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看見海了 林雪梅刻完木樁上的……
林雪梅刻完木樁上的新痕, 站起來,蹲久了腿有些發麻。她跺了跺腳,往北邊看。霧散了,北邊的天際線比昨天更遠了一些, 不是幻覺, 是水退了, 陸地往北延伸了。
沈弈從窩棚裡鑽出來, 手裡拿著一塊木板,板子上釘著一張新畫的圖。樹皮紙, 用木炭畫的, 線條比之前那張細了很多,也準了很多。他蹲下來把圖攤在地上, 用手指著北邊一大片空白區域。
“昨天田秀說, 北邊那個村子再往北, 還有一片高地。她男人以前去那邊砍過樹, 走半天路。”
林雪梅蹲下來看那張圖。空白區域的邊緣畫了幾棵小樹,表示有樹林。沈弈用木炭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圓圈, 旁邊打了個問號。
“去看看。”他說。
林雪梅知道他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她點頭。阿大從身後走過來,手裡拿著魚叉, 今天他把魚叉的尖頭又磨了一遍,磨得能在陽光下閃出亮點。他把魚叉扛在肩上, 站到林雪梅旁邊。
三個人上了船。沈弈撐船,林雪梅坐中間, 阿大坐船頭。船往北邊劃。水退了, 進村的那條水道窄了很多,有些地方船底擦著泥,發出沙沙的聲響。沈弈用竹竿探水深, 深的地方撐,淺的地方用竹竿撐著泥往前推。
過了蘆葦叢,過了稻田,過了石橋。石橋下面的水位低了很多,橋洞變高了,沈弈不用低頭就能撐過去。過了橋,船在一片泥灘邊上停下來。泥灘很大,從岸邊一直延伸到遠處,泥面上有螃蟹洞,密密麻麻的,像篩子眼。
三個人跳下船,踩在泥灘上。泥很軟,腳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噗的聲響。田秀說的那個村子在泥灘的另一頭,昨天去的時候泥灘還沒這麼大,今天水退了,泥灘寬了一大截。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了村邊。廢墟還是那些廢墟,但比昨天多了幾堆新的——不是新露出來的,是有人翻動過的。沈弈蹲下來看地上,腳印很多,有昨天的,也有今天的。今天的腳印往東邊去了,走走停停,像是有人在找甚麼東西。
“有人來過。”沈弈站起來,往東邊看。
阿大的鼻子動了兩下。“不是昨天那些人。味道不一樣。”
三個人沿著腳印往東走。腳印穿過廢墟,繞過一堆碎磚,在一棵歪脖樹下面停下來。樹下有東西,一個布包,灰撲撲的,裹了好幾層。沈弈蹲下來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把斧頭,鐵頭的,斧刃捲了,木頭把手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劉”字。
“田秀她男人的。”沈弈把斧頭包好,拎在手裡。
林雪梅看著那把斧頭,想著田秀說房子塌了,她男人壓在梁下面。這把斧頭應該是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有人把它帶到了這裡。誰帶的?不知道。
腳印繼續往東,三個人跟著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的泥地突然變硬了。不是沙土,是石頭,大大小小的石頭嵌在泥裡,踩上去不陷腳。石頭上長著苔蘚,幹了的,一踩就碎。空氣裡有一股鹹味,不是魚腥的鹹,是那種乾燥的、帶點澀的鹹。
沈弈停下來,抬頭看天。天很藍,沒有云。他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遠處的地平線。
“這邊離海不遠了。”他說。
林雪梅也聞到了那股鹹味。她沒去過海邊,但她知道海的味道就是這樣的。鹹的,澀的,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不是魚的腥,是那種大片的、空曠的、無邊無際的腥。
阿大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他走幾步就停下來等一等,怕走太快把沈弈和林雪梅甩在後面。又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前面的地面突然低了下去,出現了一道陡坡,坡上長滿了草,草是枯黃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沈弈走到坡頂,站在那裡,不動了。
林雪梅爬上去,站在他旁邊。坡下面是一片很大的窪地,窪地裡有水,水不多,淺淺的一層,像一面鋪在地上的鏡子。窪地對面是一座山,不高,光禿禿的,山頂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樹的形狀很怪,樹幹歪著,樹冠偏在一邊,像是被風一直吹一直吹,吹歪了。
“那是海嗎?”林雪梅問。
沈弈搖頭。“不是。海在更遠的地方。山後面。”
林雪梅看著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頂上那棵歪脖子樹在風裡晃著,像一個老人在招手。
“翻過那座山,就能看見海。”沈弈說。
阿大蹲在坡頂,把手掌平放在地上,感受地面的震動。他閉著眼睛,手指微微動著,像是在數甚麼。
“水,很多水。”他睜開眼睛,“在那邊。”他指向山的方向。
三個人下了坡,走進窪地。窪地裡的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水底是沙子和碎石,踩上去不滑。水是涼的,沒有魚,沒有水草,乾乾淨淨的,像剛下過雨積出來的。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山腳下。山是石頭山,沒有路,只有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石頭縫裡長著草,草不高,灰綠色的,硬邦邦的,扎手。
沈弈抓著石頭往上爬,林雪梅跟在後面,阿大跟在最後。石頭很穩,不鬆動,踩上去很踏實。爬到半山腰,林雪梅停下來喘氣,回頭看了一眼。窪地在下面,變成了一小塊淺色的斑點,遠處是灰白色的泥地,再遠處是灰藍色的天。
繼續爬。快到山頂的時候,風大了,吹得人站不穩。林雪梅抓住一塊凸起的石頭,穩住身體。阿大從後面伸手托住她的腰,讓她站得更穩一些。
山頂很小,只有幾塊大石頭擠在一起,中間那棵歪脖子樹的根紮在石頭縫裡,樹幹很粗,樹皮很厚,裂紋很深。林雪梅扶著樹幹,往山的那一邊看。
山的那一邊是一片平原。不是泥地,是真正的平原,灰色的,褐色的,黃色的,大片大片地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平原上有樹,有灌木,有枯黃的草,有彎彎曲曲的溝壑,有水,不多了,淺淺的,亮亮的,像一條條銀色的帶子。
遠處有煙。不是炊煙,是那種細細的、直直的煙,像一根手指指著天。煙從平原的某個地方升起來,很細,很直,風沒有把它吹散。
“有人。”沈弈也看見了那縷煙。
林雪梅盯著那縷煙,心裡頭怦怦跳。煙從很遠的地方升起來,看不清是哪裡,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邊生火。有火就有人,有人就有活路。
山風很大,吹得林雪梅的頭髮亂飛。她看了很久,那縷煙一直沒散,直直地升上去,在高處被風吹散,變成一抹淡淡的灰色,融在天裡。
阿大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縷煙。
“很多人。”他說。
林雪梅看向他。阿大的眼睛眯著,鼻翼微微動著。
“聞到了。煙的味道,很多火堆,很多人。”
林雪梅又看那縷煙,煙還是細細的一縷,看不出是很多人燒的。但她相信阿大。他說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沈弈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磨圓了的燧石,在地上刻了一道記號,指向煙的方向。
“從這兒往那邊走,翻過山,穿過平原。”他在地面上簡單畫了幾筆,“走一天。也許兩天。”
林雪梅看著那道刻痕,想著平原那邊的那些人。他們是誰,從哪裡來的,有多少人,有沒有吃的,有沒有武器,會不會歡迎陌生人。
“等水退了,路通了,去看看。”沈弈把燧石裝回口袋。
三個人在山頂待了很長時間。
下山的時候,沈弈走在前面,阿大走在後面,林雪梅走在中間。下山比上山難,石頭滑,腳踩不穩。阿大一隻手扶著林雪梅的胳膊,另一隻手抓著石頭,一步一步往下挪。
回到窪地,回到坡頂,回到泥灘,回到船上。
船往回劃,沈弈劃得快,竹竿一下一下插進水裡,船走得又快又穩。林雪梅坐在船頭,看著船尾劃出的水痕,水痕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島上,天快黑了。王秀芬在空地上生火做飯,鍋裡煮的是魚湯,湯里加了蘿蔔塊和野菜葉子。方磊蹲在鍋邊等著,手裡拿著碗。老吳坐在石頭上磨鐮刀,磨一下試試刀刃,磨一下試試刀刃,一直磨到滿意為止。
田秀在編席子。蘆葦已經泡軟了,她用石刀劈開,一根一根編。編得比昨天好了很多,紋路整齊了,邊緣也收緊了。小禾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小把蘆葦,學著編。小滿坐在炕上,手裡還是那塊木頭,翻來覆去地看,用指甲摳木頭上的紋路。
孫婆婆走過來,看了看田秀編的席子,說不錯,再過兩天就能編好一張。
吃完飯,林雪梅把山那邊的事告訴了孫婆婆。孫婆婆聽完,沉默了很久。
“平原那邊有人。”孫婆婆說話很慢,“先別去。等水退了,路通了,多帶幾個人去。”
林雪梅點頭。孫婆婆拄著柺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林雪梅。
“你那個井水的事,我不問。但那邊的人,要是也有一口井呢?”
林雪梅愣了一下。
孫婆婆沒等她回答,轉身走了。
夜裡,林雪梅躺在炕上,睡不著。
阿大站在門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門板上,又長又黑。林雪梅看著那個影子,想著山那邊的那縷煙,想著平原上的那些人,想著孫婆婆那句“要是也有一口井呢”。
她翻了個身。
英子睡在她旁邊,小手搭在她腰上。王秀芬睡在另一邊,打著輕鼾。
她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多,還是睡不著。她睜開眼,阿大的影子還在門板上,一動不動的。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去看木樁,水又退了,退了將近兩指。石頭上的水痕低了一大截,她刻的那道痕離水面已經有她手掌寬的距離了。她蹲下來,在木樁上又刻了一道新痕,刻得很深,木屑捲起來,溼溼的,帶著一股泥腥味。
水位在退。陸地在露出來。山那邊的平原,總有一天能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