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止住話音,一齊看去。……
謝瀾川輕捏她的指尖安慰她, 那是無聲的二字——莫怕。
他先行一步,撩開簾子,側身讓她先進。待她踏入後, 緩步入殿。右側站著幾位朝臣,他抬步立於柳惜月身側, 以身將她與那些人隔開。
柳惜月身上火紅的嫁衣惹得幾位重臣蹙眉。
上回早朝看不慣柳惜月推行藥田的言官王大人低哼一聲,扭頭。
“見過聖上。”
二人一清越一柔婉的嗓音疊在一起, 一道躬身行禮, 瞧著倒像拜堂呢。
皇上高坐龍椅,將下頭眾人的眉眼官司納入眼底, 止不住的厭棄。他往後靠到龍椅上,神色晦澀難辨。
“愛卿平身, 縣主平身。今日召你們來有要事相商, 現下城外被胡兵圍住。還有一事……”
皇上看向林太傅,“是太傅帶回的口信,太傅說吧。”
一直沉默的林太傅轉過身,從廣袖摸出一封信, 遞給魏公公,魏公公連忙給皇上。
“胡人此番來信商議, 若我朝肯派公主和親, 此間戰事便不起而消,能保邊境百年安穩。”
林太傅低眸陳表時, 皇上對謝瀾川對視一眼。
待林太傅說完, 皇上沉吟,並未答覆。
出乎林太傅意料,皇上竟未將此時按於御書房。
反而見皇上起身,“走罷, 太極殿與眾朝臣共同商議。”
與林太傅錯身而過時,謝瀾川下意識側身擋住林太傅。
沉沉對視之際,瀾川朝林太傅彎動唇角,“太傅莫急,今日興許有驚喜。”
謝瀾川沉靴踏入太極殿,緋袍搖曳,肩背挺直如松。
方才還低聲議論的殿中,竟在他站定一瞬,變得落針可聞。連坐於龍椅上的陛下,都微微挑眉。
“皇上!如今胡兵圍城,若是攻城該如何是好啊?”
這胡人茹毛飲血,可怖得很。聽聞早些年那場仗,胡人兇猛不似常人,大刀豁開身子跟不知疼似的,還能再往前跑,殺上幾人當墊背的。
殿中文官以為哪怕胡人來犯也是邊關,與他們無關,向來高枕無憂。
龍椅上的皇上抬手,“太傅繼續。”
位列百官之首的林太傅出列,上前一步回身朝眾朝臣略一頷首。
“此事也並非無解,胡人圍城並未攻打,只因他們開出條件,若是滿足他們,他們便會退回。”
“甚麼條件?”
驚惶的文臣忙問。
林太傅目光掃過一直安靜的柳惜月,待眾朝臣都察覺後,才開口繼續說,“北戎想與我朝和親,並已有中意之人。”
殿中立時如冷水滴如滾油之中,議論聲霎時不止。
“中意誰了?”
“適才太傅瞧了眼縣主,可是縣主?”
“我就說女子不能成事,北戎哪是要聯姻,明明是對縣主之前在邊關鬧得是不滿,這是存心的。”
“既是存心,怎能讓縣主嫁過去。”
大殿中,文武百官說甚麼的都有。
與武官不服不忿躍躍欲試不同,文官倒是更顯慌張,那腳下的金磚跟燙人似的,站也站不穩當。
“那便讓縣主去和親!自己惹出的事自己料理妥當,何苦連累百姓。”
“給縣主加封公主名號,也給北戎三分薄面。”
“太傅此番言語不就是想讓縣主和親。”
殿中議論聲不止,甚至有人說,縣主今日著的嫁衣,正好送去城門。柳惜月臉色愈發白,如踩在水上一般,尋不到實處。
又像墜入冰湖之前。
諸位大人的目光如箭矢,變成雨,扎入她的身體。
“和親乃國之大事,非逼一人就範。諸位大人這般著急,倒像是替北戎說話。難不成收了北戎好處?”
謝瀾川豁然開口,驚得大殿霎時安靜。
“謝大人,你從中阻攔不就是對縣主有情?可國之大事豈是小情小愛所能置喙的?你便要如此公私不分護著她麼?”
怒目看向柳惜月,彷彿她不應下這和親之事便是對朝廷不忠。話裡話外指責她與謝瀾川關係不當。
滿殿目光匯聚在她臉上,柳惜月垂下眼,手指撚動衣袖上的紋路。
謝瀾川瞥見,眉峰不可察地一蹙。
“有情又如何?”
謝瀾川眸光冰冷,“於國,縣主幫扶將士,救死扶傷。於私……”
他沉磁堅定,“於私,我與縣主自幼相識,她對我有救命恩情。我為何不能護她?”
謝瀾川嗤然,“王大人不敢為難我,便去為難她一女子,這是君子所為?”
“可她已與旁人成親,謝大人這般,於禮不合!”
“王大人此言差矣,適才因驚亂並未禮成。再者,哪怕她成親,又如何?我竟不知大人如此酸腐,只看重那虛假臉面。”
這幾位道貌岸然的大人,全是林太傅的人。
謝瀾川嘲諷的目光刺的他們瞥眼躲避,卻又後知後覺,為何怕他?
“幾位大人都是鐵骨錚錚頂天立地的男兒,有所圖謀,衝事上來,將這陰暗狡詐的心思放到縣主算甚麼本事?”
“若胡人大怒,戰事不止,謝大人怎向黎民百姓交代?”
“若如大人這般膽怯,懼於胡人發怒,今日和親,明日割一城,後日割十城呢?大人如何不知退讓只會讓胡人胃口更大,大人這般膽小怕死,如何對得起過去死傷無數的英勇將士!”
不管那邊如何唇槍舌劍,謝瀾川半分不讓。
竟有撕破臉,明日不過的架勢。激得林太傅麾下大臣紛紛開口聲辯,謝瀾川一一駁斥。
柳惜月怔然望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他如座山擋住所有不堪言語。那副說我可以,說她不行的護短架勢讓她心顫。日光傾瀉,在他周遭好似攏了一層金光。
“犧牲女子換來一時片刻的茍活,爾等不覺臉熱?北戎說保百年就百年,我竟不知我泱泱大國竟要聽北戎犬吠。”
謝瀾川在朝堂上向來寡言,僅兩回全是因為縣主。
他明擺著,此人我護,看誰敢動她。
也有人此刻終於反應過來,和親便罷,為何單單挑中了縣主?
雖被封縣主聽著好聽,可早前不過是尋常官眷啊。京中又不是沒有宗室貴女。
你瞧我,我瞧你。除卻膽小怕事之輩,心中有桿秤的官員也對和親一事頗為嗤然。躲在女子之軀後面茍活,也是男兒說的話?
被謝瀾川雷霆之語震醒,有貧寒出身的文官出列。
“皇上,臣也以為此事不妥。”
“臣也以為不妥。”
“縣主何其無辜,救助邊關將士還出錯了?各位大人此般用後即拋的怕死行徑,惹人寒心。”
柳惜月悄悄看向高坐龍椅上的聖上,卻見聖上朝她眨了眨眼。
她不禁一怔。
“太傅在御書房與這,幾次三番這般想成全胡人和親之請,到底有何打算?”謝瀾川面向林太傅。
林太傅目光沉沉,他竟不知武狀元出身的謝瀾川如此能言善辯。這小子藏得倒深。林太傅淡然收回目光,不說謝瀾川,連這龍椅上的年輕人他都沒放入眼中。
林府私兵已動,明日便將混入城內,到時謝瀾川再能舌戰群儒又如何?林太傅老神在在。但讓謝瀾川說著了,這回盯住柳惜月,並不因為縣主身份,而是因為她手中有燕羅丸的方子。
那燕落丸可起死回生,只要還有口氣,吃下那燕羅丸便能救回來。柳惜月手中有燕羅丸,但怎會只有燕羅丸?若柳惜月落在他們手中,自然背被盤剝乾淨。
林太傅老神在在,一切按計劃行事,倒是不急。
就是不知這胡人忽然來犯是怎麼回事?待皇上的人與胡人兩敗俱傷,他們林家軍正好做那黃雀,豈不是一樁美事?
還有今日三子去哪了?怎沒趕來太極殿?
明明一切安排無虞,不知怎的,林太傅總覺得心裡頭不安生,好似有甚麼事要發生……
便是此時,殿外響起匆匆腳步聲。
一瘦弱女子撲入殿中,膝行跪住,“求皇上為民女做主。”
柳惜月悄悄左一步,越過謝瀾川望過去不由驚愕,竟是林姝妤!
她驚愕攥住謝瀾川的官袍,謝瀾川回手輕攥她指尖又晃了晃。這是他們自小的暗號,他讓她安心。
林姝妤手捧一堆沾滿泥土的賬冊和一捆信箋。
林太傅還老神在在瞧熱鬧呢,往殿門口瞥一眼,心道這小皇帝又是演的甚麼戲?何曾有告狀的百姓這般容易踏入太極殿的?當皇城守衛是笑話呢。
這會兒還沒認出這是他林府三房庶女呢。
抬眼碰到謝瀾川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林太傅一怔。隨即回頭終於找見站在後頭的三子林長雲。林長雲是林懷瑾從花樓裡挖出來的,喝得醉意薰染,若離近了,還能聞見濃烈的脂粉香。
皇上托腮,“所告何事?快些說。”
雖那城外幾千胡兵不至於如何,暗中早已佈置人馬,但他總得去瞧瞧。
“民女林姝妤,所告四事。”
林姝妤揚聲,往日溫婉的的嗓音彷彿被撕裂,尖利得很。
“一告太傅府通敵賣國。”
林太傅倏然銳眼掃過去,他立時站得筆直。
“二告太傅府擅養私兵。”
“三告太傅府謀害皇后。”
“四告林長雲強奪民婦。”
穩坐龍椅,適才還心不在焉的皇帝豁然起身。
“民女手中所持便是證據。”
皇帝握住龍椅扶手,那指節崩得發白,嗓音瞬時啞了,“承上來。”
皇帝一抬手,無數御林軍湧入太極殿,將林太傅、林長雲與太傅麾下的朝臣困在一隅。
在皇帝出聲前,御林軍還算恭敬,只握住佩刀,並未露出凜冽刀刃。
皇帝手發顫,翻動密信。上頭一字一句寫得清楚。
這賬冊,昨日還在宮中。可這密信,他是第一回瞧。
林太傅卻面色大變,他再無運籌帷幄的面孔,轉頭看向三子。
擅長私兵一事他知曉,剩下的都是甚麼!
通敵賣國,謀害皇后又是怎麼回事!
暗道不好,林太傅身子晃悠兩下,險些跌倒。
那林長雲還陷入迷幻的酒釀餘韻之中,做著他日登頂的美夢,不知今夕是何年呢。
“報——傅硯將軍城門來報。”
“說城外只有前頭幾人是胡人,剩下人黑布蒙面,適才將軍帶人打草驚蛇,那些人竟都是中原面孔!”
皇帝看向林太傅,漆黑的眼如看死人一般。
林太傅鬍鬚直顫,再無適才指點江山的氣勢,他忙跪下,“皇上!太傅府並無……”
“並無甚麼?並無不臣之心麼?”
皇帝沉著臉將賬冊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林太傅哽住,看清上頭的字後,絕望閉上眼,“皇上,老夫,老夫從未有過通敵賣國的心思。”
“你沒有,太傅府有!”
皇帝怒火中燒,竟不知太傅府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竟通敵賣國,敢對皇后也下了手!一樁一件,膽大妄為!
林太傅瞬時老了十歲,肩膀佝僂起來。他是愛權柄,但他從未,從未想過賣國,那是他的底線。
殿中寂靜非常,一陣死寂。
皇帝抬手,啞聲,“將太傅府眾人,盡數押入天牢。”
緩了一會兒大手掃過適才蹦的高的那幾位言官,“全都押進去,嚴查!”
皇帝因情緒激動,雙目赤紅。向來笑眯眯的神情消失不見,他沉臉掃過殿中百官,九五至尊的威壓懾人,沉眸如寒潭,殿中眾人屏息不敢言語。
“你們,各有心思,甚至有人暗中謀劃取而代之,朕都睜一眼閉一眼。是鐵骨男兒便起兵逼宮,拎著長刀進到宮中,朕還高看一眼。但萬不可,通敵,更不可,殘害百姓。”
他聲線不高,卻有帝王獨有的威嚴。
皇帝抬手指向威武金光的龍椅,“想坐這,便哪起哪了,眾愛卿可知曉。”
殿中無人敢應。
皇帝步履微沉行過太極殿,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報——”
皇帝瞧著來人惶恐的神情,眉心一跳。
“又有何事?”
那信使跪下,“皇上!玉門關急報,胡人來犯,蘭哲將軍帶兵抵抗。但胡人有三萬大軍,蘭哲將軍……消失無蹤。”
信使一想到下一句,喉結直滾,裡頭的肉要翻出來似的。
“另,有人持皇后令,鳳林軍已御守玉門關。玉門關急求支援。”
皇上渾身一震,猛地回身。
“竟打起來了,若是縣主應了和親之事,是否便能退兵?”
不知是誰焦急嘀咕一句。
但在這靜如寒夜的太極殿,這句話輕易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柳惜月面如白紙,她只站在這,便被扣了罔顧天下蒼生的汙水。
這世道有時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謝瀾川上前一步,抱拳單膝跪地。
“臣願以謝家百年宣告作保,三月之內必平息邊患。若臣敗,臣以身殉國。若臣得勝歸朝,今日各位大人的傷人之語,謝某已一一記下。”
謝瀾川高聲,“臣,自請帶兵赴玉門關,解兵急之困。”
他目若冰霜環顧適才主張和親躲事那膽小如鼠之輩,記住適才不依不饒讓月兒和親的臉,出言譏諷,“各位大人還是盼我些好,若我軍戰敗,到時需和親的便不止是縣主。各位大人家中都有女郎,更別提胡人似乎也愛文人風骨。若是和親,各位大人去,興許胡人更開懷。”
話頭一轉,便將眾臣注意力與暗中怒火又匯聚到自己身上。
林太傅麾下眾臣:“!!!”
“好!”
皇帝沉聲,“便如瀾川所言。”
又不死心的大臣又想說話,可又不敢。
朝中兩年,誰人不知陛下這位心腹瞧著清朗持重,實則最是睚眥必報。
柳惜月驟然回神看向謝瀾川,心頭猛然停住一瞬,又狠狠跳動。
既已定下,便要儘快離京。
皇上下旨,任謝瀾川為伐戎將軍,領京畿精銳三萬,傍晚出征!
謝瀾川疾步出宮,緋紅官袍衣袂飄飄。副將在一旁,肅神聽謝瀾川指示。柳惜月伴他身側,心中惴惴不安。
待快到宮門,該吩咐的都無遺漏,副將快步跑去。
謝瀾川這才轉身看向柳惜月,目光相觸時,在殿內那肅殺凜然的目光瞬時變得柔軟。
“月兒莫怕。”
他一瞧她,就知道她心中所想,她覺得自己拖累了他,讓他為了護她周全不得不主動赴險。
謝瀾川不願她這般想,他話音微頓將此事說得輕飄飄,“聖上暗中與我商議,早就定好要去邊疆一遭按下北戎的虎狼之心。所以……月兒莫要自責。”
“那我也去。”
本還糊弄她不是大事的謝瀾川聽聞此言不禁面色大變。
柳惜月一瞧便知他心中所想,急忙道:“若是輕巧,你能去,為何我不能去?”
兩人互不相讓,邊說邊出宮門,驟然間餘光都瞥見立在宮門口的那紅色喜袍。
止住話音,一齊看去。
是謝珩之。
他正等在宮門前,神情焦急惶然。
見他們並肩相攜走來,不禁怔然一瞬,隨即朝他們抬步迎來。
適才不過兩個時辰,發生太多事。
她幾乎忘了,今日是她成親的大喜日子啊。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這像甚麼話!
這架勢,倒像新人三日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