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發現。
好冷……
浸入骨髓的冰冷, 謝瀾川掙扎著從漫天飛雪的冰湖中睜開眼,他的眼瞳灰濛濛的,彷彿落了厚厚的霜。
沉進骨血的痛苦從眼底漫開, 他只輕咳兩聲,便有鮮血從唇角溢位。
守在一旁的餘慶連忙扭頭看向郎中, 郎中卻直搖頭。餘慶嘴唇哆嗦,兩步上前噗通一聲跪在床榻前, “大人!”
謝瀾川眼睫未動, 目光虛散好像並未聽到,“好冷啊……”
他呢喃著顫抖, 將自己蜷縮起來。錦被輕顫似振翅的蝴蝶。
他好似初春將碎的冰,哪有以往殺伐決斷的狠厲?
若是從前的柳惜月瞧見, 興許還得說一聲, 好可憐啊,好像沒人要的狗啊。
餘慶忙起身跑到門口吩咐,“去上些炭火來!”
門外小廝聞言卻愣住,已是四月的天, 府中哪有備炭火?
“就在柴房中,夫人送來的那些!”
自謝夫人知曉兒子跳入冰湖後, 早早遣人將銀絲碳送回府上。自己卻不怎麼回來。
燃上銀絲碳, 屋內的人都熱的紛紛抹汗。可床榻上,謝瀾川嘴唇依舊泛白甚至帶著些許凍傷的青紫。
謝瀾川嚥下幻藥, 口中一片清苦。可不過片刻, 他側頭,便見她又回來,霸道地拽開他的手臂枕上他的肩膀,揚眉嗔罵他, “不跟你好了你便跟我來這要死要活的戲碼?你何不將我鎖起來呢!”
謝瀾川眼皮一跳,鎖起來……
“便宜你了,你讓我流那麼多眼淚,你也得哭才成!”
她嬌俏的罵聲在他耳邊響起,他彎起薄唇。
他的月兒,果然是記仇的性子。她要他品味她承受過的痛苦,那他便聽她的吧……
認錯,總得誠心些。
他低低笑了,胸腔震動,鮮血汩汩溢位。那蒼白的面色再加上這副模樣,嚇得餘慶膽顫心驚。
謝瀾川昏睡過去,夢中有她,那時他們還好。謝瀾川捨不得醒來。
一連兩日未醒,餘慶急得直跺腳。
他問郎中如何是好,郎中只說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啊。
餘慶焦急不已,只好去找柳姑娘。
他知曉,只有柳姑娘才能醫好少爺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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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與江如曉在湖邊吹風,兩人俱是愁容滿面。
柳惜月那日回去緩過神來才心驚於浮玉軒那與她閨房如出一轍的寢房,也不知她是怎麼去的浮玉軒。可她不能問,也……不敢問。
江如曉沒說那日被趙祁琰擄走如何,柳惜月便沒問。只覺紅塵咬人,如攪在一起的毛線團。
不遠處,有健壯的男子正在幹活。面板曬得黝黑,舉起鋤頭挖地,許是熱,索性將外衫脫下,那繃緊的肌理隨著他的動作而動。
柳惜月竟看住了。
“在看甚麼?”江如曉好奇。
柳惜月艱難挪開眼,喏喏不敢言語。
柳惜月不好意思說,她好似變成採花大盜啦!她近來……總有奇異的感覺。晚上醒來,被褥總是溼的。
路上瞧見健壯的男子,眼睛便彷彿黏了糖漿,生拽回來。
她趁夜翻醫書看過,說是那邪藥所致。可拜謝瀾川相助,不是已經解了嗎?
夜裡醒來難受得很,小腹好似有東西燒,要將她燒成水,恨不得在床榻上打滾。
她想著興許成親便好了。
那日從謝府離開,她便認認真真開始逛繡樁。這回可沒心力繡嫁衣,她也與謝珩之認真談過,她只希望相敬如賓,若是謝珩之不願,那便算了。
出乎意料,謝珩之倒是爽快答應下來。
至於景林,他像荒原上那株頑強的野草,那樣難得,她不忍心。他也不適合她。
兩人都有 苦惱,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唉……”
忽然,柳惜月挺直身子,如機警的貓環顧四周。惹得江如曉也緊張起來,一邊跟著她瞧,一邊問她怎了怎了。
“總覺得好似有人在看我。”她嘟囔。
可每回猛地回頭要抓,卻並未尋到可疑的人。
“姑娘!姑娘!”
兩個人俱是回頭,便見餘慶正朝這處跑來。
江如曉撞了撞柳惜月的肩膀,“你還挺準,果真有人來尋你。別瞎想了,儘自己嚇唬自己。”
柳惜月納罕,看著跑近的餘慶心想,難不成真是自己多想了。
這一會兒,餘慶喘著粗氣跑到她們身前噗通一聲跪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落,好似跑了很遠的路。
“這是作甚!”
柳惜月要去扶余慶,餘慶卻跪行往後。餘慶先跟江姑娘問了聲好,便朝柳惜月磕了個頭。
再抬頭時,便淚流滿面,“姑娘,救救我家少爺吧!”
餘慶生怕姑娘不知少爺的心意,恨不得樁樁件件掰碎了說給姑娘聽。柳惜月這才注意到餘慶甚至抱著那個漆盒。
“這些都是少爺自己躍入冰湖中一件件撈起來的,初春的融冰可利呢宛如刀片,等大人全都撈起來,身上都是血道子,衣裳都變了色。”
“姑娘,少爺他……這兩年過得不好,得知姑娘您走之後,大人吐了回血暈了過去。福禍相依,腦中那血瘀竟散開了。但散開後,大人反倒更難過,日日難捱,吃了這幻藥才挺勉強挺住。”
餘慶心疼少爺,也心疼姑娘。他不知道為何上天要跟他們開這玩笑,非要拆散這對有情人,他們明明感情那般好。
“少爺已經昏睡兩天未醒了,藥也喂不進去。求求姑娘去看看少爺吧……”
餘慶哽住,猛地抹把淚,“少爺一直喚您呢……”
滿懷期望地盯著姑娘,卻只見她靜默良久後搖了搖頭,“餘慶,我去不合適。”
餘慶顫聲:“怎會不合適啊姑娘?”
柳惜月目光放軟,有同情,有憐憫,“我已經要成親了。”
餘慶大震。他失魂落魄回到府上,看到還在昏睡的少爺,伏在腳踏上不禁哭出聲。
床榻上,謝瀾川的黑睫終於動了動,他睜開眼瞥向床側,看清是餘慶後,眼裡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自嘲輕笑,她怎麼會在他床榻邊哭呢。
餘慶聽到聲響抬頭,眼裡還有淚卻傻笑出聲,“少爺!您終於醒來了!”
不等餘慶找郎中來,謝瀾川便下了床榻。餘慶忙要扶他,謝瀾川擺手不用。
換了身衣袍,謝瀾川喝了參湯後便讓餘慶退下。
“少爺,吃些粥吧!”
“不餓。”
“少爺,若不養好身體,怎給姑娘取血作解藥啊?”
謝瀾川頓住,回身接過粥碗,徐徐飲盡。
餘慶心裡有事,眼珠子亂晃,他總覺得那老道說解藥需得心頭血很怪異,難不成是騙子?
他便試探,“大人,那老道,莫不是騙人的?”
謝瀾川瞥餘慶一眼。騙不騙人,他都得試試,快些將她那情毒解了。若不然在外發作,她可怎麼辦。一日不解,他一日難以心安。
餘慶自幼跟在他身邊,哪都好,就是心亂時嘴上不準成。有時叫公子,有時叫少爺。
他安撫餘慶,“我自有定奪。”
說罷揮手,“下去吧。”
“少爺……您要不歇歇再……”
餘慶知曉少爺忙碌,也是正事。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早些捋出來章程,京中安生,她也能……安全些。”
她一回京,又是墜崖,又是中藥。
這是暗中有人不作人事。
“公子……且別太累,不然姑娘知曉了也會心疼啊。”
心疼麼。
謝瀾川眸光晦澀。
她還會心疼他麼。
門合上後,謝瀾川開啟衣櫃門,那竟有一處黑洞。他彎腰邁步而入,拾級而下,進到地道之中。
地道中燈火通明,在往前走時,他深深看了眼身後的方向。
地道盡頭直通皇城司,他推門而出。
在他踏入殿內時,雜亂低沉的議論聲瞬時停止,落針可聞。殿內眾將垂首躬身極為恭敬,“大人!”
“審的如何了?”
他用白帕遮在唇前,低咳兩聲。
下首眾將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終有一人咬牙上前,“我們抓的那五人,已有三人咬破牙上的毒藥死了。還有兩人均是硬骨頭,誰都不肯說。”
“他們膽子可大!竟有一人摸到皇城根了,險些被探了進去。若是真讓人進去,你我的腦袋都得離開脖子!”
“那不還是你沒跟好。”
彼此看不上,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咳。”
謝瀾川低咳一聲,口中又一股血腥味,他拿帕子慢條斯理擦拭唇角。
下頭瞬時無聲。
“我去瞧瞧。”
起身時,下頭眾將立時單膝跪地。待謝瀾川走出正殿,紛紛抹了抹額頭。
“大人近來……好生嚇人……”
“何止,聽聞太傅那頭的暗樁被抓住後,得脫層皮呢……”
“也不知皇上與太傅要鬥到甚麼時候,待之後,咱這大人定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慎言!”
謝瀾川不知殿內眾將的議論,他來到暗牢中。那兩個探子分別被綁在兩個木架上,雙腳離地,鐵索系在手腕上。許是掛了兩天,胳膊已脫臼。
兩人垂著頭,滿臉是血,身上已無一塊好肉。
“對不住,身體不適,昏睡兩天,勞您二位久等。”謝瀾川慢條斯理低聲道。
那垂頭裝死的二人聽見謝瀾川的嗓音,均是不住顫抖。眼底是遮不住的恐懼。咯吱咯吱,血腥的暗牢中盡是牙齒不停撞擊的碎響。
在他抬手時,之前尚且咬緊牙關的硬骨頭竟驚恐地撇開臉。
“謝大人那心上人可知謝大人是如此殘暴嗜血之人?”
那人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沫,“若是她知曉,斷不敢與你如何!”
謝瀾川微笑,“那你說吧,背後誰人指使你從邊疆遠赴京城?”
那人梗著頭,“我誓死不說!”
“將他的頭砍下來。”
手起刀落,當骯髒的頭顱掉到地上時,那雙眼睛還不可置信瞪得渾圓,好似在說你這人竟不推辭一番?!怎說砍就砍?
謝瀾川掀起眼皮,溫聲道:“送去那院子去。”
“大人!豈不會打草驚蛇?”
“就是要驚一驚他們。”
說罷轉頭看向另一個已尿溼褲子的探子,慢條斯理詢問,“你呢?你可說?”
那探子瞳孔震顫,驚恐出竅,這些日子早被謝瀾川嚇得三魂七魄往外跑。
“我說!我說!”
拿錢辦事,他才不像之前那人非得將性命搭進去,他婆娘還在家等著他呢。
“是胡人找我,給了我銀錢,讓我來到京城找一位姓林的大人……”
謝瀾川靜立一旁聽著,瞥向藏在角落的暗衛。那暗衛頷首,閃身飛出地牢,直朝林府奔去。
胡人,林府。
謝瀾川嘆口氣,皇上正愁扳不倒太傅府呢,這可真是打瞌睡送上枕頭。
林府啊……
謝瀾川出了暗牢,招來暗衛,“你去林府三房遞個口信。”
暗衛領命,悄然離去。
林府三房。
林姝妤那偏遠的小院忽然一聲貓叫,她瞥眼身旁林懷瑾熟睡的臉後悄悄起身,去了淨室,推開後窗。
窗邊一個細小紙團,若不仔細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拿,布料滑動露出的手臂內側細密的掐痕。
展開字條看清上頭的字後,林姝妤將紙團放入口中,仰頭吞下。一雙眼卻在漆黑的夜裡亮的嚇人,她每日都在祈求早些離開這吃人的太傅府,如今她終於瞧見了希望。
離開淨室前,她將手伸進銅盆中,弄出水浪,才拿帕子將手擦乾。
回到床榻旁,卻看林懷瑾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默默看著她。林姝妤心一緊,不動聲色與他對視。
“兄長怎醒了?”
她上了床榻躺在他身旁,給自己蓋上被子。
忽然。
“你怨我麼?妤兒。”
他側身攬住她。
“兄長為何這般問?”林姝妤佯裝不解。
“因我放不下你,又護不住你。”
與董氏成親後,那高傲不馴的林懷瑾逐漸被拔了硬骨頭。董氏不簡單,不順心意便去花園憂心忡忡哭泣,被公爹撞見。
林長雲便會將林懷瑾喚去,當著董氏的面好生教訓一番。待董氏走後,林長雲便會勸他,有些東西,有比沒有好。
那是勸麼?那是威脅他。
林懷瑾頭一次體會到被人捏住的無力感。
今夜林懷瑾能來陪林姝妤,全是因為董氏回了孃家。他來時,拿了難得的白玉膏,仔仔細細塗在她身上四散的傷處上。
黑暗中,林姝妤面露嘲諷。
語氣卻依舊輕柔,拍了拍他手臂,“兄長不容易,你也是身不由己。”
林懷瑾將她抱得更緊,臉頰緊緊貼在她的肩上,“再等等,你再等等。”
等甚麼呢?
林姝妤沒興趣問。
她已等了許多事,困在這林府也等了很久了。
待身後人呼吸平順後,她輕輕撫上尚是平坦的小腹。
她無法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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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尾聲。
金鑾殿上,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睨視下方,“可還有事要稟?”
小林大人林長雲朝斜後使了個眼色,那青袍官員瞭然,手舉笏板出列,“臣有事要稟。”
皇帝挑眉:“何事?”
“近日臣聽聞……新封的縣主在京郊大量囤購良田,要改糧為藥,著實驚人。令,又要建立學堂,讓女子學醫,女子能做穩婆接生已了不得,若是行醫,有偽醫者百年傳承。不合規矩,恐傷社稷啊!”
皇帝未言語,反倒瞥了眼下首面色蒼白的愛卿。
果然瞧見謝卿面色不鬱,皇帝饒有興致,並未開口。
正當那青袍朝臣狐疑抬頭時,便見位列前頭的謝瀾川大人已然出列。
“規矩?”
謝瀾川冷聲嗤然,“是天下的規矩還是你王大人的規矩?縣主此番是救死扶傷,幫扶困窘百姓,心懷邊關將士。到王大人嘴裡便是不合規矩了,那甚麼是規矩,餓死百姓,讓受傷將士無醫可治便是合規矩了?”
王大人:“謝大人這是狡……”
辯字還沒出口。
謝瀾川:“王大人適才口中對女子學醫頗為不屑,大人不是女子生的?難不成是石頭裡蹦出來的?聽聞王老夫人當初為了生王大人險些難產致死,你後院小妾也有因難產而亡的。王大人阻撓女子學醫,這便是王大人奉行的孝麼?”
懸頓,謝瀾川驀然回頭,“還是在王大人眼中,女子的命不是命?”
沒個髒字但被劈頭蓋臉罵了一場,王大人面色蒼白手直抖。
“你,你……”
謝瀾川睨他一眼,漠然回頭,朝上方拱手,“皇上,臣以為縣主此番乃是善事,朝中重臣卻如此想,著實寒人心。天下百姓如何想,邊關將士又該如何想?難道他們便不配無病無災,好好活著麼?”
擲地有聲!
大殿一靜。
眾臣竟不知曉一向沉默寡言的謝大人如此能言善辯,如汛期的江流,衝得王大人頭腦發昏,耳邊嗡嗡。本朝以孝治天下,這不孝的帽子扣上,王大人不敢再言語。
皇上勉強壓住唇角:“愛卿說得是,又沒讓你們拿錢,怎還挑剔上了?王大人也說縣主一女子此番行事不合適。女子的確不易,還要張羅錢款,這樣吧,各位大人多少幫幫縣主這弱女子。”
被拉下水的大臣暗中咬牙,直瞪王大人。好日子過不了,非得惹這玉面羅剎的心頭肉。這回好了吧,惹一身騷。
心裡對太傅府也有了埋怨,誰不知王大人是太傅府的人?
之前便罷,他們坐岸觀火,王大人這一遭卻將他們拉下水!
本對縣主的不滿多多少少被引了過去,那些暗中覺得此事甚好的,自然樂得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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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正在房中忙碌。
她還不知謝瀾川已在朝堂之上為她舌戰言官,剷平了道路。
她記得還有本藥書,她走之前特地給藏在木櫃後頭。
夜裡,她燃著紅燭,在房中悶頭幹大事。將沉重的木櫃從牆邊挪開,舉著紅燭要去拿書。卻在看清縫隙時,不由怔住。
那木櫃背面被掏出一扇門大小的空洞,緊挨著的便是牆上的黑洞和只能看清幾級的臺階。
柳惜月攥著燭臺的手愈發用力,指節處繃得發白。她吞了吞喉嚨,放下燭臺用盡吃奶的勁將木櫃推了回去。
顫著手開啟櫃門,撥開前面那層衣物,後頭果然裡頭是空的。黑洞洞的地道口,彷彿是怪物吞人的巨口。心都快跳出喉嚨了,她猛地合上它,連退兩步後轉身跑到門口。
“嬤嬤!嬤嬤!”
在後院幹活的嬤嬤應了一聲,忙擦手過來,“怎了小姐?”
柳惜月面色發白,還好夜色茫茫,瞧著並不清晰。
“我走後,房中……可有動過?”
嬤嬤聞言卻是搖頭,“我未動過,不過之前裡頭東西不見,我尋思是老爺夫人派人給收進庫房裡去了。但當時老爺夫人俱是傷懷,我便沒去問。”
嬤嬤說罷仔細端詳小姐的神情,“怎了?可是有異?”
柳惜月心猛地一墜。
她回來時,父親母親分明說過,他們怕她不悅,未動她寢房分毫,只做尋常打掃。
那是誰?
“小姐,小姐?”
柳惜月回神,勉強朝嬤嬤露出抹僵硬的笑,“無事,我適才尋個物件,應是我記差了,我再找找。”
轉身回房,柳惜月又回眸撞進嬤嬤遲疑的眼中,“我今日想在房中做些東西,嬤嬤莫讓人來打擾我。”
嬤嬤頷首:“知曉了。”
柳惜月要合上門時,嬤嬤又問,“真沒事吧小姐?”
柳惜月笑:“在家中呢,能有甚麼事。”
門扉合上,柳惜月臉上笑意漸失。她滅了大多燭火,只留書案前的一盞。在外頭聲響漸低時,她又開啟這黃花梨木櫃。
摸出火摺子,指尖碰到了拴在脖頸上的玉嘯。她頓了頓,回身將櫃門合上,開啟火摺子走進漆黑之中。
只有火摺子星點細碎的火,一級級踏下去,一扇木門映入眼簾。上頭未鎖,她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木門敞開。
驟然明亮,她下意識眯眼避開。再睜眼不由驚愕。
這地道亮如白晝,望不盡的火把,令柳惜月心驚。綿延讓人瞧不見盡頭。
這樣多的火把,意味著這一路都有通風口。
可這地道綿長,她都走了一刻鐘都未見盡頭。何人會費這麼大的功夫?
越走越心驚。
終於,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處小廳。中央擺著一碩大几榻,左右各有臺階相連的木門。
她想了想,莫名去了右邊那頭。拾級而上,她小心將耳朵貼在木門上,裡頭寂靜無聲。她又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聲響,才壯著膽子拉開門。
每拉一寸,她都停下一會兒,細碎的聲響宛如刮骨刀劃過她的後背,汗毛豎起。生怕驚到那頭的人。
可直到她將木門徹底拉開,閃身進去,裡頭都無任何聲響。眼前驟然變黑,她伸手亂摸試探,果然也是個衣櫃似的。
她悄悄推開一道縫隙,櫃外燭火明滅,待看清外頭景物後,那熟悉的桌案,那圈椅,她曾擠在那將謝瀾川壓在身下,欺負他,讓他動彈不得。
她先是一愣,隨即又浮現果然如此的感嘆。
真的是他。
她好似猜到了那日怎麼來的浮玉軒。
柳惜月垂眸猶豫一瞬,到底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騙人的櫃子在書案後頭,一踏出來,她輕而易舉看到書案上那幅畫卷,隱約瞧著是個女人。
怎瞧著眼熟?
她走過去,待看清後,杏眼瞪得渾圓。
裴姐姐的畫像怎會在謝瀾川的書案上?
當然這幅畫像與裴姐姐並不實打實的像,可她與裴姐姐日夜相伴兩年,哪怕有遮掩之處,她也能看出來。
剛一動,卻不小心將書案邊緣的錦盒撞掉,發出咚的一聲響。
錦盒散落,數不清的白帕傾瀉出來。每個上頭都繡了梅花。
梅花?
還沒來得及細看。
“月兒……”
床榻那的啞聲傳來,柳惜月僵住,嚇得瞬時汗毛豎起。她頓了頓,察覺好似是夢中呢喃後到底走了過去,便看清那張冷峻的臉幾乎白到透明。唇邊還有乾涸的血痕,枕旁的白帕上兜滿了血。
他漆黑的劍眉擰成結,彷彿做了不好的夢,淚珠從他洇紅的眼尾滾滾而落。瞧著極難受難過。
“月兒……”
他呢喃著,忽然側頭咳起來,他拿過帕子捂在唇前,幾乎要將心肺咳出來。他手一鬆,露出上頭星星點點的血跡。
她現在知曉那錦盒裡宛若梅花的白帕子都是怎麼來的了。
柳惜月啞然。
她以為餘慶過於誇大,沒想到謝瀾川竟真不大好。明明幾次見面,瞧著還成啊。
身後出了汗,柳惜月這才注意到房中角落擠滿了炭盆。
“咳咳咳……”
咳聲不斷,聽起來難受極了。
她又想起餘慶說的話,他在冰湖中往返撿那些東西甚的。不由嘆氣,這是何苦呢。
原來她怨他想不起來愛她,如今卻覺得,何苦又想起來。
這聲嘆氣,引得謝瀾川脊背微僵。他立時看過來,看清是她,瞬時出了神,帕子從手中滑落。
他的唇上浸了滿了鮮紅的血,看到是她,他彎了眼眸彷彿月牙,乖順非常,“月兒,你來了。”
謝瀾川朝她伸出手。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謝瀾川自虐一般,沒有錯過她備婚的每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