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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那個女人依舊沒有名字……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22章 第 122 章 那個女人依舊沒有名字……

那個女人依舊沒有名字。沈弈問過她一次, 她低著頭不說話,手裡攥著陳旭那件舊棉襖的袖口,指節發白。沈弈沒再問了。孫婆婆喊她吃飯,端著碗站在門口, 喊了一聲“哎”, 她抬起頭, 孫婆婆把碗遞給她, 她接過去吃了,吃完把碗洗乾淨放回廚房。孫婆婆後來一直叫她“哎”, 她也應, 不點頭,不搖頭, 不抬頭, 只是手裡的活停一下, 表示聽見了。

菜地裡的白菜被蟲子啃了好幾棵, 葉子吃光了,只留下一根光禿禿的稈子。王秀芬蹲在地裡把那幾棵死掉的白菜連根拔起來, 土抖掉,扔在地頭。田秀在旁邊補種南瓜, 把最後幾粒種子按進土裡,用手壓實, 澆了水。蓋稻草的時候發現稻草不夠了,林雪梅去抱了一些過來幫她蓋上。田秀問林雪梅那個女人叫甚麼名字。林雪梅說不知道。田秀沒再問, 把稻草拍實了站起來回屋了。

倉庫裡的糧食越來越少。紅薯還剩幾筐, 玉米不多了,白菜蘿蔔也經不住吃。沈弈讓人把每天的糧食減了一些,方磊喝完粥把碗舔了一遍不飽又去盛了一碗。王秀芬看了他一眼沒說啥, 方磊端著第二碗蹲在牆角慢慢喝。吳長河那邊一直沒動靜。不派人來打,不派人來講和,煙也不冒了。村子裡那片天變得空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石頭每天用望遠鏡往北邊看,看完了放下望遠鏡揉揉眼睛,說煙沒了。煙沒了是甚麼意思?方磊問他,石頭說不知道。不打仗,不談判,也不冒煙,像是那個村子不存在了。沈弈說也許在等甚麼。等甚麼呢?方磊又問。沈弈說等人死完。方磊不說話了。

劉志遠蹲在旁邊抽菸,抽的是自己卷的旱菸,菸葉是從廢墟里翻出來的,乾透了,一搓就碎,他用報紙捲了一根叼在嘴裡,吸一口,咳嗽半天。老吳說你那煙別抽了,劉志遠又吸了一口說抽不抽都一樣。老吳說怎麼一樣。劉志遠說煙沒了,人不在了,村子空著也是空著。

林雪梅聽出他的意思——吳長河也許已經帶人跑了,村子裡的屍體沒人埋,糧食沒人收,煙囪不冒煙,人也走光了。沈弈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站在碼頭上往北邊看了一下午,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他始終沒動。天快黑的時候他轉身去倉庫把□□箱子拖出來放在空地上對大夥說今晚去看看。老吳說明天去吧,天黑了看不見。沈弈說有月亮正好。

月亮掛在東邊的天上,不圓,差一小塊,但夠亮。兩條船,船上沒點燈,藉著月光往北邊劃。船舷壓著水面,發出細細的水聲。方磊沒去,老趙也沒去,年輕的幾個全去了。沈弈撐第一條船,石頭坐船頭。阿大撐著第二條船,林雪梅坐船頭,陳旭坐中間,那個女人也坐在中間,陳旭讓她坐在靠裡的位置。

船過石橋的時候橋洞下面很黑很矮。阿大低著頭,竹竿插進水裡沒碰到底。水漲了。前段時間退了很多,現在又漲回來了,不是發大水,是水面自己抬高了,稻田被淹了大半,剛長出來的稻苗泡在水裡,葉子發黃。蘆葦蕩也被淹了,露出水面的蘆葦稈矮了一大截。

村子外面的壕溝灌滿了水,水面漂著一層綠藻。土牆還在,牆上架著的槍不在了。崗哨沒人了,村口沒人了。沈弈把船靠在一片乾地上,幾個人跳下來。石頭走在最前面,阿大跟在後面,林雪梅跟在阿大後面,沈弈斷後。陳旭扶著那個女人,她推開他的手自己走,腿已經不瘸了,走得不慢。

村子裡很安靜。沒有狗叫,沒有風聲,沒有人聲,連蟲叫都沒有。腳步踩在幹泥上,嘎吱嘎吱響,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來回撞。石頭在一間屋子門口停下來,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他打著手電進去,屋裡沒人,灶臺裡的灰是涼的,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把手電往牆角照了照,糧食袋子不見了,鍋碗瓢盆也不見了,只剩一張空桌子。

一間一間推過去,全是空的。

走到倉庫門口,門被炸飛了,歪倒在一邊,門板上全是黑灰。進去一看糧食袋子沒了,木箱也沒了,地上剩一堆燒焦的碎布和爛木頭。牆被燻得漆黑,屋頂塌了半邊,能看見天。沈弈站在倉庫中間看了很久,石頭問他燒成這樣糧食還能不能吃。沈弈說吃不了。

林雪梅在村子最裡面找到了那些棚子。棚子還在,木頭和塑膠布搭的,矮矮的。她鑽進去,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壓著人躺過的印子。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灰不是灰是土,被人踩實了的土,硬邦邦的。

那個女人站在棚子外面,沒有進來。她看著那些棚子,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硬了的土,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林雪梅從棚子裡鑽出來站在她旁邊,想說點甚麼。那女人又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甚麼:“那個位置,我睡的。”

她用手指了指棚子最裡面靠牆的那個角落。

林雪梅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牆角堆著一團發黴的被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被人疊過了。不是她疊的,她走了之後有人來過,把被子疊好了。

陳旭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那床被子,被子的面料很粗糙,灰色的,洗得發白。他忽然把手縮回來,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咯響。

她說,有人來過。

沈弈帶著石頭村子前後轉了一圈。壕溝還在,水滿了,木樁還插在溝底。土牆還在,槍沒了。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墩子還在,樹上的葉子比以前密了很多,已經長滿了整個樹冠。

林雪梅站在老槐樹底下往南邊看。南邊是山,翻過山是平原,過了平原是石橋,過了石橋是蘆葦蕩,過了蘆葦蕩是望水島。村子空了,人都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也許往北邊去了,也許往西邊去了,也許還在附近。

沈弈把幾條船開到營地的北邊上岸,幾個人沿著那條路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前面出現一片樹林。不是灌木是真正的樹,楊樹,很高,很直,葉子還沒長全。從樹林裡穿過去,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火燒過的痕跡,焦黑的,一圈一圈的,不是一堆火,是很多堆火燒過之後留下的印子。

石頭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灰,灰是涼的,說人不少,住了好幾天,走了沒兩天。

老吳在灰堆旁邊撿到一個東西,鐵皮罐頭盒,空了的,沒有標籤,看不出裝的甚麼。陳旭在另一個灰堆旁邊撿到一個彈殼,步槍彈殼,黃銅的,底火上還有沒燒完的火藥,說槍是新打的,沒幾天。

林雪梅蹲在一個灰堆前面,用手扒了扒灰,灰裡埋著半截布條,顏色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有字,被燒得只剩半邊。湊到眼前辨認,“往南”兩個字,下面還有一個字,燒沒了。沈弈接過去看了看,把那半截布條塞進口袋裡。

往南,往南,不是往東,不是往西。她們在南邊。

沈弈說回去。八個人往回走。阿大走在前面,林雪梅跟在他後面。石頭走在阿大前面,沈弈走在最後面。陳旭扶著那個女人,這回她沒有推開他的手。她走得不快,腿上的傷剛好,走久了還是疼。

船往回劃。月亮偏西了,水面上的碎月亮被船頭盪開,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陳旭問那女人叫甚麼名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個字——蘭。姓甚麼,不說。

蘭。林雪梅在心裡唸了一遍。蘭花的蘭。她沒見過蘭花,但她知道蘭是一種花,開在幽靜的地方,不張揚,不惹眼。她看那女人一眼,她低著頭把陳旭那件舊棉襖裹緊了一些。

回到島上已經是後半夜了。王秀芬還等著,鍋裡的粥熱著,灶膛裡的火還沒滅。她給每人盛了一碗粥。

孫婆婆沒睡,坐在屋裡沒點燈。沈弈推門進去,她在黑暗裡問了一句:“人走了?”沈弈說走了。孫婆婆說走了就好。沈弈說往南走了。黑暗裡沉默了很久,孫婆婆說了一句,往南,往南就是我們這裡。

沈弈沒說話。孫婆婆也沒說話。

第二天天沒亮,沈弈就起來帶著人加固工事。壕溝又挖深了一截,木樁又削尖了一排插在溝底。拒馬又做了幾個擺在島的東邊西邊。方磊搬拒馬搬得滿身大汗,衣服脫了光著膀子幹,肋骨一根根的數得清,瘦了。

蘭在菜地裡幫王秀芬拔草。她拔得很仔細,連根拔起,根上的土抖乾淨,草堆在地頭。王秀芬問她冷不冷。她搖頭。王秀芬又說餓不餓。她還是搖頭。王秀芬沒再問了,兩個人蹲在地裡埋頭拔草。

陳旭從旁邊走過去,手裡拎著斧頭去砍柴。走到菜地邊停了一下,沒看蘭,也沒說話,停了一下就走了。蘭低著頭拔草,手裡的草莖斷了一根,她換了一根繼續拔。

中午林雪梅坐在碼頭上,阿大蹲在她旁邊磨魚叉,磨刀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魚叉磨一會兒就拿起來對著太陽看看尖頭夠不夠利,又磨。

林雪梅問阿大吳長河會不會來。阿大說會來。林雪梅又問周衛國會不會來。阿大說也會來,早晚的事。

林雪梅轉頭看著阿大磨魚叉。魚叉的尖頭磨得能在陽光下閃出亮點。林雪梅說他要是真來了就跟他打。阿大說好。

林雪梅站起來看北邊的天際線,煙沒了,灰也沒了,只剩藍藍的天,白白的雲。甚麼都看不見。

下午,那女人的一句話讓島上的人愣住了——蘭在菜地裡拔草聽見有人喊她。陳旭,聲音不大,但蘭聽見了。她站起來回頭往身後看,陳旭站在菜地邊上,手裡拎著一把斧頭,臉上有灰,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

她問甚麼事?陳旭說天黑之前別忘了收稻草,下雨淋溼了明天沒法蓋。蘭說知道了。陳旭還站在那裡沒走。

蘭低下頭繼續拔草。

方磊打水從旁邊過,看見這一幕,甚麼也沒說。他學會閉嘴了。

天黑之前蘭把稻草收了,抱到倉庫裡碼在牆角。稻草曬了一整天,乾透了,聞起來有股陽光的味道。她蹲在稻草堆旁邊把散落的幾根撿起來塞進草堆裡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出去。陳旭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個東西,遞給她。她接過來一看,是一把木頭削的梳子,齒很密,柄上刻著花,小小的,一朵,看不清是甚麼花。她攥著梳子沒動,陳旭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把梳子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陳旭看著她的背影把懷裡剩下的木屑拍掉也走了。誰也沒看見那把梳子後來有沒有用。

蘭的頭髮以前總是亂糟糟的,打結,一綹一綹的。

第二天,她的頭髮梳順了。不長,剛到肩膀,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露出的臉比想象中年輕。

方磊拿水瓢在缸裡舀水瞟見蘭的背影愣了一下,缸裡映出的影子一晃,水灑了。老吳說你乾點啥能行。方磊不吭聲。

林雪梅看著蘭的背影想著紙條上那行小字——“陳旭,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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