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父女相認
清溪鎮派出所在鎮子最東頭,青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漆已經掉了大半。
嶽蘅和沈屹舟到的時候,正是上午十點多,太陽昇起來了,卻沒甚麼暖意。
她遠遠就看見了那個人。
站在派出所門口臺階下,跟一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說話,身上的棉衣皺巴巴的,褲腳沾著泥,頭髮有些亂,像是在鎮上住了很久,也像是剛從哪個泥濘的地方走回來。
她停下腳步。
嶽青山也在這一刻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幹部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身體當場僵住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動。
嶽青山的眼眶慢慢紅了,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像是卡著甚麼,發不出聲音。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嶽蘅沒有躲開他的視線,也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沈屹舟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嶽蘅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面前停下來。
她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眉眼、鼻樑、下頜的線條,她在腦海裡翻找原主留下的那些模糊的碎片,試圖把眼前這張臉跟記憶裡的某個影子對上。但是沒有,甚麼都對不上,那些碎片太少了,少到連一個完整的輪廓都拼不出來。
她把目光移開,語氣平靜地說:“你一個月沒訊息,夏伯伯和程阿姨擔心,我來看看。”
嶽青山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刮出來的:“寶……”
“我叫嶽蘅。”她輕輕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很堅定,“寶珠是過去的名字,是個苦命的名字,我不用那個了。”
嶽青山沉默了。
他看著她,眼眶裡的紅色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重。他緩緩點頭,聲音低而鄭重:“好。嶽蘅同志。”
他叫她“嶽蘅”,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認真而鄭重。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派出所門口的樹枝吹得微微晃動,影子在地上搖了搖。
嶽青山在清溪鎮住了快一個月。
他住在鎮上唯一的招待所裡,每天往派出所跑,跟幹部說話,跟村裡的人打聽,翻出當年的戶籍記錄,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模糊的線索拼起來。
派出所的幹部把相關的證明材料整理好,蓋了章,交給嶽青山:“戶口的事,你得去孩子現在的戶籍地去辦,這邊只能給你開證明。”
嶽青山接過來,道了謝。
從派出所出來,三個人往鎮外走。嶽青山走在前頭,嶽蘅和沈屹舟跟在後面,誰也沒有說話。
走了一段路,嶽青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嶽蘅:“你孃的墳,在村外頭,我想……帶你去看看。”
嶽蘅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秀蘭的墳在石橋村外的一片荒地上。
沒有碑,只有一個土包,上面長著稀疏的枯草,旁邊立著一塊石頭,石頭上用紅漆寫著“秀蘭之墓”四個字,漆已經褪了大半,字跡模糊。
嶽青山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沈屹舟從揹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香燭、黃紙、燒雞、蘋果,一樣一樣擺在墳前。
他點燃香燭,把黃紙一張一張地燒掉,火光在風裡搖晃,煙氣往上升,很快就散了。
嶽蘅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然後沈屹舟也跪下來。
他跪得很正,雙膝著地,腰板挺直,雙手撐在膝蓋上,對著那個土包,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嶽青山側過臉來,看著他。
沈屹舟抬起頭,看著墳前的那塊石頭,聲音沉穩而清晰:“阿姨你好,我叫沈屹舟,是寶珠的物件。今天寶珠帶著我回來看您,就是想告訴您,他們父女終於相認了。寶珠跟我也要結婚了,我們以後會好好過日子的,請您放心吧。”
他說完,又磕了一個頭。
嶽蘅坐在旁邊,看著他,喉嚨裡忽然湧上來一股酸澀。
嶽青山看著沈屹舟,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好。好啊。秀蘭,咱們一家終於團圓了。你泉下有知,會很高興吧。”
從墳地回來,三個人在鎮上的國營飯店吃了頓飯。
嶽青山點了四個菜,紅燒肉、燉雞、燉魚還有一盤小蔥拌豆腐。
他還要了一壺酒,親自給沈屹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看著沈屹舟,說:“我敬你。”
沈屹舟慌忙站起身,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乾。
嶽青山幹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
“我對不起秀蘭,對不起你,”他看著嶽蘅,眼神裡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種無力,“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是我還是想說。”
嶽蘅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輕聲說:“過去的事,過去了。”
嶽青山愣了一下。
“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她說,“我只知道,你一直在往那邊寄錢,雖然沒有陪在我身邊,但是你有認真的養我。雖然那些錢沒有花在我身上,你有過錯,但也不算主犯了。”
“你願意去尋找真相,沒有衝動殺人。”嶽蘅頓了頓,“這就夠了。”
嶽青山的喉嚨動了動,眼眶又紅了。
“李秀根這些年騙了我不少錢,我報警抓他。他家那個婆娘不捨得把錢退我,是村幹部說,不退錢會影響下邊的孩子成份,以後沒人嫁他們家。這才把家裡所有的存款都給了我。”
嶽青山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桌子上:“這是七百塊錢,是他們家退出來的全部了。給你吧,本來就是該花在你身上的。”
“我不需要你的錢,我現在很有錢了,你拿回去吧。”嶽蘅將錢推了回去。
“閨女,我知道你有錢,但是,這是我該給你的。我得補償你,我……你……”
嶽青山急了,他眼淚掉在飯桌上,看著嶽蘅的眼裡 滿是哀求。
“你要結婚了,我不能,不能讓你空手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