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他會否,又會棄她一回……
“二拜高堂——”
噗。
喉間的血腥味再也止不住, 他死死盯住喜堂中她的身影,只覺眼前虛影晃過,再看不清。
過去種種變成走馬燈, 映在他眼前。
又晃到幼時,他被趕到祠堂裡罰跪。三天三夜不許他吃飯, 祠堂冷得很,他凍得渾身發抖, 又覺得發燙, 以為自己要死在那了。是她,爬了狗洞悄悄進來, 從懷裡摸出個熱乎的包子,又往他嘴裡塞藥丸。他扭頭看她, 她的身上抖是灰土, 頭髮更亂成了雞窩,包子貼著面板,都燙紅了。她平時最愛俏,可卻跟他說, 明日給他送烤雞。滿是苦惱,烤雞好吃不好拿, 都是油。
拍拍他以示安慰, 聽到外面動靜,跟幼貓似的彈起, 又囑咐他藏著吃可別被發現嘍, 便消失於茫茫夜色中。
後來她又大些,有一日難得扭捏。半晌憋出一句,日後你可會娶我?他點頭,她便笑開了花, 露出缺了門牙的黑洞洞。又忙害羞捂住嘴。
等到她及笄那日,她故意栽進他懷中,嬌憨說待成親便要聽她的。轉瞬又變了臉,說不成親也得聽她的呀。裝得乖巧,手卻不聽話,直往他懷中鑽。
看到她倚靠在他懷裡,萬分依賴,暢想著成婚後將院門一關,過起逍遙自在的小日子。她狡黠偷笑,說她可得了好東西,等洞房那日給他驚喜!讓他備好安心丸,可別暈過去了喲。
往日幕幕與今日喜堂映襯,揪人心。
她明明在與旁人拜堂,卻好似朝他伸出手,輕輕扼住他的脖頸。極輕,如風,卻令他窒息。
他竭力剋制,生怕露出半點疏漏。可體內竄動的洪流,幾乎要將他撕裂,撕得粉碎!他高估了自己,他後悔至極。
緋紅官袍裁得筆挺精細,他立在那,袍角紋絲不動。好似將滿身威壓都凝在那片濃豔的緋紅色中。
官袍更襯得他面色蒼白如紙,他半分不退。京中多少人想暗中傷她,只要他在,無人敢對她如何。
“夫妻對拜——”
紅色蓋頭四角上的紅穗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蕩。她肩平腰直,下一瞬便要彎腰。
謝瀾川身子一震,他絕望閉上眼。眼睫碰觸,細密的水珠潤溼周遭。
忽然,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將軍!將軍不好了!”
門房屁滾尿流,慌張往院中跑來。
謝珩之頓住,面色不鬱,低聲斥這沒眼色的門房,“有甚話等會不能說!”
那門房抖著手將字條遞給謝珩之,“有人將這字條射到大門,小的斗膽一瞧,上頭竟說老夫人正在城門,命不久矣,讓您快去!”
謝珩之神情驟變,耳邊嗡鳴不止。顧不得旁的,直朝府外而去。行了兩步才想起自己在做何時,忙回頭對柳惜月大喊,“月兒等我片刻,我騎馬速去速回!”
不等在場眾人多想,下一瞬,一支利箭破風而來,直直扎進喜堂高桌。院中瞬時大亂。謝瀾川不作他想,在察覺異響還沒看清箭從何方來時便已飛身上前,將柳惜月護在身後。柳言許緊隨其後,護在惜月妹妹另一邊。
傅硯與趙祁琰同時行動,一左一右遮住江如曉。
謝瀾川一揮手,暗衛現身,護住柳府眾人。
柳惜月一把掀開紅蓋頭。
一切不過幾息之間,她攥緊蓋頭還未來得及應對。
便見又有其他官員小廝慌張跑來,“不好了大人!胡人來犯,已經圍城了!”
不過瞬息之間,情勢大變。
暗處。
林懷瑾面無表情收弓,在眾人發覺前閃身消失。
他回頭看眼紛亂嘈雜的院子,算還他們一份人情。
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林懷瑾縱身一躍,直朝醉紅樓奔去。
京中驟然亂了起來,街上行人慌張往家中跑,又或是找藏身之處。
“還發甚麼呆,沒聽說外頭有叛軍圍城了嗎!!!”
“可是叛軍?我怎瞧著好似胡人?”
“若是胡人怎可能瞧不出來,胡人跟咱中原人長得不一樣啊!”
烏雲霽散,天光大亮。
在凌亂那一刻,謝瀾川心中卑劣再也藏不住,只覺慶幸。
他攥著柳惜月的手一直在抖。
後怕,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仰頭看眼乍然鋪灑的日光,和驟然起的風都惹人歡喜。
他忽然想到適才有人趁亂塞進自己手裡的那張字條……
謝瀾川將她護在身旁,緊攥住她的手腕。
失而復得,宛若夢境。他想仰天大哭,又想大笑。
他適才面色無異,腦中卻止不住發狂地想,不然趁宴席熱鬧時……
感念老天待他不薄。
謝瀾川麾下眾人得了指令,行事謹慎妥當,已將今日雙方來客安穩護送回府。又隱於無形,散在人流之中。
“我需得進宮。”
謝瀾川第一句是與傅硯幾人說,隨即低頭,“月兒與我一道。”
傅硯幾人均是武將,並不懼怕,反而望向城門方向,擔憂且戰意昂揚。
江如曉朝柳惜月點頭,“你們去宮中,我們幾人去城門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幾人散開。
嫁衣扎眼,謝瀾川的緋紅官袍也不差哪去,遙遙望去,跟靶心一般。
謝瀾川護著柳惜月心中有了計較,準備尋個最近的地道,經皇城司再去宮內。他將柳惜月藏在懷中,在暗巷行走。
忽然,幾人從天而降。
謝瀾川立時轉身,讓柳惜月從懷中變為在他身後。
他抽出軟鞭,又回手將手中的懸珠塞給柳惜月。
柳惜月眼前是他寬闊的肩膀,只能看見隨他沉磁嗓音而震顫的衣袍。她垂眸看著被塞過來的懸珠,竟出了神。溼漉漉的,似汗似血。
“謝大人,許久不見。”
熟悉的調子,竟是烈驍!
柳惜月忙將懸珠收入懷中。環顧四周,暗巷地上並無樹枝或石塊。她不動聲色抬手摸身後的青磚牆壁,她運氣不錯,還真讓她摸到塊鬆散的,她從縫隙中將剩下的小板塊轉頭摳出來握在手上。
若打起來,起碼能自保,不拖累他。
“你又想作何?”
烈驍幾日堵在巷口,另一頭似不通路。
謝瀾川謹慎打量烈驍與他身後幾人,暫且虛與委蛇。
烈驍聞言臉紅了又白,“謝大人明知上回是意外,我也給縣主送了禮以表歉意,著實對不住。”
謝瀾川側頭問她,“給你送了麼?”
柳惜月想了會兒,前幾日有人趁天黑往門房送了個盒子,說是給她的。她還沒開啟看,“似有這麼回事,但我還沒開啟。”
謝瀾川瞭然頷首,又問烈驍,“送的甚麼?”
烈驍:“我知縣主掛心百姓,我在玉門關那頭有點門路,我送了縣主一商隊,和一間專賣胡藥的鋪子。縣主通曉藥理,定然知曉我此番誠意。”
謝瀾川又側眸問她:“可行?”
柳惜月在他身後拽了拽他的緋袍。
謝瀾川:“商隊便不要了,再折間鋪子補上。”
瞬時烈驍臉憋得通紅,那看向謝瀾川的眼神寫滿了你小子怎這聽女人話。有求於人,到底將譏諷言語生生嚥了回去。
“足見我北戎誠意,這會兒能好好說話了吧?”
“有何事,你快些,如今事急。”
到處都是慌亂噪雜的聲響,“我便是為此事來,你可知你們太傅府與我大兄二兄密謀戰事?我不想打仗,如今我北戎百姓尚不能飽腹,拿甚麼打仗。我想你們也不想,你我合作,反將他們一軍如何?”
沉默半晌。
謝瀾川:“此事我需稟告聖上定奪。”
烈驍:“自然,但得快些,若是等我父汗沒了,北戎那頭便沒人壓得住他二人了。實在喪心病狂!”
用百萬人命鋪就權勢。
兩人說定,烈驍往後退於暗處,再一晃便不見蹤影。
謝瀾川定定看向柳惜月,“隨我進宮。”
柳惜月:“我回府便是。”
謝瀾川卻搖頭:“今日之事頗為詭異,你不在我身邊我不安心。你且隨我去。”
趕路時,柳惜月心有惴惴,問他。
“可真會打起來?聽適才烈驍的意思,玉門關興許會首當其衝。”
玉門關啊,她生活過兩年的玉門關。在她眼中不是憑白無趣的三個字,是許多孩子的臉,是許多嬸子淳樸的笑,也是許多傷亡將士的鎮魂之地。
在天下大局,黎民百姓的興亡之間,他們過去那些小情小愛算甚麼。她如今眼裡,心裡,早就能裝更多的東西。
她幾乎忘記自己是從未完的婚儀上逃出來的。
匆匆到宮門口,火紅嫁衣衣襬已沾滿了塵土。
有一年輕公公急忙奔來,瞧見謝瀾川,眼睛一亮。
“謝大人,小的正要去尋你。聖上讓您進宮,正在書房等您。”
又朝一旁的柳惜月躬身,“縣主。”
待看清縣主身上的嫁人先是一愣,隨即斂去訝然神色。
更別提謝大人正緊緊攥住縣主的手腕。
謝大人這是終於忍不住去劫親啦?瞧著也不像。
宮中行走哪有憨傻之輩,掃過謝大人緊攥的手腕,公公趕緊裝作沒瞧見。
忙引二人往御書房走去。
不時有朝中重臣疾步走過金水橋,往太極殿奔去。
昨日繁華似錦的京城一息之間竟忽然亂了起來。
人群中,柳惜月看見了一襲官袍的林懷瑾。林懷瑾也看到她,出乎她意料,林懷瑾竟朝她笑著頷首。那笑容瞧著頗為真心實意。
沒一回兒便到御書房外頭,剩下大臣全等在太極殿。
太極殿中如進了 蚊蠅,嗡嗡不止。殿中往日指點天下的文臣此刻如無頭蒼蠅一般,焦急難耐。
謝瀾川一路將柳惜月帶到了御書房外頭,他想將柳惜月安置在一側的暖房中。恰此時,御書房那明黃的簾子被撈起來,林太傅肅著臉叫二人。
“縣主也在,正好,省得讓人去請。”
風雨欲來,不懷好意。
謝瀾川與柳惜月對視一眼。
他如過去的習慣,以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無事,有我。”
柳惜月望著他,卻惴惴不安。
真無事麼。
他會否,又會棄她一回。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止住話音,一齊看去。
是謝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