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他卑劣至極的……著實歡……
宮門前, 凌亂嘈雜,只有他們這處寂靜無聲。
謝珩之快步上前,在柳惜月面前堪堪止住, 他晨起還俊朗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凝滿歉意愧疚。束起的長髮因奔波已然凌亂,平增幾分愁苦。
謝瀾川掃過, 出乎意料往一側走了幾步,將這處留給他們。倒是叫餘慶上來, 低語讓他回去收整行囊。
謝珩之蒼白破皮的嘴唇甕動, “對不住,月兒。”
他騎馬奔至城門處, 並沒看見母親的蹤影,腦中衝動淡去, 他詢問城衛, 今日因城外詭異情形,上頭早就吩咐將城門鎖上,並無老婦進城。謝珩之怔立許久,還有甚麼不懂?
他急忙趕回來, 可府上空空蕩蕩。喜堂上的紅綢掉了一半,耷拉到地上, 滿堂賓客不知所蹤, 哪還有半點喜氣?他喚來下人,下人驚恐地說他剛走, 莫名有箭矢射中喜堂, 又逢外頭胡人圍城的訊息,賓客紛紛離去。
在那一刻腦子嗡的一聲,他就知曉,他與月兒, 完了。
他聽聞謝瀾川帶她進了宮中,朝會已經開始,宮門鎖上,他只能在外頭等。不知出了何事,心頭髮慌。
終於等到他們出來。
宮門大開,遠遠瞧他們穿過甬道,緋紅官袍與嫁衣衣襬被風捲起在空中交疊,瞧著好似他們才是今日成婚的新人。
謝珩之喉頭滾動,重重閉眼,不願往下再想。
柳惜月仰頭看著他臉上痛苦的神情,靜默片刻,“伯母沒事吧?”
卻沒想這話讓他更……
整個人好似被撕裂。
“無事。”
他猛地抹把臉,“應是被人詐了。”
這倒是柳惜月沒想到的,“何人會如此?”
謝珩之搖頭。
但謝珩之知曉不會是謝瀾川,謝瀾川不是那樣陰險狡詐的小人。甚至在母親病時,謝瀾川還在並未知會他的情況下遣人往江南家中送過珍藥。
後來謝珩之問過他為何,謝瀾川只淡淡地說,既知曉,舉手之勞,為何不幫?
謝珩之啞然。
那回他問過自己,他會這樣做麼?想了通夜竟無答案。
“月兒……”
謝珩之吶吶。
風吹來,亂了她的髮絲。謝珩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抬手將那縷吹散的頭髮撥到耳朵後面。這一會兒,眼眶便紅了。
“我是不是很讓你失望?”他輕聲問。
沒等柳惜月回答,謝珩之猛地抹把臉,“適才殿中之事我也聽說了,你別聽那些文臣那厚顏無恥之語,堂堂男兒茍縮在女子後頭,他們也有臉說出來!”
往後退了一步,“……我沒護住你,他比我強。”
他笑著低嘆一句,“月兒的眼光,是好。”
他心服口服。
謝珩之望著她,眼中的不捨與痛色交織。
“我們的婚事便算了……”
他佯裝瀟灑,“我幫不了你,總不能拖你後腿。當初是我趁虛而入,這回我將自由還給你。月兒,你該從心,你值得。”
說罷他又勉強笑了笑,“適才傅硯他們已捉住城外胡人頭目,京城加強佈防,我這就得趕去大營。”
“你呢?你要與他去玉門關,是麼。”
“你怎知曉?”
“怎會不知曉,你最是惦記那頭。去吧,在他身邊比在京中安全。起碼他……肯豁出命護你。”
言畢,謝珩之猛地轉身,似怕自己後悔似的快步離開。轉身之際,謝瀾川微微側頭,兩人目光相接,謝珩之微微頓住,朝謝瀾川露出一抹不在然的笑,“活著回來。”
謝瀾川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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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謝瀾川與柳惜月同乘馬車。
如今亂象,謝瀾川只有將柳惜月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些許。
柳惜月靠著車廂出神,眼睫低垂,不時一顫。謝瀾川心頭澀然,忽然開口說起北戎此番為何鬧事。
“前兩年,北戎汗王已暗中派使臣與聖上達成默契,近些年兩國都需調養生息,不要打仗。已然民不聊生,再打仗苦得都是尋常百姓。”
“但隨著這兩年大王子二王子掌權,他們野心大,想透過戰爭顛覆汗王統治,以獲權柄。至於百姓傷亡,他們從不考慮。三王子烈驍倒隨了汗王有愛民之心,就是行徑跳脫。”
若不是非得在懸崖上搞那一出,怎會又多拖這些時日。想來烈驍也沒預料到他的兩位王兄這般急不可耐。
“而我朝與北戎達成默契,還有另一原因,北戎北邊鄰國羌國不安生,似是……不咬人膈應人的狽類,日日找茬。若是北戎覆滅後與羌國接壤,會苦不堪言。”
柳惜月聞之神情複雜,她也偶有聽聞,“怎還有那般國家?”
謝瀾川卻笑,“國與人相似,各有性格。北戎雖是牧民為主,有時過於豪橫,可他們性格粗狂豪放,若是吃得飽,也不願與人衝突。但羌國不同,平日伏低做小,但若強上一些時,不佔便宜就是吃虧,頗為無賴。”
真是米養百種人啊。
說話間,馬車快到謝府門口。
撩開車簾,便見謝誆業與謝夫人均已在府門前。謝誆業神色不安,時不時瞥眼謝夫人,謝夫人目不轉睛盯著巷口。待馬車轉來,謝夫人快步應來。
“先下車罷。”
柳惜月訝然,還未來得及言語,便見謝瀾川的緋紅衣角擦過她的嫁衣,然後他消失於車門。
她怔忪地望著自己的嫁衣出神,這會兒她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感覺今日一切像陣狂風,不由分說將她捲了進去。一步一步,老天都沒問她想如何。
命運受紛亂時節而裹挾,時時突變,都來不及品味其中滋味。
謝瀾川在車旁站定,轉身朝她伸出手。
柳惜月回神,過去手懸頓一瞬,避開他的掌心,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從車架躍下時,嫁衣熱烈如火,燙得人想別開眼。
這像甚麼話!
這架勢,倒像新人三日回門。
這唯一的嫡子出征在即,饒是心有不滿,謝誆業臉皮發緊,嘴唇抿了又抿,到底在這關頭側頭沒敢說甚麼胡話。
謝夫人瞪他一眼,索性上前,將這人拋在後頭。
“傍晚便要走麼?這般急,可要帶甚麼東西,跟娘說,娘去準備。”
謝夫人藏不住的滿腹愁腸,“兩個人準備總比你自己快些。”
本是一家三口,這話竟輕易將謝誆業給刨了出去,謝誆業在後頭神情凝滯。
“餘慶都準備了,不勞母親費心。”
謝瀾川低聲。
“你們做好事積福積陰德,自然有神明保佑。”
話雖如此說,謝夫人卻依舊柳眉蹙起,滿眼擔憂。她上前一步握住月兒的手,又看向川兒。滿腹話語哽在喉頭。
“今日事多,外頭興許不安生,快進去歇息一會兒吧。”
柳惜月便這樣又進了浮玉軒。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可不想再被人擄走,再掉下懸崖。哪有那般好命,回回毫髮無傷?
故而跟在謝瀾川后頭。
到了浮玉軒,喜桃不知從哪冒出來,請她進了那“假閨房”。柳惜月用溫熱的水洗掉臉上脂粉和汗水,瞬時好受不少。
喜桃又拿了便於騎馬行動的胡服,小心詢問,“縣主可要換上?”
說罷見縣主出神,喜桃將胡服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那頭謝瀾川正在忙,來往兵將在浮玉軒中穿行,來稟又得令趕回大營。
他那寢房大門敞開,餘慶如松鼠一般一趟趟來回,收整行囊。
將最後一個手下送走後,謝瀾川猶豫片刻,走到隔壁寢房門前,屈指叩響房門。
門內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竟後知後覺心若擂鼓。
今日婚儀中斷不是他從中作梗,但,他卑劣至極的……著實歡喜。
吱呀一聲,門扉敞開。
她一襲利落胡衣立在門內,清凌凌的眼眸望著他。目光平和,不是疏離失望。一如往日,他們還好時。
謝瀾川的心啊,空跳一拍。
開口前,只覺喉嚨乾澀至極,喉結倉促地滾動著。她卻沒催。
“月兒……你是想留在京中,還是一道去玉門關?”
開了頭,後頭便流暢好說。
他安排仔細,“若留在京中,我派人護你。你也知曉有地道,那地道可通皇城司。到了皇城司後亦可到宮中,若遇急情便可從地道中逃開。”
說到這,他頓了頓,“若想去玉門關,也可。”
後頭這句說得簡短,這番話,半點表露他的情緒。
“那你想我去哪?”
她忽然開口截斷他的話。
謝瀾川凝滯兩息,他負於身後的手指來回撚動著,思忖後,還是說了心裡話,“我想你去玉門關。”
“為何?我以為你會說玉門關危險,我不應去。”
他過去就是這樣,以為她好,替她下決定。
當初恩科還未來時,他便想去邊關,但沒與她說。
他覺得林家有陰謀,也沒與她商量,而是知會她,他們算了。他以身入局與人周旋,不管她如何想。
“玉門關或京城,我竭盡全力護你。”
“我隨你去玉門關,但不是去給你拖後腿的。若是戰事起,我能將那頭的藥廬帶起來。”
“我知曉。”
他眼裡浮了一層水光,他揚唇笑了,原本深邃的眼眸彎成溫柔的淺潭。那笑意從眼尾蔓到唇角,如融了的春水,驚豔得令人心尖發顫。
令人……挪不開眼。
待到傍晚,柳惜月收整好行囊準備出發時,兩人誰都沒提這未成的婚事。
謝瀾川不知宮門前她與謝珩之說了甚麼,不知她會否在戰事結束後選擇繼續這樁姻緣。
他不敢問,不忍問。
到了府門口,謝瀾川要扶她上馬車。
柳惜月訝然:“都這時候還乘甚麼馬車,牽匹馬來便是。我在玉門關兩年,可不是從前京中嬌弱的閨秀了。”
謝瀾川看向她的眸光凝住半晌才朝餘慶揮手,“聽縣主的,給縣主牽匹馬來。”
若是開戰,必不可能萬無一失。
待到城門,自是一場滿是眼淚的相送。
可這回有許多尋常士兵搶著去玉門關,因為縣主同行,而誰不知縣主在藥上見解獨到。反正這兩年,總聽聞誰又被縣主的藥救了一命。
這回奔赴戰場,有縣主庇佑許能活著回來,還能掙個軍功改換門庭。去哪還能尋到這種好事!
許多受柳惜月與謝瀾川幫過的百姓都壯著膽子擠到金玉街兩旁,柳惜月還瞧著了給她護身符與匕首的那對年輕人。
攥緊韁繩,她的心在胸膛中鼓譟著。她眯眼看向熾熱金烏,察覺到有人看她。是謝瀾川。
她朝他頷首,謝瀾川也隨即微微點頭。
一晃眼,餘慶好似看到了林府三房那位公子。可林府不是被下天牢了麼,想來是他看錯了。
林懷瑾藏在眾多將士中,低下頭。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將後緣按實。
“整軍,開拔!”
謝瀾川揚鞭。
三萬大軍緩緩而動,馬蹄齊震,塵土翻湧。輕甲鐵軍宛若一條黑色游龍,自京城蜿蜒而出直朝玉門關而去。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時隔兩年,謝瀾川再次踏入這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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