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被水淹過的鎮子 她靠在王……
她靠在王秀芬懷裡, 小手攥著王秀芬的衣角,眼睛卻還盯著天上的星星。一顆流星從東邊划過來,拖著細細的尾巴,從北往南, 在銀河邊上閃了一下, 沒了。英子“啊”了一聲, 說星星掉了。孫婆婆說那不是掉了, 是回家了。英子問星星的家在哪兒,孫婆婆說在天上, 哪兒也不去, 就待在天上。
林雪梅也看見那顆流星了。她想起小時候在黑土嶺,夏天夜裡躺在屋頂上乘涼, 林小山數星星數到一百多就睡著了, 她還在數, 數到兩百多也睡著了, 第二天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屋頂上,露水把頭髮打溼了, 王秀芬在下面喊她下來吃飯,聲音傳上來, 悶悶的,像是在水底下喊。
第二天早上, 林雪梅去看木樁。水又退了,退到了新刻度下面兩指的位置。石頭上她刻的那道痕離水面已經有一拃遠了, 水痕的印記一層疊一層, 像樹年輪。她蹲下來用指甲在木樁上新刻了一道痕,刻得很深,手指刮下來的木屑溼溼的, 帶著一股潮味。
老趙也來看木樁了,手裡端著一碗粥,一邊喝一邊蹲著看。看完了站起來,說水退了不少。林雪梅說退了有一拃了。老趙嗯了一聲,端著碗走了。
上午,沈弈來找林雪梅,說西邊那片高地全露出來了,水退到了高地下面很遠的地方。他說想去高地那邊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林雪梅說好,我跟你去。阿大站在旁邊,聽見了,把魚叉往肩上一扛,站到林雪梅身後。
三個人上了船,往西邊劃。水退了很多,以前在水下的樹現在完全露出來了,樹幹黑黢黢的,光禿禿的,樹皮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幹了一大半,翹起來一塊一塊的,風一吹就掉。樹下是泥地,泥地上有腳印——不是人的,是動物的。蹄印,兩瓣的,大大小小好幾個。
阿大蹲下來看那些蹄印,用手比了比大小。
“鹿。”他說,“從北邊來的,往南邊去了。”
沈弈也蹲下來看了,站起來,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高地很大,一眼望不到邊。以前被水泡著的時候覺不出有多大,現在水退了,站在高地中間,四周全是泥地,遠處是樹,樹後面還是泥地。地上到處是碎磚碎瓦爛木頭,有半個陶罐扣在泥裡,罐口埋著,只露出罐底。林雪梅蹲下來把陶罐拔出來,罐子裡全是泥,倒扣著拍了幾下,泥掉出來,罐子壁上刻著一個“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沈弈在另一邊找到了一口缸,缸很大,埋在地裡半截,缸口碎了半邊,缸裡面也是泥。他用木棍把泥掏了掏,掏出一塊碗的碎片,青花瓷的,碎得很徹底,只剩拇指大一塊。他把碎片擦了擦,上面的青花紋是一朵花的邊。
阿大蹲在一堆碎磚頭前面,用手扒拉了幾下,扒出一把鐵鎖。鎖很大,有成人拳頭那麼大,鏽得不成樣子,鎖孔堵死了,用樹枝捅了捅捅不開。他把鎖放在地上,又扒拉了幾下,扒出一個鐵環,鎖鼻上的鐵環,鏽斷了,一碰就碎成兩截。
三個人在高地上轉了一上午,撿到的東西不多,有用的更少。一塊鐵犁鏵,鏽得厲害,但還能用,磨一磨能裝到木犁上。幾根鐵釘,直的那幾根收起來了彎的用石頭砸直了也收起來了。半截鋸條,鋸齒還在,但斷了一截,方磊說磨一磨還能鋸東西,他拿走了。
下午,沈弈說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讓林雪梅和阿大先回去。林雪梅說不行,一起去一起回。沈弈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三個人繼續往西走。泥地越來越硬,從軟泥變成了硬土,腳踩上去不陷了。土的顏色也從黑色變成了黃褐色,乾乾的,裂開了很多口子,口子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根手指。裂縫裡長著草,草不高,一兩寸,葉子是灰綠色的,乾巴巴的,用手一捏就碎了。
“以前這兒的土不好。”林雪梅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土很細,但很乾,沒有黏性,“沙土,存不住水。”
沈弈也捏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沙子很多。“種高粱行。高粱耐旱。”
走了一頓飯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道土坎,坎不高,半人高,坎後面是一片低窪地。低窪地裡還有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水面上漂著一層綠藻,綠得發亮,像刷了一層油漆。
阿大站在土坎上,看著那片低窪地。他的鼻子動了兩下,皺起眉頭。
“水裡有東西。”
林雪梅心裡一緊。“甚麼東西?”
“死了。很久了。”
沈弈從土坎上跳下去,踩進水裡,水沒到他的小腿。他彎著腰在水裡摸了一會兒,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提起來,是一根骨頭,白森森的,很長,比他的手臂還長。
“人的。”他把骨頭放在土坎上,繼續摸。
又摸出幾根,都擺在土坎上。林雪梅數了數,有七根,長的短的,粗的細的,有的完整,有的斷了。阿大蹲在土坎上看著那些骨頭,鼻翼動了動。
“不是被咬死的。水裡沒有喪屍的味道。”阿大停了一下,“是被水淹死的。”
林雪梅看著那些骨頭,想著它們的主人。幾個人,也許是十幾個,被洪水衝到這片低窪地裡,水沒退,他們也沒能出去。死了,爛了,骨頭沉在泥裡,水退了才露出來。
沈弈把骨頭撿起來,放在土坎上,沒有埋,也沒有帶走。他站起來,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船劃到島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有人在水面上倒了一桶顏料。
林雪梅上了岸,把從高地上撿回來的東西搬到空地上。鐵犁鏵放在牆角,鐵釘裝在陶罐裡,鋸條掛在樹枝上。老趙過來看鐵犁鏵,拿起來掂了掂,說好東西,磨一磨能用,問沈弈甚麼時候開犁。沈弈說地還沒整好,犁鏵先放著。
晚上,王秀芬用紅薯面蒸了一鍋窩頭。窩頭不大,比雞蛋大一圈,黑紅色的,表面不光滑,坑坑窪窪的,看著不好吃,但聞著香。方磊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說有點甜。老吳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說還行。
英子不會啃窩頭,王秀芬掰成小塊泡在魚湯裡喂她。英子吃了一口說好吃,又吃了一口,吃了小半個窩頭就不吃了,說飽了。王秀芬把剩下的窩頭吃了。
林雪梅拿了一個窩頭,掰了一半給阿大,阿大接過去幾口就吃完了。她自己也吃了一半,窩頭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嚥下去之後胃裡踏實。
吃完飯,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又大了很多,葉子有她手掌大了,菠菜長得很高了,王秀芬說再長几天就能割第二茬了。蘿蔔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手腕粗了,有的裂開了,裂縫裡滲出白漿。紅薯藤蔓鋪了滿地,葉子太密了,不透風,王秀芬說再長長就要掐了。
“媽,你說水退了,咱們能回去嗎?”林雪梅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根草,把草葉撕成一條一條的。
王秀芬在忙著拔草,頭也不抬。“能。水都退了,怎麼不能回去。”
“黑土嶺的防空洞,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王秀芬直起腰,把拔下來的草堆在地頭,“防空洞結實,水衝不垮。”
林雪梅把撕碎的草葉丟在地上,站起來。她看著北邊,天黑透了,甚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北邊在哪兒,黑土嶺在北邊,防空洞在黑土嶺的山坡上。水退了,路就能走了。能走了就回去。
第二天,沈弈去找孫婆婆,說要去南邊看看。南邊他們沒去過,水退了以後一直沒機會去。孫婆婆說去吧,多帶幾個人。沈弈叫了石頭、老吳和方磊,加上林雪梅和阿大,六個人兩條船。
船往南邊走。水退了很多,以前全是水的地方現在露出了泥地,泥地上有枯草有碎木有貝殼。船不能直接在泥地上走,還得走水道。水道窄,彎彎曲曲的,兩邊的泥地越來越高,像兩道矮牆。
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房子。不是幾間散落的房子,是一大片,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屋頂塌了大半,牆還在。磚牆,青磚,白灰勾縫,有的牆歪了,但沒倒。街道也能看出來,寬寬窄窄的,有的地方被淤泥堵住了,有的地方還能走人。
沈弈把船靠在一面矮牆邊上,跳上岸。腳踩在泥地上,嘎吱嘎吱響,泥裡有碎瓦碎磚,踩上去硌腳。石頭也跳上來了,老吳和方磊跟著。林雪梅最後一個上岸,阿大跟在她後面。
這是一個被水淹過的鎮子。房子泡了很久,牆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磚。窗戶都爛了,門也沒了,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嘴。有的房子裡還有水,沒退乾淨,水面上漂著爛木頭爛草。有的房子幹了,地上全是淤泥。淤泥很厚,踩上去陷到腳踝,拔出來費勁。
方磊走了一會兒,罵了一聲。“這破地方,甚麼也沒有。”
老吳沒說話,蹲在一面牆根底下,用手扒開淤泥,扒出來一塊磚。磚是完整的,青灰色的,稜角還在。他用手把泥擦掉,放在一邊。又扒,又扒出一塊。扒了十幾塊,堆成一堆。
“磚能用。”老吳說。
石頭在一間大房子裡找到了一口鍋,鐵鍋,倒扣在淤泥裡,鍋底破了一個洞,鍋沿缺了一塊,但鍋身還在。他把鍋翻過來,把裡面的泥掏乾淨,拎起來看了看,說補一補能用。
方磊在另一間房子裡找到了一個木箱子,箱子泡爛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他蹲下來扒拉,扒出來幾把生鏽的菜刀,幾把鐵勺,一把鏟子。菜刀磨一磨能用,鐵勺掰直了能用,鏟子鏽得厲害,但鏟頭還在。
林雪梅走在街上,兩邊的房子一間接一間。她停下來,看著一間比較大的房子,門臉寬,門口還有兩級臺階。臺階上的淤泥被水沖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青石板。她走上去,站在門口往裡看。裡面很暗,看不太清,但能看見牆上掛著甚麼。她走進去,阿大跟在她後面。
牆上的東西是一幅畫,鏡框歪了,玻璃碎了,畫紙發黃發脆,一碰就掉渣。畫上是一個老太太,穿著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畫框下面還有一行字,模糊了,看不清。
林雪梅把那幅畫摘下來,看了看,又掛回去了。
阿大站在門口,鼻子動了兩下。“這裡有人的味道。很久以前的。”
林雪梅把這間房子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除了那幅畫甚麼也沒找到。
沈弈在鎮子中間找到了一口井。井口很大,用石板蓋著,他把石板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井很深,水是黑的,看不見底。他撿了一塊石頭扔下去,過了好幾秒才聽見水聲,咚的一聲,悶悶的。
“深水井。”沈弈把石板蓋回去。
石頭問能不能喝。沈弈說不知道,沒嘗。
轉頭方磊就趴在水缸邊喝了一口缸裡的雨水,被老吳罵了一句髒水也喝不嫌髒。方磊說渴了。老吳說渴了忍著。方磊沒再喝,蹲在地上嚥唾沫。
幾個人在鎮子裡轉了大半天,把能搬的東西搬到船上。鍋、磚、菜刀、鐵勺、鏟子,還有幾塊木板。木板是松木的,沒爛,還能用。
回來的路上下了小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林雪梅坐在船頭,雨絲落在她頭髮上,睫毛上,嘴唇上。她舔了舔嘴唇,雨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種乾乾淨淨的甜。
阿大坐在她旁邊,把魚叉舉起來,下了雨他還不忘叉魚。水面被雨點打出密密麻麻的漣漪,看不清水下。他看了好一會兒,把魚叉放下來了,魚叉尖頭朝下插在船板縫裡立著。
回到島上,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西邊的天被晚霞燒得通紅。林雪梅站在岸邊,看著那片紅色。
“主人,該回去了。”阿大站在她身後。
林雪梅沒動。她看著那片晚霞,想著那個鎮子,想著那口井,想著牆上那幅老太太的照片,想著那個老太太會不會還活著,是在水來之前就走了還是沒來得及走。
“阿大,你說那個鎮子裡的人,去了哪兒?”
阿大想了想。“不知道。沒聞到他們的味道。”
“甚麼味道都沒有?”
“沒有。很久以前就走了。”
林雪梅轉身回去。王秀芬在空地上生火做飯,鍋裡煮著魚湯,鍋邊貼了一圈玉米餅子。餅子是玉米麵做的,貼了一整鍋。餅子貼鍋的那一面焦黃焦黃的,脆脆的,背面是軟的,帶著玉米的甜味。方磊站在鍋邊等著,王秀芬說還沒熟別急。方磊退後兩步,眼睛還盯著鍋。
魚湯煮好了,餅子也熟了,王秀芬用鏟子把餅子剷下來,放在筐裡。每人分了兩個餅子一碗湯。餅子很香,玉米味很濃,嚼著嚼著嘴裡就甜了。
英子不會吃餅子,王秀芬掰成小塊泡在湯裡喂她。她吃了幾口說好吃,又吃了兩口就不要了,跑去和鐵蛋他們玩。
林雪梅吃了一個餅子,另一個留著明天吃。她把餅子用布包好放在屋裡。
夜裡,林雪梅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水聲。水聲比昨天小了,不是退水的那種小,是那種水累了不想動了的小。她翻了個身,英子睡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王秀芬睡在另一邊打著輕鼾。林雪梅閉上眼睛,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去菜地澆水,要去西邊看水,要去碼頭幫沈弈修船。
她想著這些事,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