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向前看吧,向前看。
似乎怕驚醒旁人, 謝瀾川嗓音壓得極低,磁聲更重,好似羽毛輕輕刮過她的耳膜。柳惜月不由側頭躲開。
謝瀾川並不強迫她看自己, 反倒饒有興致瞧著她極美的側顏。
她不同了。
褪去嬌憨後,渾身散發著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愈發迷人。他的心都疼了。
“月兒明明對我有感覺,如過去一般, 對麼。”
他倆離得很近, 彼此鼻息交織在一起。他睨著她,恨不得將她寸寸看進心裡去。看進心裡去!
可柳惜月不看他。
“晚食時, 謝珩之問你還要嫁他麼。嫁他麼月兒。”
說著,他又往前靠近幾分, 除了碰觸她的手腕, 極有禮的沒有碰她分毫。
可他的氣息如龐大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他的鼻息好似燒紅的鳳凰尾羽,那股氣息從臉頰到下顎,直鑽進她的衣衫裡, 撩得她渾身燙得發軟。
柳惜月難以忍耐地側頭,卻在這時, 正中下懷般, 臉頰蹭過他的唇瓣。
她被凍住,不敢動。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困在了角落。
他整個人都快壓到她身上了!卻依舊剋制地離她一寸之遙。
柳惜月覺得腦子都開始滾得冒泡。
“你明道你哪怕朝我揮揮手, 我腦子都迷糊。”
這人竟惡人先告狀。
他往前, 將臉頰輕輕貼在她的肩膀上。乍然一看,彷彿她在他懷中一樣。
柳惜月心念微動,在他瞧不見的地方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她今日明明喝了許多水,現在口中卻燒得慌。
她百感交集。
她怎能不知曉他總是將救命之恩放得極輕, 彷彿在她面前,他就理應豁出命,理應把自己放在後頭,理應為她去死一般……
他從不提這個令她愧疚自責,反而將其視作輕飄飄的過往。
明明中蝕情毒的不是她,可她如今好像 理解他當初種種。
因她如今也有相似的想法。
猶豫片刻,她抬起手,反手握住了他溫熱的手掌。
謝瀾川猛地一震,後退,緊緊凝住她。
“月兒……”
柳惜月朝他搖頭,“你先聽我說。”
謝瀾川攥住她的指尖,生怕她跑,“你說。”
垂眸掃過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她卻沒像之前那般掙開,他心裡浮現絲絲縷縷的喜悅。
“謝瀾川,你當初中毒也從未瞞過我,所以我也不瞞你。”
“你在我心中的確不同,哪怕到今日也是。但……”
這低沉肅然的話語,壓平了他揚起的唇角。他眼睫顫顫,看向她,安靜聽她開口。
“我與你已不可能了,或者說,我不想,也不會再與你共度餘生了。”
謝瀾川琥珀色的瞳孔震顫,他猛地攥緊手,啞聲問,“為何?”
她抬眼看向他,眼裡有委屈,有歷盡千帆的淡然。他們好久沒有這般安靜的,看向彼此,說說心裡話了。
“愛你太痛了,我不想了。”
“月兒……”
“謝瀾川,你聽我說。我知曉這對你不公平,當初明明……是你救我,也是中毒,並不是你本意。可是,謝瀾川,我當初太愛你,你只將我推開一次,我救就覺得自己活不成了。我真的沒法再承受一次了。”
說著,過去藏起的傷痛和難過好像又湧了上來,擠在喉嚨處,將她的話語擠出了顫音。
“我沒法再承受一次了謝瀾川,哪怕想想,我都無法呼吸。你我此般不好麼?能看見彼此,知曉彼此過得好,就足夠了。”
足夠了?
謝瀾川眼眶漸漸紅了,一滴水珠落下,緊接著又是一滴。
“是我膽小,我怕了,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柳惜月垂眼避開他沉痛絕望的目光,她猶豫著,手指顫抖,最終還是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他的肩膀,“我希望你餘生過得好,我知曉你心有抱負,沒有我拖累你,你能走的更遠更高。”
淚水滾落,洇溼了他的衣衫。好似岩漿,燙得他疼得發抖。
“時間好神奇,你瞧兩年過去,我不是也走出來了?日後你也總會放下,放下後便尋個佳婦,好好過日子。我呢,也與謝珩之說好,他不會逼迫我,我也總會與他好起來。也許就跟你當初說得那般,幾年後,我們再遇見,已是攜兒帶女。再回首看從前,只覺得幼稚的像場笑話。”
等等。
謝瀾川閉上眼。
這些話如刀槍,炸進他的耳朵裡,好疼。疼得他頭皮發麻,好似有人在拿刀不停刮腦中細嫩的肉。
這話好疼,她當初是不是也這樣疼。
他好想拿刀往手臂上再割一道,是否身上疼,心裡頭就不這樣疼了。
他要喘不上氣了。
柳惜月抱著他的手臂緊了一瞬,便放開了他。
她往後,又退回到適才合適的位置。
謝瀾川看住她,艱澀開口,“你愛我,但此生並不願與我一起,是麼。”
她眼中也有水光,良久的沉默後,她堅定開口,“嗯,你就當我是個負心的懦夫。”
死寂。
絕望的死寂。
謝瀾川像被撈出水的魚,他徒勞的張開嘴想呼吸,卻怎都得不到活下去的氣。
“你回吧。”
柳惜月將手輕輕從掌心中抽了出來,拍了拍他,“三日後便是我和謝珩之成親之日,莫再來找我了。今日之後,你我便橋歸橋路歸路。謝瀾川,當初你有一句話說得好,今日我也送還給你。”
她看向他的眼,猶豫著,還是抬起手捧住他的臉頰。他臉頰上全是淚,這一碰觸,全流到了她的掌心中,“往前看吧謝瀾川,往前看。”
不管是過去,抑或是她,都莫再糾纏了。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她,淚珠不停滾落,雙目赤紅,好生誘人。
可,與她無關了。
“回吧。”
她起身牽住他的手,將仿若失魂的他送到門口,“回吧,再見。”
再見啊,謝瀾川。
將他推出門外,柳惜月合上竹門。
那道身影映在簾子上,久久立在那處。
柳惜月回頭,背靠著門,閉眼藏起眼裡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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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山中清脆鳥鳴陣陣,叫醒了人。
連日疲憊,謝珩之哪怕意識回籠,眼皮都沉得緊,睜不開。可轉瞬想到這竹屋中的虎狼之人,便立時驚醒,如打挺的鯉魚一般彈了起來。
滿是紅絲的眼睛環視一週,竹屋內竟只剩他一人!
謝珩之暗唾一聲,抹把臉便往外走。
推門一瞧,果真他們都在外頭。
但與昨日不同,景林蹭在月兒身旁正在做朝食。而謝瀾川那陰險狡詐的狗東西卻沒湊過去,反而在三步之外,正低眸看著月兒的身影好似在出神。
奇怪。
謝珩之心中腹誹,快步過去。
柳惜月看到他,眼睛一亮,忙招呼他來。
謝珩之敏銳察覺到月兒待他與昨日不同,更親近了。
他忙看向謝瀾川,這才發現這人眼周紅著,眼皮好似也有些腫。那清冷出塵的模樣一下沾了人氣兒,瞧著怪可憐。
想來是折戟了。
謝珩之這心頭攏著的烏雲啊,一下就散開了。他哼著小曲從謝瀾川身邊晃了過去,仿若不著痕跡實則格外明顯地瞥了他一眼。
謝瀾川眉眼不動。
謝珩之心裡喲吼一聲,這是備受打擊了。謝珩之如今可不敢得了便宜還賣乖,生怕惹了謝瀾川,他再興風作浪。
謝瀾川啊,可是話本子裡說的那白月光,還是活著的。
若不是月兒與謝瀾川過去感情實在深厚,一朝被蛇咬,斷無他謝珩之的機會。其中種種,他都知曉。
可他不在乎,他是武將,只看結果。哪怕頭破血流,最後得了甜頭,前頭都值得。
面上不顯,心思百轉千回。回神瞥了膩在月兒身旁的景林一眼,謝珩之輕嘖一聲。
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各有心思,這頓朝食吃得沉默。
吃了朝食就得走了,丫頭著實不捨得,不時看向她的月兒姐姐。若是之前,丫頭定然黏到月兒姐姐身旁。可昨日和今日……丫頭雖然年歲不大,但幾經生死,且算早慧,黑眼珠溜溜地轉來轉去。
“老伯和丫頭可要與我們一道回?您當初被牽連聽著頗有蹊蹺。”柳惜月問。
老伯聽了猶豫一瞬,卻是搖頭,“先不。”
他掃過孫女,眼中閃過痛色,“不敢冒險。”
柳惜月沒強求,她倒覺著若不是不太方便,這山中生活恬淡安寧,眉眼那些爾虞我詐,你死我活,也算不錯。
“那便等等,我們回京先探查一番。”
她下意識看向謝瀾川,撞進他黑沉晦澀的眼中。她才發覺他一直在看自己,頓了頓,又撇過頭。
可謝瀾川已斂眸接下話茬,“便如月兒所言,老伯思慮甚有道理,還是暫居此處安穩。”
好生默契,可謝珩之瞧著卻不如往日惱怒。
景林瞧在眼中,若有所思。
再不捨,也要離去。
丫頭抱住柳惜月腰身,將頭埋進她懷中,“姐姐,日後可還能相見?”
柳惜月笑:“自然能。”
離開前,她將隨時攜帶的小藥袋給了老伯,能治些尋常病症,但在這野山中比金還重。
與老伯和丫頭擺手告別後,謝珩之在前頭帶路,景林殿後。
一路陡峭野坡,藉著留下的長繩,好不易攀到上頭。
一露頭,黑壓壓一晃全是人。她剛站穩就被撈走,定睛一瞧是她老爹。
乍一眼竟沒認出來,她那清俊如仙的父親滿臉鬍鬚,眼下是憔悴的青灰,雙眼渾濁泛紅,一看就是熬了許多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柳清玉上上下下看自己閨女,適才眼裡只看清她氣色不錯鬆口氣。可這一仔細看,穿的粗布麻衣,因適才爬上來,
“對不住,是爹沒護好你。”
說著眼睛就紅了。
柳惜月大驚,忙安撫,“這與父親有何關係。”
柳清玉言之鑿鑿,悔恨不已,“若我大權在握,誰敢對你動手?”
“為何喚我父親,不叫我爹?我知曉你都叫你娘,娘。”
這話甚是拗口。
瞧著父親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她立刻改口,“爹。”
“欸!走,咱們回家。你娘和你祖母還有宸兒都等著你呢。”
柳清玉將斗篷給女兒仔細圍上,回頭掃一眼,三個年輕人都全須全尾沒丟胳膊腿。尤其是謝瀾川,他朝謝瀾川頷首,又與謝珩之與景林打了招呼。
“今日匆忙,日後府上定然設宴請幾位來。”
說起來奇怪。
自打她離京去了邊關又回來後,父親母親反倒能看見她了,哪怕有了弟弟。不說前塵往事,反正她如今心裡暖烘烘的。
被父親,不,被爹護著扶上馬車,這會兒已正午,車中不冷,可柳清玉還在躬身忙碌,將箱籠中的薄衾拿出來給她蓋上。又問她渴不渴,餓不餓,將茶點全擺到了小几上,眼巴巴瞅著她。
柳惜月靈魂出竅。
她覺著柳大人身上那出塵仙人的勁兒散了大半,如今好似就是為女兒操心的老父親。
她不禁想,不管是何人,是否都在失去後才知曉珍惜?難道這便是人本性如此?
父母如此,中了蝕情毒後的謝瀾川,也是如此。
她出神思索,馬車晃悠,不過片刻她便困了,眼皮越來越黏,昨日幾乎沒怎睡,這一下子父親在車廂中護著,心神安寧,她脖子一歪便睡了過去。
柳清玉往日那不食煙火的雙眼此刻一錯不錯地看著她,見閨女要栽倒,趕緊送上枕頭過去給她掂上。退了回去,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眼,這麼大的閨女又不見了。
柳清玉抹了把臉,心中百感交集。
馬車進京,到了府門口。
柳清玉探身輕聲將閨女喚醒,又將斗篷給她攏好。
他對閨女著實心中有愧,有她時,他和婉娘太年輕,不知怎麼帶孩子。如今有了宸兒,又做回父母,才知曉過去多麼疏忽。
故而他也無法怨謝瀾川,閨女長這麼大,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是謝瀾川又當爹又當媽,如日日養小苗一樣給月兒澆灌,護著月兒長大。
還沒下馬車,老夫人和夏婉娘便快步迎了出來。
柳清玉聽到動靜探頭,著實詫異。
“你們怎來了。”
他沒叫人知會府中。
門房小廝忙說,“這幾日老夫人與夫人日日守在這呢。”
柳清玉瞭然,回頭看眼閨女還未睜眼,便朝她們揮手。她們還未出來,又聽一串噠噠倒騰的腳步聲,果然下一瞬看見林觀宸繞過影壁跑了過來。
柳惜月難得睡了這麼沉香一覺,醒來還懵著,一睜眼便見家人在自己頭頂攏了一圈,連祖母都顧不得雅姿,栽歪著身子跪坐在她身旁。母親在另一頭,而父親被擠在後頭,只能眼巴巴瞧著她。
而林觀宸仗著身子小,擠在了柳惜月頭頂那狹小的地方。
見她睜眼,三大一小俱是紅了眼。
“姐姐,你嚇死我啦,哇——”
老夫人與夏婉娘本還忍著,一聽林觀宸哭了,再也忍不住,紛紛落淚。
“欸……”
柳惜月立時精神了,左哄右哄,怎麼都哄不好。連親爹都背過身,肩膀一顫一顫的。
柳惜月“……”
柳府門口的馬車裡,傳出了老老少少交疊的哭泣聲。惹得來往百姓好奇看來,得知是縣主全須全為地回來了,紛紛露出笑容,雙手合十朝天拜拜。
好不易回到府上,柳惜月想去花廳跟家人說說話。可誰都不幹,護著她推著她讓她先回寢房歇息。
進了寢房就先讓她上床榻,林觀宸怕她改主意似的,眼疾手快將鞋收走。
夏婉娘招呼小廚房做些好克化的吃食,老夫人讓下人去燒水來,柳清玉想了想,親自去請太醫。而林觀宸又倒騰著小腿回自己的院子裡去取這段時日給姐姐攢的糖塊去了。
自柳惜月生死不明而沉寂下來的柳府終於又活了過來,僕婦和小廝一邊幹活一邊擦眼淚,臉上不安一掃而過,只剩開懷。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而這頭柳惜月被家人熱烈的愛意澆灌一通,心中僅剩的後怕煙消雲散。
老夫人問她到底怎麼回事,柳惜月一一講來。老夫人與夏婉娘聽得認真,她們想起傳聞謝瀾川緊跟著躍下懸崖,可是真的?
柳惜月怔忪一瞬,又想起那日彷彿毀天滅地的江浪。
她點點頭,“是真的,他……將我託在上頭,自己沉在水裡。”
話音稍頓,“他護得周全。我這才,沒怎受傷。”
老夫人與夏婉娘聽到此處,不由對視一眼,臉上均是猶豫。
最後還是老夫人做了這不招人喜歡的出頭鳥,“那後日便是你與謝珩之成親的日子,你如何想的?”
柳惜月卻未立時回答,她抬眼看向了那彷彿平常的木櫃門。
她想到了地道,想到了謝瀾川。
她不知的是,此刻謝瀾川正在門後,垂眸靜等她的回答。
夏婉娘握住女兒的手,一向怯懦的她豁出去了,“你若不願成親,你就跟娘說,娘去給你退親。”
她顫抖的手撫過女兒瘦了兩圈的臉頰,“月兒別怕,你想如何,娘都幫你。月兒千萬莫要勉強自己。”
忽然一股熱流直衝鼻腔,柳惜月墜崖都沒哭,此刻卻有些想落淚。她咬牙忍住,搖了搖頭,“不勉強。”
屏息一瞬壓下喉頭酸澀,她看向祖母和母親,“已說好的親事,謝珩之也曾救過我,無論如何我都不該反悔。”
門後的男人眼睫顫了顫。
隔著一層木門,她的嗓音忽遠忽近。
下一瞬,他便聽她說,“我想好了……後日,我與謝珩之成親。”
他緊趕慢趕,回來,聽見的便是這扎心扎肺的一句話。
她抱了他,說對他有情,但要嫁給旁人。
黑暗中,謝瀾川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磕壞了頭無法感知情愛,與他當初一般,他不怪她。
等等,她磕壞了頭?
他那明明是中了蝕情毒,謝瀾川后知後覺,猛然回頭。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謝柳二府熱鬧非常,圓木門楣上又掛上了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