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你跟過去不同了。”
靜默無言。
半晌, 柳惜月低聲囑咐他好好養傷,便走了。
謝瀾川給她安排的院子就在他隔壁,自然是離得近些他才能放心。
柳惜月打量一圈, 這院子不算規整但大,許多屋, 放置藥材的地方多。她很滿意。她簡單洗漱一番,又整理一遍帶來的東西后便躺下。
隔壁院落安安靜靜, 西北的風也吹散了她心中惶然。
許是昨夜驚魂, 柳惜月躺著半夢半醒並未睡沉。遠遠聽見院子外頭隱約的響動,最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走近又停下。她聽著, 總算沉進夢中。
晨起推開門便是一愣,他不知何時來, 正倚在她這房的牆壁上閉目養神。她出來, 他也不知曉。
柳惜月在他身旁蹲下,指尖撥動他的衣袖,露出咬傷處。經幾個時辰,那處紅腫已消退五分, 不再流膿水。
瞧著是好轉了,她鬆口氣。
那她便是沒白來, 也不算拖累。
從那山谷中離開時, 老伯塞給她一個書冊,裡頭是許多毒的解法。他還跟她說, 若尋不到, 有個差不多能解百種的方子,湊合解解,去個五六成總是能的。
聽聞北戎人僵咬人時,她便試著配了一小瓶。
這有用!柳惜月激動, 起身便想去再製些藥。被咬的人多,聽昨日來接應那士兵的意思,現下因為這,城中鬧得也不安生。
百姓總怕這邪乎的再引發疫病,若被咬了,便將人驅趕到荒地。等他們奪回城時,已有不少人被餓死。
剛要起身,卻不知他何時攥住了她的衣袖,她一動,他便砸進她懷中,乾澀的嘴唇擦過她的脖頸,柳惜月攏他的動作不由僵住。燙人的鼻息順著她領口鑽了進去,柳惜月顧不得臉紅,抬手便摸他額頭,又探他脖頸。
沒起熱,才放下心。
“快起了。”
她推他。
謝瀾川掙扎著,睜開的眼睛一片通紅,一副力竭模樣。驚得柳惜月連忙又抬手捂住他的眼,“睡吧。”
謝瀾川已然混沌,靠在她的肩膀上,臉頰貼在她的頸側輕輕蹭了蹭。好似她幼時養過的貍奴,在無聲道謝。
沒一會兒,餘慶便進來,看見這副畫面都要哭了。恨不得印下來,日後再掏出來給公子。
柳惜月看見餘慶,招手讓他過來。
餘慶只將薄褥鋪在地上,扶著公子躺上去。
撞進姑娘蹙起的眉眼中,餘慶忙解釋,“在外頭有褥子能睡已是極好,前兩日公子都沒得空睡,再之前也是直接睡在地上。”
公子身先士卒,與士兵同甘共苦。
與北戎戰後,只要不急於奔命,公子便會帶手下將陣亡士兵的屍身都抬到坑中掩埋,避免被野獸啃咬。若不然怎會才不過月餘,這三萬大軍便對公子死心塌地。
為了國土,為了姑娘,為了堵住京中那幫言官的嘴,公子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暗中也耗費極大心力將三萬大軍擰成一股繩。
公子也是人,也會累。
餘慶心疼公子,說著眼淚就劈里啪啦落下。
抽噎兩下,“姑娘,公子不讓我跟您說這些,說免得髒了您的耳朵。可我想求求您,公子之前做錯過事,可……若看公子誠心誠意,能否再看看公子?”
“姑娘,我們謝府瞧著風光。可我們都知曉,公子只有您了。”
興許這有她的氣味,謝瀾川心安,睡得格外沉。
柳惜月看著他眼下的青灰,又掃過他臉上細小的血道子……
她忍不住抬手輕輕撫過他憔悴的眼尾,他的眼睫顫了顫,柳惜月僵滯一瞬,便收回了手。
今日還有正事要做,且急得很。
他在這躺著讓人瞧見總不是那麼回事,柳惜月便去了他的院子。派人去尋了藥草,命餘慶帶信得過的心腹分門別類放置好。
清洗、乾燥、炮製、粉碎。
再快也得近三個時辰。
謝瀾川是被濃重的藥香喚醒的。
醒來只覺渾身痠痛,又舒暢。手臂內側那緊繃刺痛的咬傷之前時時勒著經脈怪痛,令他難以安眠,今日卻無。他怔然一瞬抬起手臂,看見那咬傷周遭的紅腫淡去不少。
誰讓這好的?自然是她。
想起她,謝瀾川眼底浮起笑意。
餘光瞥見一旁的屏風,他又不禁怔愣。
起身坐起,環視四周。腳旁便是她房間的門檻。
他想起來,昨日處置軍務已近天明。近三日不眠,他早疲累不堪宛若靈魂出竅,卻睡不著。渾渾噩噩,他的身體先於他的精神來到她的房門口,一頭栽倒下去。
好生奇怪,明明之前都睡不著。
到她門外,睏意鋪墊蓋地,再也抵擋不住。
又看眼那靜立,擋住寒風與門口的屏風。
他翹了翹唇角。
收整衣袍,站起身後,謝瀾川只覺精神抖擻,精神煥發。
他繞過屏風,便見這院門外頭成排計程車兵輕手輕腳走來走去。他心有疑惑,過去時士兵們瞧見是他忙要行禮,他揮手讓他們安靜。
順著人流隊伍,他到了旁邊的院子,看清裡頭的場景,便愣住。
她彎著腰,烏絲在臉頰旁垂下,正在爐火旁磨藥粉,一旁的藥爐咕嚕咕嚕冒著泡。她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都顧不得擦。
她身前蹲著一個年歲不大滿臉稚氣的小兵,臉上被人僵咬了一口,半邊臉都爛了。她絲毫沒嫌棄,叫了一旁的人過來看,一群人圍住她。
她教他們怎麼先清洗患處,又怎麼等患處幹了之後再上藥粉。
有人不懂直撓頭,她也不惱。見他們拘謹小心,還笑著帶他們多學幾回。短短的時間,士兵們看她的目光從懷疑拘謹,到羞赧懊惱,再到欽佩感激。
他們看她的目光變了,他看她的目光也愈發幽深。
謝瀾川心口裡,又有新的東西,破土發芽。
“千萬記得回去給旁人處置傷口時得清洗乾淨等幹了再灑藥粉,藥粉雖不能浪費,但也要能將傷口覆上一層。若是不懂或是藥粉不夠,再回來找我,我這些日子都在此處。”
“謝過縣主!”
“縣主這是救命大恩,之前有同袍變是傷處爛了無法處置,最後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等死。”
說著,小兵便哽咽起來,抹起淚來。
柳惜月聞言沉默一瞬,心裡也不好受。
“是我來晚了。”
“縣主我沒這意思!”
“我知曉,快去吧,我也要繼續製藥。”
小兵不敢再耽誤,可走了兩步之後又轉身回來,噗通一下跪在柳惜月面前,重重給她磕了三個頭,悶聲發大誓。
“以後我給縣主當牛做馬!”
謝瀾川眼皮一跳,從牆後走了出來。
毫不客氣照這小兵屁股上踢一腳,“快回去上藥歇息,縣主不用你當牛做馬。”
小兵抬頭看見是謝帥,呆愣愣的不知這是何意。
“自然有人給縣主當牛做馬,你排不上。”
柳惜月無奈看謝瀾川一眼。謝瀾川並未打擾她,從她手中接過到搗藥的石杵。
“今日得閒,我幫你還能快些。你去教他們吧。”
有了藥粉,若用得不好,事倍功半總是不好。在戰場上丁點閃失說不定就要丟命,多數將士不懂這些,柳惜月便讓他們派人來學,學會了再回去教給大家。
柳惜月教得認真,來的將士聽得也認真。
就是有事瞧見謝帥在後頭侍弄藥爐,要麼搗藥。或是縣主一伸手還沒開口,謝帥就已將縣主要的東西正正好好遞到手心。
來往將士與縣主俱是一愣。
一愣又一愣,這一日便要過完了。
這衙門院落終於靜下來。
這藥粉除了發給將士,還命人在衙門門口擺了攤子,受傷 的百姓都可來領。
金烏落下,夕陽鋪灑。
這蕭瑟的邊城昨日還死寂如死,今日這會兒總算有點熱鬧起來。
高牆相隔,聽著外頭有人驚呼灑上藥粉果然不那麼疼了。還有膽子大的,往院牆裡頭扔糕餅果子表達感謝。
已疲憊不堪的柳惜月與謝瀾川對視,下一瞬一同笑了起來。
死城活了過來。
“都是你的功勞。”
謝瀾川深邃的眼眸閃著細碎的光。
柳惜月托腮瞧他,卻忽然來了一句,“你跟過去不同了。”
謝瀾川怔然,想起那段中毒痛苦的過往,神情黯淡些許,瞧她一眼,“是與這兩年不同嗎?”
柳惜月卻是搖頭。
“那是怎麼不同?”謝瀾川追問。
柳惜月定定望著他,忽然朝他一笑。趁他怔神的空當起身又去擺弄起藥草來。謝瀾川跟在她身後,嘴唇甕動,幾番想問,還是沒問出口。
“又要作甚?”
他見她熟埝撥弄著藥草,不禁好奇,“先歇歇,一會兒再弄吧。”
柳惜月卻搖頭。
“我制了一種香粉,常人無礙甚至喜歡,但若是用了阿芙蓉的人僵會避之不及。”
她看他一眼,“誰知北戎何時又來,我先嚐試將香粉制好。哪怕人僵一時呆住,我們的人就多一分活路。”
謝瀾川深深看她一眼,鄭重頷首,“我來幫你。”
試了又試,這一忙,便到夜間。
中間兩人吃草草啃了兩塊餅子。
柳惜月趕他去歇著,可謝瀾川不願走遠。就讓餘慶搬來搖椅,他在一旁小憩片刻。
他的靈魂失去她的滋養,已乾裂緊繃兩年多。
此刻終於覺得舒展。
他聽她的話躺在搖椅上,偶爾一動,她便朝他瞪來。他都覺得歡欣。
謝瀾川心裡頭鼓脹,他喜歡過去那個總想扒開他衣襟的月兒,也喜歡這個風風火火眼中有光的月兒。
過去她只照亮了他,而如今,她高高懸起,將光灑在更多人的身上。
他嫉妒他們,也為她高興。
他半夢半醒,時不時睜眼看她一眼。她一直在那忙碌。
到最後,她好像終於到他身旁,牽住了他的手。
如果。
如果此生如此便好了。
可惜,天總不遂人願。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景林雙手虎口發麻,連著手臂都無知覺。
(謝瀾川:孔雀開屏,頑強努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