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她如天下神女,又在他眼……
高眉深目的黑衣人哪怕臉上蒙著面巾, 也一眼就能瞧出異常。更別提他們那詭異發紅的眼珠。
柳惜月臨危不亂,她握住掛在腰間的連弩,在他們朝自己奔來足夠近時, 抬起連弩,收緊指節, 弩箭嗖嗖射出。
噗哧,弩箭入肉。
可那黑衣人卻跟不覺疼痛一般, 直往前衝。弩箭隨著動作鑽得更深, 與骨頭碰撞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
連弩再厲害,也怕這不要命的東西。
柳惜月節節敗退, 潛藏一側的護衛終於趕上,撕破黑夜衝了出來, 將她護在中央。刀槍碰撞, 火花四濺。
常人不抵人僵,面巾掉落,露出北戎人僵骯髒可怖的臉,臉上的肉都爛了露出骨頭。有人臉上還有白色蛆蟲蛹動, 隨著他們動作噼裡啪啦掉到地上。
那蛆蟲飛濺,有一隻擦過她的臉頰, 柳惜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頭被噁心怔神, 不過一瞬便落下風。
她都能聞到他們嘴張開後腥臭味,便在此時, 忽然一隊精兵如從天降。與護柳惜月的護衛不同, 這隊精兵動作迅捷狠辣,大刀一揮,直接斬首。
幾個腦瓜子先後落地,濺出的鮮血噴了丈高。溫熱的血濺到臉上, 柳惜月緩了緩神。這還是她第一回如此近地見血。
精兵頭領快步走來時旋手收起長刀,從懷中摸出一張手書。
“縣主,謝帥給您的。”
說罷一聲清脆口哨,這隊精兵快速收整成圓,將她護住。
藉著月光,柳惜月看清上頭的字。
【路途兇險,不必來。若來,定加倍小心。】
字跡潦草,紙上髒汙有血跡。
她攥緊字條:“謝帥與前頭的衝鋒營如今如何?”
“已將河倉城搶回,但付出慘重。許多兵將被北戎人給咬了,也不知他們嘴裡有何髒物,有的人被咬處都潰爛流膿了。”
此處不可久留,待將這些屍體拖到路旁草草掩埋後,適才又有好幾個被咬的人,但還未危及生命,一行人便快速上路往河倉城趕去。
小頭領護在柳惜月身旁,“謝帥說您興許會來,讓我們來接應。”
柳惜月聞言一愣,想問他怎知我會來,又吞了回去,不如當面問。
因之前那遭,一行人提心吊膽,生怕再遇見北戎人僵。那東西跟怪物似的,適才眼瞅著脖子都砍掉一半在那噹啷著了,還鋥著勁往前要咬人呢!
一群人膽顫心驚,後怕得很。只不過月餘,這北戎怎越來越邪乎了?
趁夜奔到河倉城城門,整座城靜默無比,彷彿死城。若不是上頭火把在燃,便是半點人氣都無。
柳惜月四處盼望,一仰頭便撞進了一雙濃黑的眼裡。
銀色的鎧甲映著火光,夜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好奇怪,卻好像看見了他眼裡翻騰滾燙的情緒。
一記口哨,厚重城門吱呀一聲開啟。
驅馬進城,馬蹄砸到地上,發出規律的響聲。
城門在身後關上,她剛要下馬,便聽從身側城樓上傳來又急又穩的腳步聲。
他站在馬下,藉著月光仰頭凝望著她,下一瞬便從身後守衛手中接過火把,以目光快速梭巡她周身。繞回她臉上時,才看清上頭暗紅的血。
謝瀾川想抬手碰碰她的手可涼,又想抹去她臉上的血,可剛一動,便剋制定住。周遭都是人,她今次來是縣主,是救人命的女醫。
他後退一步朝她鄭重拱手行禮,而後起身抬手迎她進城。
謝瀾川在她身後半步,手搭在腰間的銅柄上,警惕四周。
如今搶回河倉城,暫在原來的衙門安置。
推門而入,哪怕已將慘不忍睹的屍體全已搬走,撲鼻的血腥味依舊嗆的人咳嗽。
謝瀾川直將她引入院落正房,待進了院子,讓手下在外頭守著。再等不及,粗糲的手掌一把攥住她的手,見是溫的才鬆開。這會兒路上他已看出她身上的血應是被濺上的,但依舊不放心。
“可有哪處受傷?”
柳惜月搖頭。
他看她的時候,她也在看他。
滿臉血汙,跟之前霽月清光時比起來可是狼狽不少。身上鎧甲也糊了一層血與土,露出裡頭的衣裳看不出本色。
“你可受傷了?”
謝瀾川眸光微動,沒應聲。
柳惜月也不客氣,上前一步便擼起他的衣袖,果然見手臂上頭血肉模糊的齒痕。她立時蹙眉,謝瀾川忙心頭一緊,說不疼。
柳惜月橫他一眼,放下他的手:“我聽聞這回北戎的兵邪乎得很,許多人都被咬了,都是這樣的傷口嗎?”
謝瀾川餘光掃過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手指微蜷。
嚥了咽喉嚨回神,“是,此次北戎人僵,頗為怪異。不光好咬人,咬壞的傷處也不易癒合。”
柳惜月若有所思。
不光是餵了阿芙蓉讓人亢奮不知疼痛,他們咬壞的傷口,倒像她在醫書中見過的蛇毒。
她倒想起了另一回事,“按他們這不要命的打法,應死了許多人了?”
“何止,聽聞北戎大王子已殺紅了眼,在北戎境內抓人喂阿芙蓉,等喂出癮後再斷了藥送到玉門關來。北戎尋常百姓已苦不堪言。”
好好的親人被餵了阿芙蓉便模樣大變,狀若瘋癲。被徵兵抓走,就是生死離別。而這草菅人命不過是為了借亂弄權,百姓盡力想躲,可茫茫草原一望無際,都不如深山躲得及。
柳惜月正要說話,餘光瞥見外頭有人焦急地來回晃悠,扭頭一看是餘慶。目光碰觸到一起,餘慶登時喜極而泣。見柳惜月對他招手,餘慶快步走來,到最後都小跑起來。
到了柳惜月面前就開始告狀,“姑娘,您可來了!您說說我家公子吧,他這兩日不眠不休,打仗衝在前頭便罷,那是我朝男兒保家衛國應做的。可他不用藥也不好好吃飯,累極才握著您沒收的那平安玉符靠牆小憩片刻,當自己是鐵打的人不知疼不知累呢!”
“姑娘您可來了,您要不來,我都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柳惜月乜了謝瀾川一眼,謝瀾川神情自若,甚至朝她露出溫潤笑意。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可是讓餘慶又急又氣,公子除了在姑娘面前聽話,在旁人面前就是塊臭石頭!他竟狗膽包天當著自家主子的面陰陽怪氣,“畢竟公子只聽您的話,我們說了百句他都當聽不著!”
這氣的胸口一起一伏,柳惜月忙安撫餘慶的怒火,“你做得甚好,不領情是他不對。這回他又怎麼了?”
餘慶繼續告狀,眼中冒火,“昨日公子將小兵挑開自家被北戎人僵咬了,我便要給公子上藥,可公子把我趕走了!最後倒是收下藥膏,可也沒塗啊!”
餘慶簡直想要噴火。
柳惜月看向謝瀾川,謝瀾川這會兒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還頗為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知曉了,我跟他說說,你先去歇著。若有事我再喚你。”
餘慶聽話,悶悶點頭退下。走了兩步又回頭眼巴巴瞅著柳惜月,雙手合十頗為嚴肅恭敬地朝柳惜月拜了拜,讓她哭笑不得。
餘慶退下後,這院子靜得能聽清彼此的呼吸聲。適才餘慶這遭,戳破了他們佯裝忽視的一些東西。
一時之間竟無人開口。
謝瀾川深邃的眼落在她身上,像綿長的夜色,濃烈的黑中潛藏了許多情愫。饒是如此,他的目光也比曾經直白。偽裝的君子皮下漸漸露出真實模樣。
柳惜月撇眼避開,謝瀾川略有失落,但很快掩下。
下一瞬她往前,“快些坐下,總不能讓這爛下去。我聽聞這頭的事之後,便草草先制了一種藥粉,先給你試試。若成的話,我抓緊製藥粉出來,給城中將士和百姓都發下去。”
總歸是給他制的藥粉,謝瀾川聞之心口發燙。
許是體內的蝕情毒漸漸被蠶食,濃烈的情感如滔滔海浪,洶湧拍打他的胸膛。
他是那樣地愛她。
往日那蝕情毒讓他如眼盲無法視物,如今他已不瞎了。
謝瀾川沉默安靜坐在那,任她捲起衣袖。規規矩矩不發一眼,可幽深的雙眼黏著她。
她俯首,手指撚著乾淨的帕子小心擦拭手臂傷處,隔著帕子,她的指尖與他若即若離。他的肌肉筋脈在她指下因她的碰觸痙攣抖動,謝瀾川絲毫未起掩飾的念頭。
加之他那明目張膽黏人的目光,他雖在那倉皇收場的婚事後沒說過任何言語,可眼神裡的執拗、愛意和粘膩,愈發濃重直白。
離得近,烏絲擦過他腕內那藏起的那輪彎月,令他的手指難以自抑地抽動。唇間輕溢一聲,兩個人都是一僵。
他忽然想起腕內除卻月亮還有旁的,忙翻轉手腕。可惜晚了,已被她發現。
手腕內側,一條橫貫的深疤。那疤痕的顏色瞧著還新鮮。
柳惜月靜頓片刻,驟然起身。謝瀾川登時急了,攥住她的手腕,啞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柳惜月面無表情垂眸看他:“那你說我想的是哪樣?”
靜默。
死一樣的靜默。
外面呼嚎的風聲彷彿送行的哀曲。
謝瀾川緊凝住她,“那日我喝多了,是殘存的蝕情毒所致。”
“哪日喝多了?”
謝瀾川嘴唇甕動,並未回答。
她便知道是哪日,可她不知說甚麼。
反手拍了拍已被刀劍砍出傷痕的桌面。
“坐下吧,上藥。”
見她不走,謝瀾川鬆口氣,順從坐了回去。可更不敢讓她走出自己的視線。
屋中油燈散發微弱的光,柳惜月只好彎腰才能看得更清。
她的臉頰就在他旁邊,鼻息交織在一起,謝瀾川喉結滾動,柳惜月感覺到,側眸靜靜看他一瞬,旋即斂眉。只聽一聲吞嚥喉嚨的聲響,柳惜月上藥動作稍重些許。
上完藥,兩人額頭都起了細汗。
她起身時看他一眼便轉身,謝瀾川便起身解開鎧甲。沉重鎧甲落地,發出沉響。
柳惜月循聲回眸看清後詫異:“你要作甚?”
謝瀾川:“不是要看我身上可被咬傷?”
柳惜月瞪他一眼:“快穿上衣裳!”
謝瀾川動作緩慢,溫吞地攬好衣衫。
“身上可有傷處?”
“沒有。”
柳惜月又瞪他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沒受傷為何脫衣裳。謝瀾川斂眸,裝作沒看見。
餘慶派人來稟,房間還未收整好,讓她暫等片刻。
一燈如豆,昏暗的燈火將枯草都照的有三分曖昧。
柳惜月便跟他說起正事,“我聽說林懷瑾也藏在軍中?”
謝瀾川頷首,“已派人盯著,沒甚異動。說是除了作戰外便整日發呆,不知在想些甚麼。 ”
“如今京中如何?”
“傅硯與江如曉帶兵守在京郊入京門戶……”
謝瀾川看她一眼,“謝珩之與柳言許鎮守城門。”
皇上暫且只信他開恩科招的這批武將,連趙祁琰這曾獲大功的都只能退於後頭。
他們在這夜色中凝視彼此,誰都沒有再開口。
西北粗獷的風撫過他的嘴唇,又吻上她的臉頰。就好像他輕輕親了她一般。
便是此時,外頭有腳步聲。
他想讓她在這陪陪他,可他也知道,她來此處有更重要的事。
他悵然地輕嘆口氣,目送她遠去。
在此處,不是京城過往竹馬和被拋棄的青梅,不是陰差陽錯的有情人。
可在此處,他們是生死與共、並肩作戰的同袍!
一想到這,便有一棍滾燙的熱流,從心頭直衝到眼底。
在看不清她的身影時,他又往前送了若干步,在腦中保持著與她的距離。忽然,漸遠的腳步聲停住,又轉了回來。
他豁然抬頭,在心中數數。
一,二,三……
她如天下神女,又在他眼前。
“適才為何嘆氣?”
她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謝瀾川聽了這話,臉上卻漾起溫柔笑意,“只覺今夜老天待我太好。”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如果。
如果此生如此便好了。
可惜,天總不遂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