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遠處似乎有人騎馬奔來……
有甚麼話對他說?
自然是希望他得勝歸來, 平安無傷。
“戰場上刀劍不長眼,注意些。”
聽聞此言,謝瀾川嘴角極快地翹了翹。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平安福樣式的玉佩, 遞到她面前。
這玉佩樣式特別,猛地一瞧模樣好, 仔細看,鍘、鏨之處顯得略微生疏。不像是大家所刻。
她看得久了些。
謝瀾川捏著玉佩的指尖被她看得發燙, 興許是這肉絲麵的湯是羊湯, 謝瀾川滿身燥熱,耳朵微紅。一雙眼緊凝住她。
前幾日, 傅硯登門勸過他,別跟臭石頭似的甚麼話都憋在心裡, 長嘴是要說話的。如今傅硯滿面春光, 興許傅硯說得對。
他每每面對月兒,總想剋制以最好的面貌面對她。她喜愛君子,他便是君子。只有在被蝕情毒控制的尾聲,才短暫顯露出他的佔有、偏執。如今醒來, 那如粘膩八爪章魚的影子便又被他收了回去。
傅硯說,裝能裝多久, 你能裝一輩子麼。不如以真實面目面對月兒, 你們相伴相知那麼多年,難道月兒真會不知你本性?你這般掩藏, 她不會傷心?
“月兒收著。”
柳惜月卻收回目光, 卻搖頭將他的手推了回去,反而問他,“藥可都帶了?”
謝瀾川目光流連在她推回的手上,頓了頓, 才緩緩頷首。
彼此相對,靜默無語。
有兵卒從一旁的大營快步跑過來似是尋他。
柳惜月退後一步,“去忙吧。”
謝瀾川:“好。”
他走出去,三步兩步回頭。回頭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見她還在帳子外頭,忙揚聲,“回罷。”
柳惜月回了軍帳中,坐上那簡單的木椅上出神良久。么兒撩開簾子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心口一跳,忙快去蹲在柳惜月身旁。
好巧,就是之前謝瀾川蹲過的位置。
柳惜月掩下心思,“怎這樣看我?”
么兒不安,“不知,總覺得姐姐適才好像要回到仙界一般。”
柳惜月失笑,“都是人,哪來的仙界。”
這夜睡得冷,京中早就春意盎然,甚至有了初夏的明媚。可這玉門關依舊冷得很。
回京中過了幾個月舒坦日子,柳惜月竟翻來覆去睡不著。到日光快起時,她聽著外頭細碎規整的動靜,才漸漸陷入沉眠。
她睡了一個短暫但安穩的好覺,醒來洗漱好,用了早食又去病患的帳子溜達一圈。霍執睡得安穩,臉上潮紅散去,腿上的血瘀也好上一些。
可有些傷患因深可見骨的刀傷睡得並不安穩,安神湯也無用。她想回軍帳翻翻醫術,她記得好似有甚麼方子能解這困。
撩起自己帳子的簾子,還沒進去便在門口怔住。狐疑地往後退了兩步,是她的帳子啊。
見她如此,有小兵快步跑來,“縣主,這都是謝帥命人挪過來的。”
大敵當前,不是講究奢華享受的時候。故而謝瀾川只是將自己帳子裡的東西命人全都挪到她這。
能擋住風寒的屏風,巨大的灰狼皮毛,還有火盆。
“他呢?”
小兵低頭:“謝帥天不亮便帶隊出了大營。”
柳惜月眼睫猛地一震,她看向大營通往外頭的那條路,看了許久。只盼他們都能安然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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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天不亮時,謝瀾川帶了一百人小隊趁著夜色出發前,餘慶焦急尋到他。
“大人,您之前看的沒錯。我瞧那人好似就是林懷瑾。”
餘慶不安,“林懷瑾偷偷潛入大軍是要作甚?大人,可要將他抓起來,嚴刑拷打?”
謝瀾川卻搖頭:“暗中使人看著他,看他要作何。”
當日林姝妤持賬冊與信箋上太極殿告御狀揭露林府圖謀後,林姝妤派人知會過他,那日她醒來,這賬冊和信箋便擺在她床榻旁的高几上,似是怕她瞧不見,上頭還壓著一支海棠花。她連忙去烏衣巷偷偷瞧過,她藏在那的賬冊並未動過。那這新來的一份,是哪來的?
林懷瑾藏在隊中,他閒散倚靠在斷壁殘垣上,往嘴裡塞乾飯晾成的餅。風一卷,黃土沙礫便在餅上糊了一層。粗糲剌嗓子,半個餅子吃完,口中都有血腥味。
他看向一旁年歲不大的小兵卻吃得香。他半是驚愕半是狐疑看過去,小兵察覺,卻朝他咧嘴一笑,瞧著沒心沒肺的。見他不吃了,小兵指了指他手中剩了一半的胡餅,“你吃飽了?”
那不大的眼睛鋥亮,看這餅彷彿是甚麼美味佳餚。
林懷瑾晃了晃手,“你想吃?”
小兵忙連著點頭,“我也不知得了甚麼病,如今胃口大著哩,怎麼吃都吃不飽。而且這餅子實打實的麥飯做的,香得很,還扛餓,好東西!”
林懷瑾又瞥眼剩的半張麥飯餅,手一抬,扔進小兵懷裡。小兵瞧他一眼,好似得了好東西似的嘿嘿笑。
“你是不是惹事了?”
林懷瑾:“為何這麼問?”
小兵搖頭晃腦:“你一瞧就不是尋常人,吃個餅都跟受罪似的,想來之前是吃香喝辣的主兒。反正瞧著跟我們不同。我聽娘說,那些大城裡的貴人,若是管不住家中的孩子,或孩子犯了錯,便送進軍營裡,改好了再接回去。不過一般 不來這,你都來這了,是不是犯的錯太大了?”
林懷瑾聽後沉默良久,後垂眼掩藏住眼底的晦澀。聽小兵追問,他才答,“是啊。”
“那你呢,為何來當兵?”
“玉門關的蘭哲將軍好,我奔口飯吃,我娘身體不好,若是我死了,還能給我娘掙份藥錢哩。說不定娘吃了藥,身子就好了。”
“……你不怕麼?”
“怕甚麼?”
“怕死。”
小兵納罕看他一眼,“那有啥可怕的,若我不擋在前頭,死的就得是我娘我妹妹了。我一個老爺們,怎能貪生怕死。”
這小兵瞧著年歲不大,消瘦的肩膀跟豆芽菜似的,說出口的話倒是一個唾沫一個釘。又聽到妹妹二字,林懷瑾陷入沉默。小兵再說甚麼,他都只擺擺手,忽然興致寥寥不願再說。
小兵啃餅啃得歡,彷彿這是人間美味。
林懷瑾眸光晦澀,他雙手捂住臉,不知在想些甚麼。小兵疑惑瞥他一眼,以為他這細皮嫩肉的少爺是早起困頓,往他那頭挪了挪,拍拍自己並不寬的肩膀,“靠這睡會兒吧。”
林懷瑾動作一頓,“你叫甚麼?家住何處?”
小兵被他這副嚴肅神情惹得發笑,也整肅了臉,像模像樣地說,“我叫王鐵蛋,江州人。”
林懷瑾頷首表示知曉。
沒一會兒。
休整妥當,大軍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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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醒來以後,一心撲在醫藥上頭。這頭炮製的藥有些草率,會影響效果。她又在琢磨燕羅丸用哪味較好尋到的藥才能達到最大功效,她窩在醫坊裡沒日沒夜的試了又試。
幾個郎中都不敢打擾她,生怕耽誤了大事。
別的好說,燕羅丸能起死回生,此乃神藥。天下都想要這燕羅丸的方子,而縣主能為了救國救眾將士將這方子改了又改,只為讓更多人能用上,能救更多人的命。簡直是菩薩再世!
出來透氣時能聽到謝瀾川初戰告捷的訊息,說謝帥領兵大挫北戎人僵的銳氣,北戎連連敗退,令我軍士氣大振!
又有說謝帥兵行險著,出奇不意,將北戎人僵打得落荒流水,哇哇大叫。
柳惜月偶然閒下來,坐在帳前曬太陽,總會想起謝瀾川。
他在太極殿上立下豪言,半月內必將逼退北戎讓其不敢來犯。這已三日過去,他怎還未歸?先鋒小隊又可有受傷?
夜裡,她又去巡視一圈病患回到自己帳中準備歇息。
躺在灰狼皮上,卻是暖和不少。渾身疲憊,身上的肉痠痛,她卻睡不著。
忽然,聽見隔壁大營忽然亂了起來。她慌忙赤腳下地,見另一頭火光沖天。
“救火!快救火啊!”
兵將們拎著木桶來回打水滅火。
知曉她惦記,沒一會兒,姜子良便派人來知會她,是有北戎細作潛入軍營想放火,剛一動作便被捉住,讓她莫要憂心。
柳惜月便回帳中歇息,可心頭懸起,翻來覆去怎都睡不著。
冷月高懸,塞北荒涼,遠處狼群嚎叫。
她將將要睡著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將她驚醒。她刷地睜開眼,快步下榻。
這般晚,來人竟是姜子良。
姜子良舉著火把,火光映在他冷峻憔悴的臉上。
見此,柳惜月心一沉,“謝瀾川出事了?”
聞言姜子良略一詫異,臉上的沉鬱都被沖淡。靜一息,他晃頭,“不是,剛剛……我將這細作拷問一番,細作此番來是衝縣主你來的。”
柳惜月訝然:“衝我來?”
姜子良點頭:“據細作交代,北戎大王子二王子允諾,誰能得到燕羅丸的方子,便賞黃金萬兩。若是如此,今次雖未成事,後頭將源源不斷。另外……”
柳惜月:“另外甚麼?”
姜子良飛快瞟她一眼又垂下:“細作說,大王子二王子命令將你活捉。說只要你在手……”
“我在手如何?”
“謝帥必不戰而降。”
柳惜月聞言臉驟然冷下來。
相鄰兩國為各自利益爭奪起戰事,從各方角度無可指摘。但不能下作,戰場上兵對兵將對將,像北戎這般故意侵擾婦孺算甚麼本事。
“皇后和姜娘子可有訊息了?”
姜子良默然搖頭,仿若在勸自己,“想來應是躲起來了。”
“謝瀾川在哪?可能告知我?”
“據前頭來報,謝帥已收回河倉城。已是昨日來的信,不知今日如何。”
姜子良沒說,那信上都是血。乾涸的血跡幾乎龜裂脆弱的信紙。
“說三日回,還沒回,是否有異?”
姜子良沉默。
“謝瀾川此番去,可帶郎中了?”
戰事突然,想來是沒帶。
柳惜月靜默半晌,回身進了軍帳,拿過一張空白紙張便在上頭寫了起來。一燈如豆,姜子良只看一眼不敢再看。
沒一會兒,柳惜月拿了三張紙出來。
“這是三份藥方,一份派人帶回京城交給太醫院,一份你留著,一份貼到玉門關城內的高牆上。”
姜子良愕然:“甚麼藥方?”
“燕羅丸的藥方。”
姜子良大驚:“縣主,燕羅丸的藥方怎可公之於眾!再者,這是您家中密藥,若是留著,能保百年興旺。”
這不是姜子良不將兵將放在心上,可縣主已保軍中用藥不絕,怎還能這般搶佔人家的便宜,連族中的傳家之寶都給佔了?做人沒這個道理!
柳惜月朝他搖頭,言語冷靜果斷,“此時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這雖是燕羅丸藥方,但燕羅丸並不輕易制的。裡頭的朱爾草,蓮花穗,放出去旁人也不知道是甚。另外製藥是火候也極為重要,熱一分冷一分都不成。”
她如今用的方子,也是逐步改進過的。
姜子良還要勸阻,被柳惜月抬手製止,“大敵當前,不管是誰,都不應給你們這些流血流淚的將士拖後腿。此計能應對一段時日,饒是拿到北戎醫正處,他們也無可指摘。”
確是燕羅丸的方子,但差一味,功效甚多。與尋常消炎止血的藥丸無異,但不能起死回生。
“再有,我在此處像個靶子,這是大營與醫坊,對你們不是好事。”
柳惜月抬眸認真看向姜子良,“今日晨起,我便去河倉城。”
姜子良愕然。
柳惜月:“戰事將以河倉城為新據點繼續推進,對否?我在那,反而能解謝瀾川的後顧之憂。他們既奔我而來,我怎能躲起來?不如出奇不意,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姜子良不禁動容,沒想到縣主年歲不大,卻這般明事理,胸懷寬廣。他總算知曉自家娘子之前為何百般稱讚當初的柳姑娘。
果真不是尋常女子,有勇有謀。
天剛亮,柳惜月便起,她握著謝瀾川留給她的令牌。護衛在暗處,她一人一馬奔向河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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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
河倉城早無往日平靜,被北戎人僵屠戮一回,城中百姓早就嚇破了膽。河倉城不大,彼此都有個臉熟。
那日北戎軍隊如人僵來襲,身上都沒著輕甲,只尋常布衣。布衣上頭一層又一層的血,幹了又溼,最後染成了令人膽顫的深褐色。他們衝進城中,毫無頭緒,跟成群的野獸似的,見人就撲上去咬!
有熟人在眼前活活被咬死,還有頸側被生咬下塊肉,血如瀑布嘩啦一下呲出去。有人瞧著,生生嚇瘋了。
如今河倉城噤若寒蟬,戶戶大門緊閉。
一番激戰,謝瀾川才帶人將這群可怖的,已不能稱作人的北戎人僵軍逐出城外。
他與普通將士一齊癱坐在城牆下頭,滿身是血。
身旁的小兵本險些被生啃,被謝瀾川一槍挑著後腰硬給救了下來。本來最初小兵還腹誹這位謝帥莫不是來邊疆混個好名聲便回京升大官吧。沒想到謝帥英武至極,一馬當先,可不像有些慫蛋將軍。
又被謝帥救了,直覺愧疚,先前怎在心裡那般揣測謝帥。
壯著膽子搭話,“謝帥,您這手臂被咬了一口,疼不疼啊?”
謝瀾川沒甚架子,以非常奇怪的目光瞥這小兵一眼,“我也是人,怎會不疼?”
小兵聽了這話,一張黝黑的臉直髮燙。
謝瀾川卻朗聲笑著,拍拍他肩膀,“已是同生共死過的同袍,莫拘束。想說甚麼便說!”
小兵一聽,看他一眼,半晌憋出一句,“謝帥,真不上藥麼。留下疤,縣主會否被嚇著啊?”
他小聲嘀咕著,“刀疤便算了,被咬了一口牙印子算怎麼回事,不好看啊。”
謝瀾川悠然的神情猛然僵住,他立時摸向懷中的白玉膏。
忽然,一聲驚喊。
“遠處似乎有人騎馬奔來!”
謝瀾川豁然起身,鎧甲隨著他沉穩的腳步發出令人膽顫心寒的碎響。
“是何人?”
那哨兵經驗足,能聽見馬蹄撞地之聲。恰此時,哨兵咦了一聲,“好奇怪,怎又有一隊?”
三十里外。
一群黑衣蒙面人乍然出現拉條長繩,月華昭昭,柳惜月猛地勒緊韁繩。駿馬揚起,發出嘶鳴。
恰此時,軍鴿飛入城牆。
謝瀾川心有所感快步去取,看清上頭的字後,身體晃了晃,扶住牆才站穩。一同廝殺過來的將士們眼瞧著在戰場上宛若戰神的謝帥,竟乍然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謝瀾川登時急了,攥住她的手腕,啞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柳惜月面無表情垂眸看他:“那你說我想的是哪樣?”
(收尾中,番外開放點單,儘量寫嗷~再嚎叫一聲,請收藏預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