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時隔兩年,謝瀾川再次踏……
為早到玉門關, 大軍一路急趕,風餐露宿。
謝瀾川忙碌之餘不免擔心柳惜月,每每望向她, 她卻適應很好。停下紮營時,她會在軍將間走動, 看可有將士身體不適,哪怕磨了腳的都能從她那得藥膏。
這些糙慣了的漢子哪過過這樣好日子?貴人將他們死活放在心上, 把他們當個人。各個喜笑顏開, 半點無奔赴戰場的惶恐不安。均是紅著臉鄭重朝柳惜月拱手,嘴上紛紛謝過縣主。
謝瀾川不克扣糧草, 柳惜月攏了人心。這一路著實順當,比預計還要早到兩日。
知曉他們來, 大營早就派人等在關口。
可是巧, 來的就是老熟人姜子良。如今姜子良已是蘭哲副將。
蘭哲失蹤後,他全權接管。可他心頭慌。
兩年前,柳惜月剛來玉門關時,託姜娘子照拂, 才得以安穩度過那段時日。
雖軍務繁忙,姜子良無法常回家。但兩年下來, 柳惜月與姜子良早就熟悉。
她印象中姜子良是個魁梧健壯的漢子, 可這下一瞧,瘦得鎧甲裡頭都空了, 黝黑的臉上, 第一眼就瞧見凸出的顴骨。以往白色的眼球上血絲密佈,鬍鬚滿臉,嘴都被遮住。整個人看著像在荒野中熬了月餘似的,好生狼狽。
“姜大哥……”
姜子良知曉自己現在不好看, 抹把臉,歉意拘謹朝他們笑笑,邊軍沒護好百姓。
一邊跟他們說起近來的事。
對面北戎知曉邊軍不夠,輪番突襲,如那癩蛤蟆一般,不咬人膈應人。打得就是熬死他們的主意,不是夜裡衝糧草庫,便是趁守軍不備去軍屯騷擾。
玉門關駐軍不夠拉開陣線,只能勉強防住。
但姜子良掃過謝瀾川與柳惜月身後一眼望不見盡頭的三萬大軍,又看清將士臉上的神情。這懸 著的心便定了大半。
臨近玉門關時,謝瀾川特地命令化整為零,切勿降低目標。待到這避人的山坳中時,才重新整軍。
謝瀾川準備給北戎快殺,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大軍暫時休整,姜子良跟他們說起近來的怪事。
此番北戎軍膈應人倒是其次,更關鍵是他們著實嚇人。
“他們不吃不喝,上來能追三天三夜不停歇。大刀砍在他們身上,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們還跟沒知覺似的,栽歪著身子繼續追。”
想到那一幕,姜子良頭皮發麻,渾身發冷,“那眼珠子紅的,還咬人。咬了咱們的人,喉嚨一滾就將人肉嚥了下去!滿嘴滿臉的血啊!”
他因恐懼壓低嗓音,“宛若話本子裡的人僵。”
謝瀾川和柳惜月對視一眼。
柳惜月心一沉,她知曉這不是人僵,這是北戎又給北戎將士用阿芙蓉了。那阿芙蓉霸道發邪。連姜子良都心有恐懼,便知這回給了他們多大沖擊。
到了關口,謝瀾川與柳惜月先去了大營。
謝瀾川一進軍帳,來往不停。
柳惜月與他說聲,便帶人先去軍屯。
適才姜大哥說,那胡人也侵襲過她過去住過的那軍屯。她有些不放心。
正事當前,謝瀾川無法脫身,只將她送出軍帳,派人護送她,叮囑她萬分小心。
柳惜月立在帳前,抬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你也小心。”
不過一瞬便鬆開。
隔著衣袖,連面板都沒碰到。
他卻覺得那處發燙。
柳惜月快馬加鞭趕到山口屯,她過去住過的那個軍屯。剛進村口,滿目荒涼,柳惜月心便是一沉。
到了姜娘子家門口,她下馬快步跑過去。推開門,院子裡的磨盤覆了一層黃土。那寢房門好似被踹壞了,半扇門栽倒著。
這瞧著讓人好生不安,她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將地上的塵土上踩出了自己的腳印。繞了滿圈都沒見人的蹤跡,又快步出去。
明明村屯與往日無異,可此時除了她與身後衛兵的生息,再無半點人聲。曾經熱鬧的村屯像死了一般。
那棵枯樹如今炭黑。
衛兵見她停步,低聲解釋,這是胡兵來襲,放火燒的。
柳惜月聞言默然,卻攥緊了手。
路過往日嬸子們幹活拉話的空地。
再往前走,快到之前裴姐姐住的院子時,她才忽然想起來在謝瀾川寢房書案上見過裴姐姐的畫像。之前她便猜測裴姐姐身份神秘,卻沒想到這般嚇人。
推開門。
懸著的心終是又沉寂。
與之前姜娘子的院子並無不同,一副被人掠奪禍害過的凌亂。那牆角的筐子被人踩的稀碎。
她靜立原地,眼前發酸。
知曉戰事殘忍無情,可她從未經歷過,也從未離得這般近。
在她困窘時收留她的姜娘子,她第一回冒險救過的裴姐姐和小豆丁,還有那些懂事的孩子們,對她格外友善的嬸子們。
都去哪了?怎都不見了。
心裡有個念頭,她不敢深想。
衛兵在她身旁勸她,“縣主,想來村屯無人,哪還有人生活的痕跡?我們快趕回大營吧。”
衛兵不安打量四周。
倒不是怕死,是這胡人嚇人得很,跟那鬼怪故事中的人僵一般,瘮人得很。
可柳惜月一口氣懸在那不上不下,她不信半個人影都找不見,人還能都死了?
她繼續往前走。
衛兵沒再勸,他的家眷也住在另一軍屯。想起當日慘狀,他側頭抹把臉。
村屯後頭有座山,說是山,卻只能算低矮殘丘。
玉門關的山與中原的山不同,這無高聳險峰,無密林。村屯後頭這座,僅有三十餘丈高,這都算玉門關的“高山”了。
土色焦黃,亂石鋪地,半點綠色都無,風蝕斑駁。
“這可有山洞?或是地窖?”
柳惜月問。
衛兵仔細思索:“這頭的山多是岩土,山洞極少。地窖,也很難支撐。”
他知曉縣主心裡頭還有殘存的希望,他覺著是沒戲了。可他不願打擊縣主,京中來的貴人能真心牽掛他們這些尋常百姓,便陪著縣主儘儘心意吧。
可柳惜月心裡頭還是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環視四周,雖眼睛看不見,但她總覺得聞見了他們的氣息。
她沿著那股知覺往前走,這山坡較緩,巖片與枯木在山道兩旁。
忽然,一聲脆響。
她一抬眼便看見遠處似乎有塊地掀開一瞬又快速合上?
她快步過去,蹲下掃開鬆散的黃土。好不易找見掀開的縫隙,一開啟,撲鼻沉悶腐朽的氣息。裡頭黑洞洞的,瞧著是個地道或是地窖。
柳惜月猶豫一瞬,決定下去看看。她一動,衛兵立馬攔住她。
“縣主,謝帥吩咐過,您斷不可涉險。我下去看看。”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品出來謝帥是謝瀾川。
忙搖手,“我去就成。”
說話間,地窖裡頭傳來細碎聲響。如許多地鼠一齊往外擠擦過甬道的細細簌簌聲。
唰一聲,衛兵立時抽出長劍。
“柳姐姐!”
“柳姐姐!”
爭先恐後的喚聲,柳惜月立馬按下衛兵的手。
這會兒,娃娃們已擠到地窖口,仰頭往上望。本就是壯著膽子出來的,但真看見柳姐姐那仙子般的模樣後,娃娃們均是先一愣,隨即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哭起來。
眼淚滾過泥黑的臉,流下一道道泥湯。
這一個個真都似泥孩了,連頭髮絲上都裹滿了塵土。
柳惜月看的心頭髮酸,忙退後一步讓他們先上來再說。
“到底怎麼回事啊?”
其他孩子後怕,哭個不停,還是么兒先冷靜下來,跟她講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許久之前,他們便察覺不對。
在裴姐姐的帶領下,修了地窖又尋了山洞藏身。著急忙慌趕在胡人來之前收整妥當,有親戚投奔的早就跑了,只剩他們這群半大的孩子還有幾戶無處可逃的人家。可還有一兩戶人家艮得很,不聽話!非說沒事,不捨得家中財資,在家中住。
結果說巧不巧,那日胡兵來襲,直接將那家老婦拿刀砍成兩半!而那年輕嬸子直接被胡兵搶走。
那隊胡兵好生恐怖,臉上潰爛不似人,甚至有人臉頰上漏洞都能看見那口爛牙!可胡兵好似沒有知覺似的。
嚇得他們更不敢出來。
不知胡兵何時會突然殺回來,他們平時在山洞過活。這處地窖算是個中轉點,他們若是回村屯要取甚麼東西,便先藏在地窖中觀察,待萬無一失再悄悄回家取物。
“那你們怎麼都積在這了?”
么兒一聽,眼淚撲簌落下,她猛地跪在地上,“姐姐,求你救救霍執吧!”
柳惜月大驚,“霍執怎了?”
說到這,周遭幾個孩子又哭起來。
“霍執哥想給我們再挖個洞,被砸了腿。昏了好幾天了!”
“平日裡霍大哥都將吃食讓給我們,瘦成一把骨頭了,昨日不知怎的忽然起熱,我們想回家找找可還有哪能有藥丸。”
“那快帶我去瞧瞧。”
一群半大的小泥人在前頭給她帶路,絞著手不知回頭瞅一眼,好似生怕她消失。看完她,又小心看跟在後頭的那隊士兵。
“莫怕,這些叔叔哥哥是來保護你們的。”
小泥人們聽了這話,眼睛亮了亮。可一想到山洞裡的慘狀,眼中的光又迅速黯淡。
這山洞怪不得沒被胡兵尋到,在極僻靜的山背,得撐著樹幹小心下去。若不是知曉,誰都猜不到這還能有處山洞。
霍執便躺在山洞口處,兩年過去,身長不少已是少年模樣,卻愈發顯得清瘦。此刻他的臉上浮現異常浮紅。
柳惜月忙給他餵了藥丸,又去看他的腿。萬幸之下骨頭無事,但裡頭淤血甚多,也且得養呢。柳惜月又給他敷了散瘀的膏藥,待忙完,回頭一瞅,身後一群小動物,都在捂著嘴哭。
她這才有空打量這山洞,滿是生活痕跡。兩個嬸子躺在地上破舊的草墊子上,有氣無力朝她笑。
瞧得她好心酸,忙告訴她們朝中來大軍了,不要再過得這般心驚膽戰,可以家去了。那兩個嬸子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捂臉哭了起來,那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兩年前她給這村屯嬸子們孩子們養起的肉,都掉回去了。
京中熱鬧繁華,哪怕知曉胡人襲擾,百姓過得艱難。可落到眼前,才知曉是多麼艱難。
衛兵幫忙將人又扶又抬挪回村屯。
能重見天日回到家中,眾人俱是開懷,連那腳步都輕巧不少。
等安頓好,柳惜月才發覺沒瞧見姜娘子,她問么兒。
么兒滿是憂心,眼中噙淚,“前陣子裴姐姐要出村屯,我娘放心不下陪著去,到現在還沒回來。裴姐姐將孩子留下,便走了。”
她才發現這群孩子將那小豆丁藏得深,小豆丁臉上抹著土灰,還沒水缸高,可是不起眼。
心裡猜到這小豆丁的身份,柳惜月心猛地收緊。裴姐姐膽大,她不敢表露分毫,若是被旁人知曉,一旦有閃失,她該如何對裴姐姐交代?再牽連了謝瀾川。
想起謝瀾川,柳惜月思緒微頓,竟然想起他了。她臉上浮起無奈的笑,輕輕搖頭。
“姐姐,怎麼了?”么兒驚惶。
近來躲亂茍活的日子讓么兒如驚弓之鳥般難以安穩。
柳惜月忙安撫她:“無事。我帶些乾糧,且先墊墊肚子,再燒些熱水,都梳洗梳洗。”
這可是大活。
有了衛兵在外頭守著,孩子們心安不少。他們都吃過苦,又在軍屯長大,自然對邊關將士有股天然的親熱。
他們難得下了油炒了野菜,又把藏起來的雞蛋都拿出來打了雞蛋湯。給自己只留了飽腹的,剩下全分給守在外頭的衛兵。
外頭的衛兵卻是一愣。
這每家每戶蒐羅出來的陶碗木碗,有的邊緣還破了,髒兮兮的孩子們不敢看他們,卻把菜碗送到他們手裡後,才轉身跑掉。
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靜吃完後,再無憊懶,反而握著刀柄,一直盯著村口方向。
待娃娃們洗完澡,那水跟泥水一般。
有男娃子自告奮勇,給霍執臉上身上的灰好生擦了幾番。他們面對柳姐姐總有股羞赧,不願被她嫌棄。
柳惜月也剛把小豆丁安頓好,小豆丁如今有了威風凜凜的大名,叫裴尋鶴。
裴尋鶴最初與她生疏片刻,待認出她後便跟只小狗一樣膩在她身邊。想來裴姐姐不見許久,裴尋鶴心裡不安穩,被柳惜月抱起後便窩在柳惜月懷中,柔軟的臉蛋貼在她的胸口。
奶娃娃的臉蛋都快瘦沒了。
大家過得這般慘,柳惜月心裡頭真不是滋味。心裡想著事,抱著裴尋鶴在院中溜達。
她忽然想到,許久之前,她剛來玉門關安頓下來不久吧。那時謝瀾川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尋她,她躲在房後,聽著他與裴姐姐說話。
命運如蛛絲纏繞,他受命尋的裴姐姐與他打過照面。而他離要找的她也不過一丈。那時他再往前兩步,再側頭,便能瞧見她了。
想起舊事,柳惜月心緒複雜。
窩在她懷中的小豆丁終於安穩,近來心驚膽戰想來休息不好,閉眼便睡著了。她俯首,貼著小豆丁的額頭,輕輕親了親。
她今年十七,快要十八了。若是從前沒變故,她此時應該也當娘了。但命運如岔路,帶她奔上了另一條。
恰此時,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柳惜月驟然轉身,看清了來人是謝瀾川。而謝瀾川此時並未看她,正在環顧打量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察覺她的目光,他才看過來。對視那刻,柳惜月說不定他眼裡翻滾的是甚麼。
他抬步跨過門檻。
時隔兩年,謝瀾川再次踏入這座小院。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月兒可有甚麼話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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