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橋塌了一半 水聲小了,像……
水聲小了, 像是水累了,不想再折騰。
林雪梅翻了個身,炕上的乾草被壓出窸窸窣窣的響聲。英子的手從她衣角上滑下來,搭在枕頭上, 手指彎著, 像握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林雪梅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英子動了動, 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 林雪梅是被一股焦糊味嗆醒的。她爬起來, 走出木屋,看見王秀芬蹲在灶臺前, 鍋裡冒著黑煙。鍋底的餅子糊了, 焦黑了一片, 王秀芬用鏟子把糊的地方刮掉, 餅子薄了一層,剩下的還能吃。
“火太大了。”王秀芬把餅子翻了個面,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噼裡啪啦響。
方磊蹲在旁邊, 手裡拿著碗,眼睛盯著鍋裡的餅子。“阿姨, 糊的我也吃。”
王秀芬把餅子剷出來,糊的那一面朝上放在方磊碗裡。方磊接過去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說有點苦,但能吃。
老吳也端了一碗粥,蹲在石頭上慢慢喝。粥是稀的, 米粒沒幾顆,湯麵上漂著幾片野菜葉子。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甚麼東西。
吃完飯,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又大了,葉子有她兩個手掌寬了,邊緣有些發黃。王秀芬說該澆肥了,可島上沒有糞肥,只有草木灰。林雪梅把草木灰撒在地裡,用鋤頭翻了翻,土的顏色深了一些,也鬆了一些。
蘿蔔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她手腕粗了,裂了幾道口子,裂縫裡滲出的白漿幹了,變成一層硬硬的膜。她拔了一根,蘿蔔很長,比她的手掌長出一截,根部細得像老鼠尾巴。她把蘿蔔洗乾淨,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有點辣,嚼了幾下嚥下去,喉嚨裡火辣辣的。
阿大從水邊回來,手裡拎著一條魚,魚不大,鱗片是銀白色的,肚子鼓鼓的。林雪梅接過魚,剖開魚腹,裡面是一大包魚籽,黃澄澄的,一粒一粒擠在一起,像小米粥。她把魚籽取出來,放在碗裡,王秀芬加了一點鹽,蒸了一碗魚籽糕。魚籽糕蒸好了,金黃色的,切成小塊,每人分了一塊。方磊咬了一口,嚼了嚼,說像雞蛋糕但比雞蛋糕腥。老吳說魚籽就這味。
上午,沈弈來找林雪梅,說要去北邊看看。北邊他們去過幾次,沒找到岸。水退了以後地形變了,以前的淺灘露出來了,可能能走得更遠。林雪梅說去,阿大也去。三個人上了船,往北邊劃。
水退了很多,以前全是水的地方現在露出了泥地,泥地上有大片大片的蘆葦,蘆葦枯黃了,倒了一片,橫七豎八地躺在泥裡。有些蘆葦還立著,葉子乾透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在說甚麼。
船在蘆葦叢裡穿行,沈弈用竹竿撥開蘆葦,水面上漂著一層碎葉和花絮,花絮是白色的,一團一團的,風一吹就散了。林雪梅用手接了一團,很輕,像雪花,但比雪花暖和。
走了大半個時辰,蘆葦叢越來越密,船走不動了。沈弈跳下船,踩進泥裡,泥沒到他的小腿。他把船往前推了一段,還是走不動。蘆葦的根在泥底下面盤根錯節,船底被卡住了。
“下去走。”沈弈說。
林雪梅也跳下船,泥很軟,腳陷進去,拔出來費勁。阿大跟在後面,扶著她的胳膊,讓她走得穩一些。三個人在泥地裡往前走,蘆葦比人還高,葉子劃在臉上火辣辣的。沈弈在前面開路,用竹竿把蘆葦撥到兩邊,撥開一條窄窄的縫。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蘆葦叢突然沒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蘆葦,沒有樹,只有泥。泥是灰黑色的,平平整整,像被人仔細平整過的打穀場。泥地的盡頭有一條淺淺的水溝,水溝裡的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沙子。
沈弈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泥,在手裡搓了搓,泥很細,很均勻,沒有沙粒。
“這是稻田。”他說。
林雪梅也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泥裡有腐爛的稻根,黑黑的,細細的,一捏就碎。她把泥湊到鼻子邊聞了聞,有一股腐爛的稻稈的味道,酸酸的,澀澀的,聞久了有點噁心。
“以前種過稻子。”她說。
沈弈站起來,看著那片開闊地。開闊地很大,一眼望不到邊,灰黑色的泥地在灰白色的天底下鋪展開來,像一塊巨大的布。
“能種多少?”林雪梅問。
沈弈想了想。“幾十畝。水退了,全是好地。”
林雪梅看著那片地,心裡頭算了算。幾十畝,種上稻子,秋天收了穀子,碾成米,夠島上的人吃好幾年。她蹲下來,用手在泥地上劃了幾道溝,把泥搓成小團,想象著那些小團是稻種,埋進土裡,發芽,長成秧苗,插到田裡,秋天稻穗黃了,沉甸甸地彎著腰。
阿大蹲在水溝邊,把手伸進水裡摸了摸,水很涼,但不冰。他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甜的。”他說。
林雪梅也走過去,蹲下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很清,沒有怪味,嚥下去之後嘴裡有一點回甘。她把水捧起來洗了把臉,臉上的泥洗掉了,臉被水激得發緊。
沈弈在水溝的另一頭找到了一個涵洞,用石頭砌的,半圓的,洞口被泥堵住了大半。他用竹竿捅了捅,泥掉下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水從涵洞裡流出來,流進那條小溝。涵洞的另一頭應該還有水,不知道通向哪裡。
“排水用的。”沈弈說,“以前這片稻田的排水溝。”
林雪梅看著那個涵洞,想著以前的人在這片田裡幹活的樣子。彎著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進泥裡,退著走,一步一步,插完一壟再插一壟。太陽曬著後背,汗流進眼睛裡,用袖子擦一下,繼續插。
三個人沿著水溝往東走。水溝彎彎曲曲的,有些地方被泥堵住了,水漫出來,漫到泥地裡,積成一個個小水坑。小水坑裡有魚,不大,手指長,在水坑裡游來游去。阿大用手抓了幾條,用草繩串起來,掛在腰上。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條河。河不寬,兩岸的泥地都露出來了。河裡還有水,但水很淺,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沙子。河面上有一座橋,石頭砌的,拱形的,橋面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邊還架在河兩岸。
沈弈走上橋,試了試,橋面晃了一下,沒塌。他慢慢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石頭橋面上有青苔,滑溜溜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青苔幹了,一碰就掉。
林雪梅也跟著上了橋,阿大跟在後面。三個人走過橋,到了河對岸。河對岸也是一片泥地,比這邊還大,一眼望不到邊。泥地上有房子,不是整間的,是一堆一堆的廢墟,碎磚碎瓦爛木頭堆在一起,有的堆得高,有的堆得矮,高的像墳頭,矮的像土包。
沈弈走到最近的一堆廢墟前面,蹲下來,用手扒開碎磚,扒出來一塊完整的磚。磚是紅色的,很重,稜角還在。他用手敲了敲,聲音很實。
“燒得好。”他把磚放在一邊,繼續扒。
扒出來幾塊磚,都堆在一起。林雪梅也蹲下來幫忙,用手扒,扒出來一塊瓦,瓦是青灰色的,很薄,彎彎的,像一片巨大的魚鱗。她把瓦放在磚堆上,繼續扒。
阿大沒有扒,他站在廢墟旁邊,低著頭,鼻子動了幾下。他走到另一堆廢墟前面,蹲下來,用手扒了兩下,從碎磚裡抽出一根木棍。木棍很粗,很直,一頭被火燒過,黑焦焦的,另一頭光溜溜的,像是被人常年握著。
“房梁。”沈弈看了看那根木棍,“燒過的。這裡著過火。”
林雪梅站起來,看著四周的廢墟。有很多堆,一堆挨著一堆,一直延伸到遠處。曾經是一個村子,火燒了,水淹了,現在水退了,廢墟露出來了。她不知道村子裡的人去了哪裡,也許跑了,也許死了,也許就在水下的某個地方。
“有人來過。”阿大忽然說。
林雪梅看向他。阿大蹲在另一堆廢墟前面,用手指著地上的一個泥坑。坑不大,比臉盆大一點,坑裡有積水,水是渾的。坑邊上有腳印,好幾個,大小不一。
“人腳印。”阿大用手比了比腳印的大小,“大人,不是小孩。”
沈弈蹲下來看那些腳印,腳印很新,坑邊的泥還是軟的,沒有被太陽曬硬。他站起來,看著那些廢墟,目光掃過每一堆。
“還在附近。”他說。
林雪梅心裡一緊。她把手按在腰裡彆著的石刀上,石刀是沈弈給她磨的,不鋒利,但能割東西。阿大把魚叉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裡,站到她前面。沈弈也從腰裡拔出了那把石刀。
三個人慢慢往前走,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廢墟之間有小路,彎彎曲曲的,泥很軟,腳印踩出來,一串一串的。有的腳印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亂七八糟的,像是有人在小路上跑來跑去。
走到村子中間,前面出現一間還沒完全塌掉的房子。牆還在,屋頂塌了半邊,剩下的半邊用樹枝和蘆葦蓋著,像是有人後來搭的。門口有腳印,很新,還有很多。
沈弈站住,舉起手,示意林雪梅和阿大停下。他一個人慢慢走過去,走到門口,側身站在門框邊,往裡看了一眼。沒動靜。他又看了一眼,用手推了推門,門沒關,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沒有人。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有躺過的痕跡,壓出一個人的形狀。牆角堆著一些東西,幾塊乾糧,半罈子水,一把破鋤頭。乾糧是玉米麵的,發了黴,長了綠毛。陶罐裡的水還清,上面漂著一層灰。
沈弈蹲下來,看了看乾草上壓出的痕跡。一個人,個子不大,也許是孩子,也許是瘦小的女人。他站起來,把乾糧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發了黴,不能吃了。
林雪梅也走進屋裡,她看了看牆角的那些東西,又看了看乾草上的痕跡,心裡頭有些發緊。有人住在這裡,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幾個人。走了,也許是出去找吃的了,也許是看見了他們的船,躲起來了。
“出去。”沈弈低聲說。
三個人出了屋子,站在門口。阿大的鼻子動了幾下,看著東邊。東邊是一片廢墟,廢墟後面是泥地,泥地後面是水。
“有人。在那邊。”阿大指了指東邊。
沈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甚麼也沒看見。石頭、碎磚、爛木頭、泥地、水,甚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阿大不會錯。他說有人,就有人。
“走。”沈弈轉身往回走,腳步很快。
三個人原路返回,走過石橋,走過水溝,走過蘆葦叢,上了船。船往回劃,沈弈劃得快,竹竿一下一下插進水裡,船走得又快又穩。林雪梅坐在船頭,看著後面越來越遠的蘆葦叢,心裡頭想著那間屋子,那個乾草上壓出來的痕跡。
回到島上,沈弈把北邊的事跟孫婆婆說了。孫婆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邊可能還有人住著,以後別去了。沈弈說知道了。
晚上,林雪梅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躺在炕上,腦子裡反覆想著那間屋子、乾草上的痕跡、牆角的乾糧和那半罈子水,想著那個人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英子又把手搭在她衣角上了。
第二天,林雪梅沒去北邊,她去菜地澆水。白菜又大了很多,菠菜該割了,蘿蔔又裂了幾根。紅薯藤蔓鋪了滿地,王秀芬說該掐尖了。她蹲在地裡掐紅薯尖,掐了一大筐,嫩尖嫩葉晚上炒著吃。
吃飯的時候,方磊說紅薯尖有點老。王秀芬說沒掐好。方磊沒再多說。
下午,沈弈帶人去西邊砍蘆葦,林雪梅沒去,她在岸邊看木樁。水又退了半指,不多,但一直在退。石頭上的水痕越來越低,她刻的那道痕離水面已經有兩拃遠了。她蹲下來,在木樁上又刻了一道新痕。
太陽落山的時候,林雪梅站在岸邊,看著北邊的天際。
北邊有水,有蘆葦,有廢墟,有那間沒塌完的房子,有乾草上壓出來的痕跡。
阿大站在她旁邊,魚叉抱在懷裡。
“主人,那個人還在那邊。”
林雪梅沒說話,看著北邊。
“明天去看看。”她說。
阿大點頭。風從北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