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送嫁。
謝瀾川立於牆邊, 顧不得滿腳溼濘的泥,將屋簷遮雨那頭讓給老伯。老伯慌張要躲,被謝瀾川輕聲制止。
她聽見謝瀾川問老伯, 近兩年收成如何,若是不用再做佃戶, 將糧改藥可能接受?知曉農戶擔憂沒有侍弄過草藥,糟蹋了沒有收入, 下一年一家老小的口糧便沒了。頭兩年朝廷與縣主託底, 無論草藥收成如何,不僅補齊往年最高, 並多給三成以示誠意。
謝瀾川溫聲與老伯算賬,半點沒有朝中重臣的盛氣凌人, 反而只像鄰家書生。老伯從最初拘謹, 到聽得認真。
最後梗著脖子,咬牙應下,“大人,我去族人商議一番。”
謝瀾川聞言, 鳳眸彎了彎,“自然是好, 我便在此處等老伯。”
“天上還飄著雨, 大人不若隨我去家中喝口水。”
謝瀾川搖頭,“我去了, 老伯說話不方便, 我在此處便好。”
老伯重重點頭,“那大人等我片刻。”
就是這會兒,兩人才注意到這頭的聲響,看到柳惜月 來。
見到柳惜月, 老伯忙躬身見禮,“縣主,我先回去問族人。”
要走時還跟柳惜月說,“謝大人來了三次,足見朝廷重視,我們這些末等小民心裡頭也安穩些。”
這個村子最難啃下,柳惜月來了三回,無論怎麼說服,村民都憂慮不已,不敢應下。沒想到謝瀾川也來了三次。
她走過去。
謝瀾川卻讓她別動,環視四周,撿了幾塊齊整的石頭掂在地上,讓她踩著過去。又示意她到適才老伯站的屋簷下頭。
細雨淋漓,謝瀾川默不作聲從她手中拿過傘,撐了起來。
他側身一步擋住風雨,半個肩膀都溼了,她倒是無事。
這一幕幕清清楚楚落在眼中,柳惜月便知,之前那個謝瀾川果然回來了。
他一直是很好的人。
那毒好歹毒,下毒的人也著實壞。
心頭酸澀得很,陰差陽錯,總是無緣。
果真應了金山寺那籤文——天作不合。
四目相對,一掃之前激盪熱烈的情緒,兩人均顯得平靜。
柳惜月這會兒才懂之前謝珩之那句語焉不詳的話——藥田一事無需擔憂,是甚麼意思。
她沒想到謝瀾川一直暗中使力。
怪不得近來諸事順利。
“你暗中幫了許多,怎不與我說?”
謝瀾川卻笑,笑意很淡,“舉手之勞,何需掛在嘴上。”
柳惜月看著他肩上被淋溼的花瓣,手指動了動,還是撇開眼。
“明日便要成親了,可準備好了?”
謝瀾川啞聲問。
“我本是”,
他頓了頓,隨即露出極苦澀的笑,“想要劫親的。”
柳惜月聞言,驚愕瞪圓眼。
他看向她,話語極輕,卻分量好重好重,“我都打算好了,也稟明聖上,請他蒞臨府上,為你我證婚。若是如此,這婚事便無轉圜。我吩咐下去,早將府上佈置妥當。”
“可我昨夜坐在喜房中盯著那紅燈籠想了通夜,想起你之前對我說,我總是自作主張,自以為是,做對你好的事情,不顧你的意願。”
“我……不大會,可我想了一夜,決定這回聽你的話,尊重你的選擇。”
“為何這回決定尊重我?”
謝瀾川垂眸,黑濃沾了雨滴的眼睫顫抖,彷彿受驚的蝶。良久沉默,在柳惜月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聽他說,“我怕你恨我。”
昨夜傅硯提著酒去浮玉軒將他罵了一通。
罵他難道真要她恨他?他受得了麼?
傅硯譏諷他,根本受不了。
傅硯問他,不是說好無時無刻將惜月放在第一位,怎又要犯渾?他一人不幸,總比兩人變成怨偶要好。
謝瀾川竟被說服,他驟然想通,連中毒時他腦中都有一個念頭,她歡欣便好。若是與他分開,她能好,他又有甚麼所謂呢?
自她回京以來,他困過她,求過她。他想過囚住她,可念頭一晃而過,他還是捨不得。
體內的蝕情毒愈淡,愈發捨不得。
回頭看看自己所為,都覺可恨,像個瘋子,已無顏面對她,還怎敢再迫她?
他輕嘆著,又重複一遍,“我怕你恨我,怕我困住你,你餘生都難以開懷。”
在天邊灑下第一縷晨光時,他想通了。
她開懷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求她過得好。
就算不與她成親,也沒人攔著他守著她不是?他可用餘生默默贖罪。
言畢,謝瀾川從懷中摸出一枚精巧的金色令牌,捏著一頭遞到她手上,“這枚令牌你拿著,若日後哪處不順,都有人幫你處置,也能調動我的暗衛。”
頓了頓,他艱澀開口,“謝珩之,是個赤誠之人,值得託付。你嫁於他,能過得安穩幸福。”
他瘦了很多,好似只剩武將強壯的骨頭架子在那架著。眼下青灰更濃,唇色卻極紅。顯得憔悴又妖冶。
有過去謝瀾川的溫潤,又有不同。
她望著他,不禁出神。
“月兒,中蝕情毒時我不大正常,給你帶來許多困擾。近來好了許多,才知諸事荒唐。但請你信我,我從未想傷害你,從未想對你不好。”
“我那時以為……做出的每個選擇都是對你好,但之後種種是我不對,是我對不住你。”
柳惜月聞之,沉默良久。
細密的雨幕漸濃,心裡夜下起酸澀的雨,又覺荒唐。
“謝你成全我們。”
我們……
我們?
謝瀾川猛地側頭,快到她只能瞧見他洇紅的眼尾。
成全麼?他不願啊,他不願。
“你想要的便是如此?”
“我想要的便是如此。”
“明日,可允我作為兄長送嫁?我不離得近,只在後頭。”
良久,聽她嗯了一聲。
他將傘遞給她,轉身走進雨幕之中。
“你幫我許多,為何不與我說?”她忽然問道。
他頓住,沒回頭,“我做這事是想做,不是為了向你邀功,讓你為難。”
只是為了幫她,幫百姓,幫孤苦無依的人。他也是人生肉長的,過去與她一起時,他們不也幫了許多人麼?
“明日見。”
他極力掩藏的哽咽被風和雨送到她耳邊,“月……縣主日後諸事順意。”
他走了,忽然捲起一陣風,好似這山上的草木在送他,這風夾雜著細雨撲到她的臉上。遠遠瞧著,好似細碎淚光。
柳惜月靜立良久,轉身往村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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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謝瀾川在那虛假的喜房中枯坐一夜。
第一縷晨光灑進來時,他抬起沉澀的眼。他一動,守在外頭的餘慶立時起來。
餘慶一開門,便見公子身形晃動。
他忙撲進去扶公子,漆黑的房間,從門灑進來驅散令人心驚的沉悶,終於透亮幾分。
剛一碰到公子,就發覺公子在發熱。
自從那崖下回來,公子身子便又不大好。那蝕情毒著實歹毒,不僅蝕情還傷身。
近來公子事務繁忙,不僅是皇城司那頭尋常事,還得防著林家異動和北戎來人。那頭暗中為柳姑娘的大業保駕護航,之前又取心頭血制那解毒丸,一個人掰成八瓣也不夠使啊。
“公子,今日不去了成麼?咱在府上養養。”
每次只能睡兩個時辰,身體怎麼能好啊?若不是公子之前著實強壯,尋常人早就糟蹋沒了,哪能還如這般行走自由。
餘慶心疼公子,斗膽開口,“公子去了必定傷懷,回來說不定又要病上一場,何苦呢?”
那毒雖去除,可就是那僅剩的殘餘反撲也極狠。
謝瀾川擺手示意餘慶莫再阻攔,“朝中許多人奸佞勢力,在他們眼中,不進則退。我今日不能不去,若不去,他們便以為能撒開欺負她了。”
他懸頓一瞬,沉聲,“我得去護著她。”
“去將我的官袍拿來。”
餘慶垂頭,轉身時偷偷抹淚。
他知曉公子多麼不捨,送柳姑娘出嫁,對公子而言無異於凌遲之痛。
老天為何這般為難他們呢?明明好好的,卻生生拆開。
謝瀾川換好官袍,在鏡前肅目正衣冠。
緋紅官袍,顯得他冷峻英武。
沒等餘慶催,謝瀾川便用了碗熱粥。
今日必得萬無一失才行。
一切妥當,餘慶已將她最愛的那匹棗紅牡丹白額馬牽了過來。
謝瀾川攥著韁繩,撫摸馬頸,“今日送她出嫁,你乖些,她最喜歡你。”
那馬頗通人性,扭頭看他,似是湊巧,點了點頭。
謝瀾川笑了,睫毛卻有些潮潤。
牽繩出府,餘光瞥去,卻愣住。
巷中兩人兩馬,正朝他看來。
是傅硯與許久不見的柳言許。
柳言許瞧著是趕回來的,臉被烈日春風吹得黝黑,嘴唇乾燥破皮。
上前一步直朝他肩上來了一拳,柳言許咬牙,最終紅著眼撇頭甚麼都沒說。
傅硯仔細打量著謝瀾川,最後才說,“走吧,別誤了吉時。”
柳言許垂頭悶聲,“走走走。”
一路無話。
此刻說甚麼都不合適,都是往謝瀾川心口上插刀。
往烏衣巷去,半路上,一人騎馬等在路口。
晨霧朦朧,仔細一看竟是趙祁琰。
瞧見他們均是訝然,趙祁琰卻蹙眉,“為何這般看我,早就說好出嫁要送的。”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這幾年自趙祁琰去了邊關,他們與趙祁琰交集並不多。沒想到趙祁琰還記得。
四人便朝謝府而去。
遠遠瞧著,好生威武霸氣。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