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廢墟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
第二天一早, 林雪梅去碼頭的時候，沈弈已經在了。他蹲在船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正在擦船板。船板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 擦了又長, 長了又擦。他擦得很仔細, 每一塊板子都擦到了, 連船底翻過來的地方也沒落下。
“我跟你去北邊。”沈弈頭也沒抬。
林雪梅愣了一下。她沒跟任何人說過要去北邊，但她知道沈弈猜得到。
“我一個人去。”她說。
沈弈把破布扔進水裡, 站起來。“你一個人去, 遇到那個人怎麼辦？他手裡有鋤頭，你手裡有石刀。誰贏？”
林雪梅沒說話。沈弈說的對。她一個人去, 萬一那個人不是一個人, 萬一那個人有敵意, 她打不過。阿大能打, 但阿大不會說話，不會問, 不會判斷對方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只會護著她，把對方打趴下。
“三個人去。”沈弈說, “你、我、阿大。”
林雪梅點頭。
阿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魚叉。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棉襖, 是王秀芬剛給他洗過的，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了, 用樹皮繩紮在腦後。林雪梅看了他一眼, 覺得他今天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三個人上了船。沈弈撐船，林雪梅坐中間, 阿大坐船頭。船往北邊劃。
水退了很多，昨天的水道比今天寬，今天的泥地比昨天多。船在窄窄的水道里穿行，兩邊的泥地上有螃蟹，大大小小的，爬來爬去，聽見船聲就鑽進洞裡。有鳥在泥地上找食，白鷺，腿很長，脖子也很長，站在泥水裡一動不動，等魚游過來。船近了，白鷺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落在更遠的地方。
過了蘆葦叢，過了稻田，過了石橋。石橋還是那樣，半邊塌了，半邊還在。船在橋下穿過，橋洞很矮，沈弈低下頭，竹竿放平了才過去。
到了那片廢 墟，船靠岸。林雪梅跳上岸，腳踩在泥地上，嘎吱一聲。阿大跟在後面，沈弈跟在最後。三個人沿著昨天的小路往裡走。
那間屋子還在。門口的腳印比昨天多了，有新踩的，也有舊的。新的腳印從門口往東邊延伸，一串一串的，有大有小，像是有大人也有孩子。
沈弈蹲下來看那些腳印，用手比了比大小。“至少三個人。一個大人，兩個小孩。”
林雪梅心裡一動。孩子。有孩子，就不是甚麼壞人。她順著腳印往東邊走，阿大跟在後面，沈弈在最後。
腳印彎彎曲曲地穿過廢墟，繞過一個水坑，鑽進一片矮樹林。樹不高，比人高一點，枝條很密，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交錯在一起，像一張網。腳印從枝條間的縫隙裡鑽進去，地上有被踩斷的樹枝，斷口還是新鮮的。
沈弈撥開枝條，往裡看了一眼。“有人。”
林雪梅也看見了。樹林中間有一小塊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懷裡抱著甚麼東西。那人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看不清長相。懷裡抱著的也是一個孩子，縮成一團，臉埋在大人懷裡。
沈弈走出去。那個人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是一張女人的臉，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灰濛濛的，像是很久沒睡覺了。她看見沈弈，眼神裡全是恐懼，抱著孩子往後退，縮到樹根底下，後背頂著樹幹，沒處退了。
“別怕。”沈弈停下來，舉起雙手，“我們是人，不是喪屍。”
女人沒說話，嘴一張一合，但沒發出聲音。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懷裡的孩子也跟著抖。
林雪梅從沈弈身後走出來，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女人平齊。“我們是望水島上的，有吃的，有住的。你跟我們走吧。”
女人看著她，眼珠子轉了轉，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阿大，目光在阿大臉上停了一下。阿大站在林雪梅後面，魚叉杵在地上，一動不動，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雪梅，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
“吃的……有吃的嗎？”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林雪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玉米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女人盯著那塊餅子，又看了看林雪梅，沒有接。林雪梅把餅子放在地上，退後兩步。女人慢慢伸出手，碰到餅子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縮回去了，又伸出來，把餅子攥在手裡，塞進嘴裡，狼吞虎嚥地嚼。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抬起頭。一張小臉，五六歲的男孩，瘦得兩頰凹下去，眼睛又黑又大，像兩顆葡萄。他看見女人在吃東西，伸手去抓，女人把餅子塞給他，孩子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吞了，又咬了一口。
林雪梅把剩下的半塊餅子也放在地上。女人撿起來掰成兩半，一半給孩子，一半攥在手裡，沒吃。
“還有兩個孩子呢？”林雪梅問。
女人愣了一下。“甚麼？”
“腳印。從屋子裡出來的腳印，有三個人的。你，這孩子，還有一個。”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從髒兮兮的臉上衝刷出兩道白印。“是我女兒……她去找水了……還沒回來……”
林雪梅心裡一沉。“去哪兒找水了？”
女人指了指東邊。“那邊有個水坑，下雨積的水。”
沈弈站起來，往東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林雪梅。林雪梅會意，站起來，對女人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去找你女兒。”
女人點點頭，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
沈弈走在前面，林雪梅跟在後面，阿大走在最後。三個人穿過矮樹林，往東邊走。地上有腳印，一串小的，是孩子的，歪歪扭扭的，往東邊延伸。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一個水坑，坑不大，水很渾。坑邊上有腳印，有來有回，回來的腳印半路上拐了彎，往南邊去了。
“有人來過。”沈弈蹲下來看那些腳印，“大人的，把小孩帶走了。”
林雪梅心裡一緊。“往南邊去了。南邊是哪兒？”
沈弈站起來看著她。“我們島上。”
三個人沿著腳印往南追。腳印彎彎曲曲的，穿過廢墟，繞過水坑，走上一條窄窄的小路。小路兩邊是泥地，泥地上長著枯草，草很高，沒過了膝蓋。腳印在草叢裡若隱若現，有時候斷了，走幾步又出現了。
追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人影。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大人牽著孩子的手，孩子走得很慢，被拖著往前走。大人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了林雪梅他們，停下來。
林雪梅認出了那個人。是方磊。
方磊也認出了她，鬆開孩子的手，孩子跑過來，一頭扎進林雪梅懷裡。孩子是個女孩，七八歲，瘦得厲害，胳膊細得像竹竿，頭髮的髮梢開叉，臉蛋被風吹得通紅。她抱著林雪梅的腰，渾身發抖，一句話都不說。
“你幹嗎呢？”沈弈走過去，語氣很平靜，但林雪梅聽得出他不太高興。
方磊撓撓頭。“我出來砍蘆葦，看見這孩子在找水。問她話，她不說。怕她一個人有危險，想帶她回島上。”
孩子從林雪梅懷裡抬起頭，看了方磊一眼，又把臉埋回去了。方磊蹲下來，把聲音放軟。“叔叔不是壞人，叔叔島上有很多吃的，還有跟你一樣大的孩子，有英子，有鐵蛋，有丫蛋。”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又看了看林雪梅。林雪梅蹲下來，給孩子擦了擦臉上的泥。“你媽媽在等你，我們帶你去找她。”
孩子點點頭。她指了指方磊，說了一句“他說有吃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林雪梅心裡一酸，把孩子抱起來。孩子很輕，輕得不像是七八歲的孩子，像一捆柴。
幾個人往回走。方磊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我真是怕她有危險，沒別的意思”。沈弈沒理他。阿大走在最後面，魚叉扛在肩上，也沒理他。
回到那片矮樹林，女人還坐在樹根底下，懷裡抱著男孩。她看見林雪梅抱著女兒回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想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又坐下了。
林雪梅把孩子放下來，孩子跑過去，撲進女人懷裡。女人摟著兩個孩子，哭得渾身發抖，哭聲從嗓子裡擠出來，很細很尖，像風吹過破窗戶。兩個孩子也哭了，三個人抱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磊蹲在旁邊，抹了抹眼睛，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下，把手裡的乾糧放在地上。是一塊玉米餅子，他早上沒捨得吃的，用樹葉包著，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哭夠了，抬起頭，看著林雪梅。“你們說的那個島，在哪兒？”
林雪梅指了指南邊。“那邊。坐船一會兒就到。”
女人回頭看了看那間塌了半邊的屋子，又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孩子。
“我男人沒了。水來的時候，房子塌了，把他壓在裡面了。”她低下頭，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這個破屋子裡住了快一個月，吃的沒了，水也沒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雪梅。“我跟你們走。”
幾個人上了船。女人抱著兩個孩子坐在船中間，林雪梅坐在她旁邊，阿大坐船頭，沈弈撐船。方磊沒上船，說他還要砍蘆葦，讓沈弈回來的時候接他。沈弈說你自己走回去，方磊說路太遠走不動。沈弈沒理他，把船撐走了。
船在水道里穿行，兩個孩子看著兩邊的泥地和蘆葦，眼睛瞪得大大的。女孩指著水面上的白鷺說“鳥”，男孩跟著說“鳥”，女人把他們摟得更緊了。
到了望水島，孫婆婆站在碼頭上。她看見船上有新人，沒問甚麼，讓人去騰屋子。王秀芬端了三碗粥過來，粥是熱的，稠的。女人接過粥，手抖得厲害，灑了一半，王秀芬又給她盛了一碗。
兩個孩子不會用碗，王秀芬蹲下來一口一口喂他們。女孩喝了兩碗，男孩喝了一碗半，喝完了靠在女人懷裡犯困。女人的粥一口沒喝，端著碗看著兩個孩子。
“你喝吧，還有。”王秀芬說。
女人低下頭喝粥，喝得很慢，眼淚掉進粥裡，看不見了。
林雪梅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女人和兩個孩子。
王秀芬把陶罐裡最後幾塊醃蘿蔔撈出來，切碎了，拌在粥裡。女人吃了一口，愣了一下。“鹹的。”她說。王秀芬說是鹹的，醃了好幾天了。女人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兩個孩子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女孩摟著男孩，男孩攥著女孩的衣角，臉挨著臉。女人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手指輕輕摸著女孩的頭髮。女孩的頭髮打結了，一綹一綹的，王秀芬拿了一把木梳過來。木梳是沈弈用木頭削的，齒不齊，但能用。女人接過木梳，慢慢地梳，遇著打結的地方用手輕輕扯開，不敢使勁。
王秀芬問她叫甚麼名字，女人說姓田，叫田秀。大丫叫小禾，小兒子叫小滿。她男人姓劉，村裡的木匠，水來的時候房子塌了，砸在梁下面，沒救上來。
王秀芬嘆了口氣，沒接話。
晚上，孫婆婆讓方磊多砍了些蘆葦，在空地上堆了一大堆，讓田秀編席子。田秀不會編，孫婆婆手把手教她。蘆葦要先泡軟，泡軟了才能編。孫婆婆把蘆葦泡在水盆裡，泡了一頓飯的工夫，撈出來，用石刀從中間劈開，劈成兩半，壓平，開始編。
田秀蹲在旁邊看，孫婆婆編了兩行，讓她試試。田秀接過去編了幾行，編得歪歪扭扭的，孫婆婆說多編編就好了。
小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蹲下來也拿了一根蘆葦，學著編。她編得更歪，孫婆婆沒說她，讓她編。
小滿坐在炕上玩一塊木頭，是方磊給他的，木頭被水泡過，表面光滑，他翻來覆去地看著，用手敲了敲，放在嘴裡咬了咬，又拿在手裡看。
夜裡，林雪梅去看木樁。水又退了半指。石頭上的水痕越來越低。她蹲下來用指甲在木樁上又刻了一道痕，刻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