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她一身寒霜,已不知站了……
路上。
四周變成模糊的白霧, 耳邊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與心跳聲疊在一起。她從不知自己心跳能這樣快。
三級臺階一跨便過,城牆怎忽然變得這樣高?
餘光似乎瞥見異常,但已顧不得。
“縣主, 縣主!”
“莫到前頭,怕有箭矢啊!”
柳惜月顧不得, 撥開擋住計程車兵便奔向城牆。
在看清謝瀾川深陷北戎人僵中央那一刻,她無法呼吸了!感覺口鼻都被泥漿糊住一般。她下意識想喊他, 又怕出聲擾亂他心神。只能手指緊摳住城牆, 雙眼緊盯著他,指甲裂開出了血也沒發覺。
若干北戎人如野狗一般將謝瀾川圍住, 他們餓狗撲食,輪番上陣。謝瀾川左手持鞭, 右手握刀, 將人捲來,長刀橫掃,血慰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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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開,謝瀾川輕步進來。眼睛還未適應明暗便被撞了個滿懷, 謝瀾川下意識握鞭,下一瞬卻聞見了熟悉渴求的梅花香。
他緊繃的身體霎時放鬆, 站在城門口, 乖乖巧巧任她擺弄。
他懷裡滿是汗味和血腥味,混著他清冷的香氣。說實話混在一起並不好聞, 可讓她萬般安心。她才恍惚過來, 她有多怕他死!
眼前熱燙,滾出水霧。柳惜月知曉周遭有人,只一瞬清醒過來便快速從他懷中退了出來。離開時,聽見他在她頭頂遺憾喟嘆一聲。
柳惜月瞪他一眼, 便快速檢查他周身。
她不知那一眼含淚直接叫他看住,謝瀾川彷彿靈魂出竅,又好像視線變成了繩索,牽到了她的身上。
他定定看著她,一眼不錯。
城門樓裡頭昏暗無光,明明應甚麼都看不清。他卻分明看到了她的心痛不捨與他百求不得的憐愛。
這頭柳惜月知曉他在看自己,可半點顧不得。
全因這下離得近,她發現他肩上鎧甲被生生砍開,露出裡頭的衣裳!
她踮腳,小心扒著他肩膀要看得更清楚。謝瀾川不敢勸她,只好彎腰讓她看清楚些。
他側頭凝視著她,她臉上眼中的每一絲變化都落在他眼裡。
她的心疼本如蜜糖甜進心裡,但當看到她眼圈紅了,謝瀾川再顧不得旁的,忙轉身藏起傷處正對她。
“我躲得快,只是皮外傷,明後日就能好了。”
迎著她的熊熊怒火,他卻渾然不覺一般笑著哄他。小心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
“瞧著嚇人,實則沒甚的。”
裡頭衣裳都被血染得看不清紋路了!這叫沒甚的?
柳惜月更氣,一股氣直衝頭頂,腦中嗡嗡響。
她如被激怒的母虎,雙目睃巡他。銀色鎧甲上下都是血道子血點子還有指印,也不知哪塊是好肉!他還毫不在乎,真是氣得她臉皮發麻,適才她心臟都要不跳了!
在他抬起手掌想安慰她時,腦子一燒直接抬手掐他掌心的肉。掐著掐著,眼淚便撲簌落下。
適才被北戎人圍住都瀟灑自如的謝瀾川這會兒可慌了,一把扯開手臂上的軟甲,露出小臂,低聲哄她,“若不然掐這出氣?”
他張開手臂虛護在她身後,一便將手臂送到眼皮子底下讓她掐,一邊彎腰俯首將嗓音壓得極低,“真無事,月兒別哭了好不好?”
柳惜月聞言抬眼瞪他。
可這淚眼婆娑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威力?
謝瀾川心都軟了,恨不得將她揉進懷裡哄她,別說掐她,若是她開懷,砍他一刀都成。可週遭都是人,謝瀾川不知她日後打算,極剋制地維持著彼此之間的距離,不敢碰她。
可她……
“你哭得我心頭好難受。”
柳惜月哽住,滯了滯,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走。
淚珠因為她利落的動作甩了出去,直砸到他的手背上。燙得他,燙得他想嚎啕,想失聲大喊。
出神不過一瞬,謝瀾川迅速追上她。
周遭士兵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將自己縮成球塞進城牆的凹槽裡,誰都不敢出聲。
“我好似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
“我也是……”
柳惜月不知旁人所想,她也不理身後那不遠不近的腳步。她奔進院子,直接將自己關進逼仄的寢房。
她顧不得換衣裳,直接上了床榻,又將床帳放下。扯過被衾蓋在頭上,柳惜月將自己團成一團,然後便捂住臉細細哭了起來。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哭,哭甚麼。就是覺得心裡難受,好難受。難過到要溢位來,只能哭。
鎖拴落地,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背脊僵住,抹了把淚眼。熟悉的腳步聲停在床帳外頭。
床帳裡昏暗,一陣細細簌簌細響,她掀開被衾,便見粗布簾子被拱開一道極窄的縫隙,他的手鑽了進來。骨節分明的手指已乾乾淨淨,上頭沒有適才層層疊疊的血跡。再仔細看,他手裡捏著帕子,送到她枕邊放下。猶豫一瞬,他的大手不捨退了出去。
鎧甲撞擊木床發出響聲,他背靠床榻坐在地上。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出聲。
好一會兒,他開口,“擦擦臉,我不看你。”
柳惜月沒答,平躺在床榻上看著頭頂出神。
“不然一會兒風吹,臉該疼了。”
柳惜月還是不理他。
她覺得自己脾氣又大了,直想咬他。適才情緒大起大落,近來歇息也不好,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說話,不想搭理他。
索性翻身背對外頭,閉上眼。
聽著他在外頭平穩的呼吸聲,還有鎧甲的碎響。她本是閉眼想冷靜些許,沒想到竟睡了過去。
沉進黑甜的夢中。
片刻後,謝瀾川聽著裡頭的動靜,凝神詫異回頭。
小心跪起,撩起簾子,見她早就躺得乖巧,睡得噴香。可那眉心還蹙著,唇瓣咬著,好一副不順心的模樣。
好大的氣性。
謝瀾川捋開她濡溼的髮絲,眼裡卻有笑意。
她過去氣性就大,有時他按住衣襟不讓她作亂的手鑽進去,她就要惱的。
粗糲的指腹剋制地撫過她被西北風吹粗暴的臉頰,他的眸光暗了暗,雖不捨,到底退了出去。
將床帳理好,謝瀾川輕輕出了這小房,又將門合上。
都無長廊,出門便是黃土地。
謝瀾川回頭深深掃過這簡陋的房門,轉身便走。
他去了隔壁自己的院子。
適才來時,餘慶便迎來說景林已挪到院子中去。也讓軍中的“野郎中”看了看,無甚大事,只是趕路太虛,又出了大力。已給餵了糖水,想來這粗實的底子沒一會兒就會醒。
踏進院子,餘慶快步過來,果然低聲說了句,“大人,醒了。”
景林雖然醒來,但力竭,怎也得養兩日才行。
謝瀾川進去時,景林掙扎著起身,謝瀾川也沒攔,淡淡看著他撐起身子坐起來。
“景林謝過謝帥救我一命。”
景林憔悴頹然,整個人可比上回見瘦了兩圈。
“我救你,不是為你,是為我。”
謝瀾川按住景林肩膀,不讓他起身。
“故而,不用謝我。”
景林茫然,還未參透這是何意,便聽謝瀾川問他此行何故。
景林這才摸向胸口,裡頭鼓囊囊的藥袋還在。
他忙鬆口氣,“江將軍派我給縣主來送藥草。”
他這次來也是有自己打算的,這活本不是派給他。是他竭盡全力從旁人那生搶過來的。
他想既縣主與謝珩之大人的婚事不成,那他是否還有機會?不管如何,他得來瞧瞧,瞧了才能對得起自己!
層層阻礙,好不易到了西北,到了玉門關。
卻還未見到縣主。
不知為何,面對謝帥,景林總有一股無法直面的心虛。說來奇怪,之前隊縣主已定親的未婚夫謝珩之大人他都沒這種感受。
“好,那便給我,我幫你轉交。”
謝瀾川朝景林伸出手,景林卻一時未動。
他抬眼看向謝瀾川這張波瀾不驚的臉,景林不懂,景林有很多事都不懂。可他一遍遍想起在他不敵北戎人,身死之際,是謝帥不顧一切救他一命。
景林攥住藥包的角,不捨得鬆手。
“若你不放心給我,待縣主醒了,你親自給縣主也好。”
謝瀾川面色平和,甚至還與他說起了閒話,“江將軍應也讓你帶話了吧?正好與縣主說說,她應很惦記這位她的這位好友。”
說罷謝瀾川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猶豫,亦沒有試探。
景林怔怔望著謝帥離去的方向,許久,許久。
忽然,啪一聲脆響。
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隨即捂住了臉。
院中。
餘慶聽見巴掌聲忙回頭,可公子腳步不停,他只好快步追上。苦口婆心勸公子,“您這鎧甲換下來吧,好上藥啊?這不脫鎧甲怎上藥,一會兒這處刀口該黏在衣裳上了!”
謝瀾川唇角噙笑,好似沒聽到。
“公子!”
謝瀾川止步,看向餘慶,“怎了?”
餘慶好想翻個白眼,只好嚥氣將適才的話重複一遍。
謝瀾川依舊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急甚麼,軍中這麼多人,還能沒上藥的人麼?”
餘慶目瞪口呆,他適才說得是這個意思麼?
“你且照顧這頭,縣主醒了派人知會我一聲。”
說罷便朝衙門地牢去。
適才謝瀾川在外頭可不是充甚麼孤膽英雄,他試了試月兒新制的藥粉,又活捉了一北戎悍將。
月兒記掛這事,他得試試這藥粉到底有幾分效力。
地牢中先是咒罵,後是嚎叫討饒。
謝瀾川再出地牢時外頭天色已暗,清冷的月兒高懸於天。他喜愛西北,西北天晴,連月兒都更亮三分。
他靜立在那,仰頭望著那彎月許久,眸光沉柔,怎麼看都看不夠。直到後頸都發酸,牽動著肩後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
謝瀾川斂神朝外走去,還沒兩步,便見柳惜月正立於垂花門側,正靜靜看著他。她一身寒霜,已不知站了多久。
又看了他多久。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景林佔了我的房間,我已洗淨,月兒可收留我一晚麼?”
瞧著啊,可憐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