦勺對著她。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會回去的。不是這樣偷偷摸摸地跑回來,是正大光明地走回去,帶著人帶著槍帶著刀。

阿大站在她旁邊,魚叉扛在肩上,風從北邊吹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看著北邊,他知道她在想甚麼。

“主人,我跟你去。”他說。

這次不會有勸,不會有人說不,他跟她去,她去哪兒他去哪兒,刀山火海,他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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