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船靠岸的時候,方磊已……
船靠岸的時候, 方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他蹲在木樁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草,把草葉撕成一條一條的,腳邊堆了一小堆碎草。看見林雪梅從船上跳下來, 他站起來, 把手裡的碎草拍掉, 問了一句“怎麼去這麼久”。
林雪梅說路遠。方磊沒再問, 轉身去幫石頭把船拴好。
王秀芬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熱粥, 粥里加了紅薯, 紅薯塊切得很碎,幾乎化在粥裡了。她把碗遞給林雪梅, 說喝口熱的暖暖。林雪梅接過碗, 粥很燙, 她小口小口地喝, 燙得嘴唇發麻,但不捨得放下。
阿大不喝粥, 他蹲在碼頭邊上,把草鞋脫了, 檢查鞋底。草鞋磨薄了一層,有幾處快磨斷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乾草, 是路上隨手拔的,一直揣著。王秀芬看見了, 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把草鞋拿過去看了看,說別補了,編雙新的。阿大沒說話, 王秀芬就把舊草鞋放在一邊,去抱了一捆蘆葦稈過來,把蘆葦稈泡在水盆裡,泡軟了開始編。她的手很快,蘆葦稈在她手指間穿來穿去,不一會兒就編出了鞋底的形狀。
阿大蹲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拿了幾根蘆葦稈,學著編。他的手指粗,動作慢,編出來的鞋底歪歪扭扭的,王秀芬看了一眼說不錯,阿大低著頭繼續編。
沈弈把石頭和劉志遠叫到屋裡,攤開地圖,用木炭在上面畫了幾個圈。這是他昨晚在周衛國營地北邊看到的情形——物資堆放的位置、帳篷的分佈、哨位、火堆、小路。
石頭指著地圖上最北邊的那個圈,說這裡離營地最遠,物資最多,全是糧食和彈藥。劉志遠問哨兵有幾個。石頭說北邊沒有哨兵。劉志遠看了沈弈一眼,沈弈點頭,說北邊沒哨兵,他們覺得沒人能從北邊來。
方磊聽見了,從門口探進頭來,問能不能把他們的糧食燒了。沈弈說燒了也沒用,燒了糧食,他們還會來搶我們的。方磊說那怎麼辦。沈弈說把糧食搬走,搬不走的燒掉,讓他們沒糧沒彈。
方磊說太多了搬不完。石頭說搬不完就炸了。方磊問怎麼炸。石頭沒回答。
當天下午,石頭在倉庫裡翻東西。他翻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倉庫裡的東西堆得很亂,糧食、工具、漁網、破衣服、爛木頭,全擠在一起。他翻到最裡面,在牆角看見一個鐵皮箱子,箱子被別的東西壓在底下,他費了好大勁才拖出來。
箱子沒鎖,蓋子鏽了,他用刀撬開。裡面黑乎乎的,是一層油紙,揭開油紙,底下埋著□□。六根□□,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旁邊還有一圈導火索。
方磊湊過來看了一眼,嚇得臉都白了。石頭的臉色很難看,他用油紙把□□重新包好,把箱子蓋上,搬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用木板蓋住。站起來對沈弈說這些東西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擱了太久,怕受潮了。沈弈問他有沒有辦法試。石頭想了想說誰敢試。
沒人敢試。
林雪梅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牆角那個被木板蓋住的鐵皮箱子。□□、導火索,這些東西她在黑土嶺的時候見過,礦上用來炸石頭的。那時候她很小,跟著林建國去礦上看熱鬧,礦上的工人把□□插進石頭縫裡,接上導火索,點燃,跑開,轟的一聲,石頭碎了。林建國捂著她的耳朵,她還是聽見了,那個聲音震得她胸口發悶,好幾天耳朵裡都嗡嗡響。她沒想到島上居然有□□,也不知道是誰從哪兒帶回來的。
阿大從她身後走過來,問她□□是甚麼。林雪梅說是會響的東西,響聲很大,能炸死人。阿大想了想,又問能不能炸死很多人。林雪梅說能。
阿大沒再問,蹲下來把編好的新草鞋穿上,站起來走了幾步,合腳,又蹲下把鞋帶繫緊。
晚上,沈弈把幾個人叫到屋裡。石頭、劉志遠、陳旭、老吳、方磊、老趙,加上林雪梅和阿大。孫婆婆拄著柺杖也來了,坐在角落裡沒出聲。
沈弈把地圖攤在桌上。他說東西在北邊,要搬糧食、燒糧食、炸彈藥。要做這三件事,需要人去北邊。方磊問誰去。沈弈說去的人不能多,人多容易暴露。石頭說他去。老吳也說他去。陳旭和劉志遠說他們也去。方磊張了張嘴也說他去。
沈弈說一個人不夠,三個人正好。石頭、老吳、阿大。
阿大坐在角落裡,抱著魚叉,沒點頭也沒搖頭。沈弈看他,林雪梅也看他,他抱著魚叉不動了,過了幾秒才說了一句主人去我就去。林雪梅說我去。沈弈說你不是去打人的,你是去看糧食的,看看哪些能搬回來。
林雪梅點頭。
孫婆婆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看著地圖上的那些圓圈。看了很久,問了一句□□能用嗎。沈弈說不知道。孫婆婆說試試。沒人說話。
孫婆婆拄著柺杖走到門口,站住了,說了一句那些□□是老頭子的,老頭子以前在礦上當過爆破工,□□是他攢的,說是留著炸魚。沒想到魚沒炸成,炸人用了。說完出了門。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沒問老頭子是誰。方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第二天,天沒亮,五個人上了船。沈弈開第一條船,石頭坐船頭。林雪梅帶木棍,老吳帶斧頭和那幾根□□。阿大帶魚叉。兩條船一前一後從島的西邊繞出去往北邊劃。天還是黑的,星星還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灑在黑色的布上。水面黑得像墨,船底擦著水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弈不看水看星星。石頭告訴他方向偏左還是偏右,他調整船頭。開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在一處乾裂的泥灘邊上靠了岸。岸上是平地,沒有草,只有光禿禿的泥。
五個人下了船,阿大走在最前面。他記得昨晚的路,帶他們從灌木叢中間穿過去,腳下有一條窄窄的獸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阿大的腳步很輕,踩在幹泥上幾乎沒有聲音。林雪梅跟在他後面。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灌木叢變矮了,前面出現了空地。空地中間就是周衛國的營地。帳篷還在,火堆還在。比昨天多了幾頂新帳篷,顏色不一樣,灰綠色的,像是軍用的。營地邊上多了一輛車,不是卡車,是小車,灰撲撲的,車身上糊滿了泥,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石頭蹲下來,躲在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看了很久,小聲說哨兵多了兩個,昨晚是兩個,現在是四個了,分佈的位置也變了,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南邊兩個,北邊還是沒人。他對老吳比了幾個手勢,老吳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幾根□□。
□□用油紙包著,裹了好幾層。老吳把油紙剝開,□□露出來,銅皮的,鏽了,鏽跡斑斑。導火索也舊了,硬邦邦的,一掰就斷。老吳掰了一小截導火索下來,掏出打火機點了一下,著了,火燒得很快,嘶嘶響,跟新的沒甚麼區別。他趕緊把火吹滅。沈弈問能用嗎。老吳說導火索能用,□□不知道,爆了才知道。
石頭指了指營地裡碼放物資的角落說把□□埋在糧食底下,炸了糧食就沒了。方磊沒來,方磊要在的話準會說糧食沒了怪可惜的。
老吳把□□塞回口袋裡,幾個人又從灌木叢後面撤回去。
回到船上,石頭說今晚就炸,拖久了夜長夢多。沈弈說白天炸不行,得等晚上。幾個人就在船上等著,等到天徹底黑了。
天黑了以後,五個人又摸回來。石頭走在最前面,老吳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幾根□□。阿大走在林雪梅前面,魚叉握著不放。沈弈斷後。灌木叢後面有個人影,一動不動,是哨兵。石頭從側面包過去,繞到他身後,捂住他的嘴,匕首在他脖子上劃了一下。哨兵軟了,倒下去,石頭把他拖到灌木叢裡。
營地裡的火堆燒得噼裡啪啦響,帳篷裡的影子晃來晃去。
老吳蹲在物資堆旁邊,用手挖了一個坑,把□□埋進去,接上導火索。導火索不夠長,他把幾根接在一起,接得很粗糙。他的手在抖,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火苗湊過去,導火索被點燃了,嘶嘶響,冒出白煙。
老吳轉身就跑。
幾個人往北邊跑,跑到灌木叢後面,趴在地上。
等了幾秒,十幾秒,幾十秒。沒有響動。
方磊沒來的話他自己會感嘆一句“啞炮”。老吳忍不住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甚麼也看不見。他又趴下去。
又等了很久,轟的一聲,火光沖天。糧食袋子被炸飛了,碎布爛棉花滿天飛,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營地亂了,人在喊,帳篷在燒,有人在罵娘。石頭拉林雪梅叫她起來跑,五個人連滾帶爬地跑。林雪梅跑在最後面,阿大在後面,魚叉扛在肩上,步子快但不慌,眼睛一直盯著前後左右,隨時準備應戰。
跑到船邊,跳上去。沈弈撐船,船箭一樣竄出去。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喊聲越來越小,水面恢復了黑漆漆的顏色。船頭的阿大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誰都沒有回頭。
回到島上,天快亮了。碼頭上亮著火把,孫婆婆拄著柺杖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等著。她看見船靠岸,看見五個人從船上跳下來,清點了人數,一個不少,轉身走了,脊背挺得筆直。
方磊從暗處跑過來,圍著林雪梅轉了兩圈,問你們沒事吧。林雪梅說沒事。方磊說沒受傷吧。林雪梅說沒有。方磊想再問,老吳說你咋這麼囉嗦,方磊不問了。
王秀芬端了幾碗熱湯出來,湯是野菜湯,沒放鹽,寡淡無味。一人喝了一碗,沒人說鹹了還是淡了。
林雪梅坐在門檻上,阿大蹲在她旁邊,把魚叉橫在膝蓋上,檢查叉尖有沒有缺口。石刀磨了,刀口亮閃閃的,她的布條也換了新的,纏了好幾圈,握著不滑手。王秀芬從屋裡拿出一雙新編的草鞋,遞給阿大,說是她用蘆葦稈編的,比他自己編的好。
阿大接過去試穿了一下,合腳,就把舊草鞋脫了扔在一邊,穿著新鞋走了兩步,點了點頭。
林雪梅低頭看他的腳,新草鞋編得很密實,鞋底厚,踩在地上沒有聲音。阿大的腳很大,比她的腳長出好大一截,腳趾頭粗粗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王秀芬剪的。她看不慣男人留長指甲。
王秀芬蹲下來摸了摸阿大腳上的新鞋,問擠不擠腳。阿大說不擠,王秀芬站起來拍拍手說那就好。
她看了林雪梅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沒說出口。林雪梅知道她想問甚麼,想問□□炸了沒有,炸死了幾個人,糧食燒了多少,周衛國死了沒有。她沒問,林雪梅也沒說。
天亮的時候,沈弈把孫婆婆請到屋裡,攤開地圖。他在周衛國的營地那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把北邊那些圓圈全部塗黑了。剩下南邊的島上還有幾個小圓圈,是他們自己的營地。
沈弈說糧食燒了大半,彈藥也炸了一批,夠他們緩一陣子了。
孫婆婆問他周衛國死了沒有。沈弈說不知道,石頭沒看清,火太大了。
孫婆婆沉默了很久,問周衛國要來報仇怎麼辦。沈弈說北邊的營地建了很久,糧食彈藥不是一天攢起來的,燒了就沒那麼快恢復,他們緩過來之前不敢來。
孫婆婆拄著柺杖站起來,看著窗外。窗外是菜地,白菜苗綠了,菠菜還沒動靜,南瓜已經冒出了一截黃綠色的芽,彎彎的。她沒說一句話柱著柺杖走了。
方磊問老吳,那幾根□□到底怎麼炸的。他問了好幾遍,老吳剛開始還回答一句,後來懶得理他了。方磊又去問石頭,石頭也不搭理他。方磊又去問陳旭,陳旭說他不在現場不知道。
方磊蹲在牆角,把那天晚上的事自己從頭到尾編了一遍,編得比他聽說過的任何一個故事都精彩,講給英子小禾小滿聽。三個孩子聽入了迷,連旁邊的雞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