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找上來了
招待所接待員上下打量著嶽大妮,眼神裡帶著審視懷疑。
一個未婚姑娘帶著這麼小的孩子,在這年頭可不是甚麼常見的事。
嶽大妮靦腆的虛笑了一下,“同志您不知道,我結婚那會兒年紀不夠,村裡幹部說不能登記。這不,孩子都快一歲了,戶口還沒上呢。我婆婆催得緊,讓我抱著孩子去部隊找他爸,說是到了部隊就能登記落戶了。”
“哦,原來是軍屬啊。”
接待員的臉色緩和了許多,語氣也客氣了幾分,“怪不得看你一個人扛那麼多東西呢,不容易,不容易。你們娘倆住幾人間?我們這兒有通鋪,還有三人間、六人間,價格不一樣。”
“要個三人間吧,”嶽大妮臉上露出歉疚又無奈的笑容,“我兒子晚上成宿成宿地鬧覺,又哭又吵的,住人多的地方怕打擾到其他同志休息,還是三人間清靜點,也能少給您添麻煩。”
這年頭,軍屬的身份多少還是有些分量的。介紹信上寫的是去部隊探親,符合身份。
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背囊裡藏著一大筆錢,人多的地方她實在不放心。
接待員沒再多問,在登記簿上沙沙地寫著甚麼,一邊寫一邊說:“行,三人間就三人間。一塊五一個鋪位,孩子不算錢。鑰匙押金一塊,一共兩塊五。”
嶽大妮爽快地交了錢,接過鑰匙和介紹信,抱著大寶,拎起地上的行李,跟著服務員上了三樓。
三樓的房間視野開闊,站在窗戶邊可以清晰地看到對面汽車站的全貌,以及更遠一些的火車站輪廓,路上的行人車輛盡收眼底。
她將大寶輕輕放在床上,拿出小毯子給他鋪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完好。確認安全後,她才鬆了口氣,感覺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大片。
嶽蘅給大寶衝了奶粉,換了尿不溼,小傢伙沒一會兒就在她懷裡打起了小呼嚕。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掃視著樓下的街道。
她在等。
等夜幕完全降臨,等街道上的行人漸漸稀少,等路燈一盞盞亮起,將這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就在她幾乎要失去耐心的時候。
招待所樓下來了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人。
他們果然找來了!
“喂,服務員!你們這有沒有一個叫嶽大妮的女人住店?抱著個吃奶的孩子!”
樓下傳來那個領頭者粗聲粗氣的喊叫,聲音穿透窗戶,清晰地傳到嶽蘅耳中。
“沒有啊,我們這住店都登記的,我沒見過叫這個名字的……”
“有沒有帶著小孩來住店的,男的女的都算!”
“帶孩子,……倒是有幾個,”
“都給我搜!一間一間地查!”
隨著這聲命令,樓下立刻傳來一陣桌椅碰撞和孩子的哭鬧聲。嶽蘅的心沉到了谷底,抱著大寶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她能清晰地聽到樓下傳來的叫罵聲、孩子的哭聲,以及旅客們被吵醒後的抱怨聲和質問聲,但很快,那些抱怨和質問就被更兇狠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這些抄家委員會的人,在如今的世道,幾乎是無法無天的存在。
嶽大妮抱著孩子,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微微顫抖。她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雜亂地從樓梯口傳來,伴隨著服務員那明顯帶著恐懼和不情願的聲音:“同、同志們,三樓都是高間,住的都是……都是有身份的人,是不是就不用查了?”
“有身份?甚麼身份比委員會還大?”
那個領頭者的語氣極其蠻橫,“滾你媽的!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爬起來接受檢查!告訴你,今天軍區大院跑了一個小保姆!媽的,這個年代了還有人自甘下賤當奴才!肯定是心裡有鬼!說不定就藏在你們這甚麼'高階房間'裡頭!”
“就是!搜!給我仔細搜!”
鑰匙串碰撞的嘩啦聲越來越近,嶽蘅聽到他們在隔壁房間門口停下,粗魯地拍門、喊叫。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懷裡的大寶不安地扭著,小嘴癟了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咣!咣!咣!
就在這時,沉重而急促的拍門聲在她的房門外響起,震得門板嗡嗡作響。
“開門!開門!委員會查房!都給我開門!”
就在嶽蘅以為房門下一秒就要被踹開時,走廊裡突然響起一個低沉而沉穩的男聲。
“你們是甚麼人?”
領頭的人愣了一下,隨即跋扈地叫嚷起來:“我們是委員會的!搜查逃犯,你管得著嗎?”
“我們是xx軍區前來公幹的幹部,我們的領導正在休息。”男人不疾不徐地說道,“你們有公安機關開具的搜查令嗎?據我所知,委員會並沒有執法搜查權。這三樓住的,不是幹部就是探親家屬,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嶽蘅屏住呼吸,只聽見外面一陣沉默。那幾個小嘍囉似乎被男人的氣勢鎮住了。
領頭的人卻不服氣,梗著脖子嚷道:“你說沒有就沒有?萬一跑了,你負責嗎?”
男人似乎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負責?你們搞清楚狀況了嗎?住招待所需要介紹信,既然能開出介紹信,就說明身份是明確的。一個逃犯,拿著介紹信不趕緊坐火車遠走高飛,難道還專門開個房間等你們來抓?動動腦子吧。”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那幾個小嘍囉頓時恍然大悟,湊到領頭人身邊小聲嘀咕:“大哥,他說得對啊。門崗那邊不是說,那個叫嶽大妮的小保姆上午就出去了,一直沒回大院嗎?肯定是夏家早就得了信兒,把人放出去了。”
領頭的人臉上掛不住,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媽的!我說夏衛國一個司令員,家裡怎麼一分錢都搜不出來,原來是早把東西轉移了!走!”
凌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樓梯間。
嶽蘅緊繃的身體這才一軟,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她強撐著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湊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見那幾個人氣勢洶洶地走出招待所大門,消失在夜色裡。
也許是感受到了危險解除,一直不敢吭聲的大寶在她懷裡動了動,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
叩、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