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月兒可有甚麼話要跟我……
四目相對, 還有甚麼不懂的呢。
謝瀾川不放心她,明日便要突襲北戎大軍。他一路疾馳趕到這,想看她一眼, 囑咐兩句。這村屯離大營有些遠,終歸不放心。
萬語千言在踏入這小院時, 都化為泡影。
他記得那回他來這,是一氣度不凡的年輕娘子給他開門。可他不知怎麼卻聞見了柳惜月身上的那股梅花香。他在這不大的院中梭巡, 卻沒見到她的蹤跡。
如今想來, 應是躲著他。
一想到當初他們離得這般近,謝瀾川的心口裡就泛著細密的疼。
若不是過去他令她太失望了, 向來心腸軟的月兒怎會連見都不願見她?
見柳惜月眸光閃爍,謝瀾川心頭一軟, 又是一痛。
她怎麼會以為他會捨得為難她呢?
謝瀾川斂眸掃過她懷中酣睡的小豆丁, 倒是舒展眉頭,“睡得怪好。”
這是他進院後說的第一句話,輕易揭開了許多。
說罷,便看向柳惜月。
卻見柳惜月卻正看著他發呆, 他這才發現她肩膀緊繃,眉心攏成小丘。柳惜月似仙鶴般驕傲, 又像貓兒般靈巧, 只有她萬般不安糾結時才會這樣脆弱的一面。
謝瀾川下意識跨步,用高大的身體將她擋住。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他低聲詢問。
柳惜月回神, 仰頭看進他的眼裡。
她從沒跟謝瀾川說過, 過去她最喜歡的便是他的眼睛。他這雙瑞鳳眼澄澈明亮,黑眼仁圓圓的,沒有風月場浸透的渾沉腫脹,只有一望而盡的乾淨。他的眼睛很乾淨。
每回她對望時她都能看見自己的身影, 且只有她。
他們如今。
過去濃密的情意被泥土掩藏,又有一段激烈抗拒,到現在如老友一般彼此安心。
若是從前,柳惜月沒知曉裴姐姐的意思,斷然不會貿然告知旁人。可如今不同,大敵當前,若是裴尋鶴落到胡人手中。誰知道那些喪心病狂的人會做出何事?
柳惜月心頭不安,不知甚麼是對。
可此時,先保命才是真章。
她的喉嚨因不安而滾動,她也害怕說了這秘密後,若裴姐姐怨她呢?
見她糾結至極,眼圈都紅了,謝瀾川再無清朗模樣。他扶她坐在椅子上後蹲下,讓她只一垂眸便能看見他。
“月兒,到底怎麼了?”
他抬起手,極輕地托住她的手臂。讓她知曉自己在她身邊,不管甚麼事都會為她託底。
柳惜月將裴尋鶴放到腿上,單臂將他攏在胸前,另一手反手握住謝瀾川的手腕。謝瀾川怔然一瞬,下一刻便見柳惜月在他掌心寫了個字。
謝瀾川訝然,旋即壓下。看向她,她朝他頷首。謝瀾川稍頓,反手握住她的手,才發覺她的手很涼。他自然而然將她的手合在掌心。
“我抱會他?”
柳惜月略有猶豫,卻聽他說。
“不然你手臂麻了,你們兩人都不好受。”
柳惜月心想是呢,若是將裴尋鶴摔了就不好了。小心翼翼將裴尋鶴送到謝瀾川懷中。軟軟的小豆丁一到謝瀾川懷中顯得更小,他單臂便能將裴尋鶴抱得穩當。裴尋鶴半點沒醒。
謝瀾川沒起身,反而單手又摸了摸她另一隻手。興許是因為抱著暖呼呼的裴尋鶴,另一隻手倒不涼。
“姐姐——”
么兒從門內探頭出來,才見院中有外人。那俊朗男子身著軟甲好生威武,瞧著官職不低呢,卻單膝跪在柳姐姐面前。么兒一時沒控制住神情,嘴巴因愕然張著。
謝瀾川與柳惜月聞聲望去,大家都以為被撞見,謝瀾川會立時起身,畢竟男子跪在女子身前,好像總不是那麼回事。
沒想到這位將軍沒起身,反倒自然對柳惜月笑笑,“你且去忙。”
又隱晦朝懷中裴尋鶴點了點下巴,“放心。”
柳惜月又看他和他懷中睡得安穩的裴尋鶴一眼,才起身往么兒那走。
“怎了?”
么兒圓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這會兒,壓在心口上的大石頭終於被挪開。么兒也終於露出孩童稚氣的模樣。
么兒露出神秘的笑,瘦弱的肩膀拱了拱柳惜月,“姐姐,是他?”
“甚麼是他?”
么兒卻不說,老神在在直搖頭,“姐姐休想唬我,自姐姐教我識字後,我也看了不少書,如今長見識了。”
喲。
“看的甚麼書?長了甚麼見識?”
么兒閉口不言。
除卻正經書,她也看了情情愛愛的話本子。自然知曉仙女姐姐與那將軍關係不同。瞧著就與景林還有謝大人不一樣,想來這便是正室的氣場吧。
么兒在心中腹誹,可不敢說出來,忙轉移話題,“霍執醒拉,聽說姐姐回來,要下地問好呢,我給他按住了。”
柳惜月一聽,忙加快腳步。
霍執這幾個月長高不少,見到柳惜月眼睛亮晶晶的。柳惜月又看了傷腿,探了溫度,還好穩定下來。
長在邊關的孩子就如野草一般,不皮實些的活不下去。
剩下的娃娃們成日心神不安,這會兒安心,四處睡得四仰八叉。柳惜月與么兒還有霍執低聲說話。那些小豆丁偶爾強撐睜眼一瞧,見她還在,才安心繼續睡。
霍執到底是熱,說了一會兒話精神便不劑。么兒讓仙女姐姐去歇著,她在一旁瞧著,若是不好了再去喚她。
柳惜月頷首,她才回來,要做的事甚多。
從房內出來,便見謝瀾川正在院中漫步,懷中的裴尋鶴不知何時醒了,也不認生,正跟謝瀾川說話。謝瀾川時不時指指這,又指指那。一大一小嘀嘀咕咕,嘮得熱鬧,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些甚麼。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回頭,朝她露出兩口白牙。
柳惜月失笑。
見她笑了,謝瀾川眼中笑意更濃。
他迎過去,說起後續安排,“這村屯離大營太遠,今日便將你們都挪到大營旁的醫坊去。這樣離得近,但不在營中也不惹人注意。”
“都去?”柳惜月問。
謝瀾川頷首,“自然都得去。”
他顛了顛懷中肉墩墩的小豆丁,小豆丁嘎嘎笑,“不然總會有有心人,這村屯的孩子們都在一起,便很難多想。”
“好,那何時?”
謝瀾川仰頭望天,“一個時辰之後罷。”
到了時間,一行人出發前往大營。
孩子們本來害怕,周遭衛兵把他們護在中央,不時逗弄他們幾句,便驅散了他們心裡的恐懼。
到了醫坊,那兩個嬸子本就嬸子虧空,直接歸到病患處。而這些孩子,謝瀾川將他們安頓在兩個營帳。孩子們年歲漸長,男女分開。
就在柳惜月的帳子旁。
“大營那頭也給你紮了大帳,緊挨著我的。若是那頭忙,便歇在那頭。”
怕她不願拒絕,謝瀾川又補上一句,“離著近,怎麼都好,看你方便。”
安頓下來,么兒牽著裴尋鶴去吃晚食。
柳惜月立在自己帳前跟謝瀾川低聲交談,周遭受傷將士來來往往,但只要瞧見柳惜月的均是眼睛一亮。膽子大些的遙遙喊聲縣主好。
這是謝瀾川第一回見到她在外頭的模樣,看她自信滿滿,大方跟別人頷首,有些納罕,心裡也跟有小貓在撓一樣。
很新奇,很柔軟。
他好像無意之間撞見了她的另一面。
謝瀾川一直凝望著她,看得她側臉發燙。跟來往人打了招呼後,柳惜月轉頭看向謝瀾川,壓低嗓音,“之前說皇后持兵符命鳳林軍與胡人抵抗,現在可有皇后音信?”
周遭來往嘈雜,他們能看清四周,嗓音壓得低只有彼此能聽見,反倒避免隔牆有耳。
謝瀾川瞧著她如林中猛獸一般警惕狐疑,心頭又是一陣軟。
“謝瀾川?”
謝瀾川這才回神,歉意朝她笑笑然後回答,“暫無,皇后好似藏了起來。我們尋到鳳林軍蹤跡,鳳林軍只聽皇后號令,不過瞧著他們並不慌張,一副靜待軍令的模樣,想來皇后無事。”
柳惜月這才放心,心不在焉點點頭。
謝瀾川沒問當初我來尋你時,你是否在那個院子裡。柳惜月也沒主動提。兩人默契當這事不存在。
至於另外一事,柳惜月與謝珩之未盡的婚事如何,謝瀾川也沒問。
正事說罷,兩人靜立帳前,任玉門關乾燥粗獷的風吹到臉上。
謝瀾川悄然往後退了半步,側頭看向她沉靜的側顏。
兩年有餘,時間瞧著不長,她變了許多,成長了,能獨當一面,能當別人的主心骨了。
謝瀾川心頭鼓脹脹的,為她驕傲。
他的月兒,合該如此!
過去他哄著她成親後再親暱,就是怕太早有孕,孩子拴住了她。他想讓她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如今倒是陰差陽錯達成了。
他瞧著玉門關各有脾氣,不大好說話的大夫一看到月兒便笑得跟花一樣。年紀長些的頭髮都白了一半,比月兒的爹都大,卻朝月兒跑來,好聲好氣地跟月兒說話。說藥方,說藥草。
這玉門關的醫坊還是當初柳惜月拉起來的,現下醫坊裡的大夫都當初柳惜月尋來的。因柳惜月不吝與他們探討藥方,又會把救命的藥丸給他們,讓他們研究。一開始大夫們都不服她年紀小,後來在她赤誠真摯的感染下,反倒服了她。
他們在她這個年歲且做不到她這般一點算計都沒有的幫人,如今也不能。
故而這醫坊算是柳惜月的地盤。
大夫知曉她回來,忙知會大廚做些好菜。不過在玉門關,便是好菜也跟京城那精緻味美的菜餚相差甚遠。
柳惜月不願因口腹之慾勞煩人,便只讓伙房那頭煮了兩碗肉絲麵。
柳惜月說得口乾舌燥,一回頭見謝瀾川還沒走。
四目相對,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玉門關,便是戰事要起。戰事嘛,今日活生生的人,明日興許便死了。在生死麵前,許多矛盾便不再顯眼。
大廚親自端著麵碗朝這處快步而來,這大廚手穩當得很,以百步穿楊之勢頭,碗中熱湯分毫不灑。
謝瀾川看著大廚手中的兩碗麵,一怔,看向柳惜月,嘴唇抿了抿,卻沒開口。清醒的謝瀾川,沒有中毒的謝瀾川,從來不忍為難她。
他心裡浮起微妙的念想,像脆弱的水泡兒,不敢碰,生怕思緒吵碎了它。
他正天人交戰之際,柳惜月側頭朝他笑了笑,“謝帥,賞臉吃碗熱湯麵?”
倏地,謝瀾川笑了。
烏雲霽散。
心頭小猴撓得更癢。
月兒這副模樣,好像巡視地盤的母虎,威風凜然,好生霸氣。
他撩起簾子,側身讓開。月兒進去後,他才跟在她後頭邁步進去。
軍帳裡頭大同小異,桌椅板凳和睡覺的床榻罷了。謝瀾川瞧著卻不住蹙眉。在柳惜月看來前,他斂神。
兩人坐在桌旁,安靜吃了碗麵。
謝瀾川一句未言,就在柳惜月狐疑時,便見謝瀾川放下筷子,那麵碗吃得乾淨,一滴湯汁不留。
“月兒,我明日便要出營。”
柳惜月心咯噔一沉,整個人僵住。
知曉此番便是打仗來的,可怎這麼快。
謝瀾川起身,到她面前又蹲下,仰頭望進她的眼裡。
“月兒可有甚麼話要跟我說?”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遠處似乎有人騎馬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