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我從未與林姝妤如何,……
倉惶的目光掃過眼前景物, 驚悚之後她總算髮現些許不同。她的寢房並無後窗,拔步床離門口比這少上兩步。
可是,這被褥, 明明是她的。上頭還有她心煩意亂時摳出的斷線。
柳惜月懵了。
這是何處?
身後響起布料細細簌簌的摩擦聲,她耳上的筋脈跳了跳。
外頭的天驟然陰了, 屋內昏暗,還好燃了火燭。
燭花啪的一聲, 柳惜月打個哆嗦回了神, 身後那道幾乎凝為實質的目光又燙又沉。
躲避與掩耳盜鈴有何異?她緩慢回眸。
恰好瞧見他衣袍落地,燭火明滅的光映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撓痕上。
還有繞著胸前紅梅的精巧齒痕!
柳惜月面色驟然蒼白, 她不可置信看進他沉黑的眼瞳。
他與林姝妤如何恩愛她管不著,但怎還故意露給她看?!
柳惜月面色不鬱, 驟然清醒。
若這是他的府邸, 林姝妤此刻就在府中哪處這個念頭如魚鉤在腦中翻湧,刮的血肉都疼。
她眼皮直跳,掀開被子便要起身。
“是你咬的。”
他忽然啞聲說道。
柳惜月愕然,倏地瞪大眼, “我?我怎麼會?我何時……怎會?”
她不知所措,狐疑地扭頭, 目光黏在他胸腹之上, 好似要看個清楚。
“是你,只有你。”
他沉聲, 總算知曉她為何斥責自己髒。
荒唐想笑, 又覺心痛。她為何覺得自己會碰旁人呢?
那神情鮮活無比,他許久沒見過她這般。
謝瀾川眼神黏在她身上,用了好大勁勉強抽離,用她喜歡的白玉般的手指一一緩慢指過, “你用了邪藥,霸道得很,咬我,撓我。這身上處處,都是你留下的。”
話音稍頓,他學著她的模樣歪頭看她,“我尋來梅花碾碎,敷在上頭,便成了這個顏色,你可喜歡?”
柳惜月瞳孔震動,紅唇微張。她覺得哪處不對勁,可衝擊太大,竟驟然之間分不清到底是如何不對。
她看著謝瀾川,總覺得他好像變了。
被泡爛的記憶瞬時變得清晰,她驚愕瞪圓了眼。
在那殿中,竟是他?!
“是你……?”她遲疑著問。
謝瀾川歪了歪頭,“不是我,還能是誰?”
死寂一樣的靜默。
忽然。
“嘔……”
聽清這話後,柳惜月掀開被子飛奔到淨房。隨即,淨房內傳出不斷的乾嘔聲。
謝瀾川不可置信僵在那,如被抽出魂魄,半晌失去動作。半晌,他才宛如被凍住的人,一步一步沉重朝淨房走去。
吱呀一聲,淨房門被推開。
腳步聲漸近。
柳惜月因發熱身子軟,跌坐在地上。聽他行至身後,只覺一陣寒麻從背脊直到頭皮。
一想到林姝妤就在不遠處,就彷彿有人劈開她的身體攪動她的五臟六腑。
她最看不起外室婦!
“不要碰我,髒……”
柳惜月滿臉因乾嘔的淚水,狼狽不堪,卻還嫌惡至極地躲他。
“你不要用碰過別人的手碰我,我嫌髒。謝瀾川,你聽不懂人話嗎?”
怒意滔天,彷彿碗大的冰雹砸到身上。
謝瀾川良久未動,垂眼看著她難受抽噎著,又用她那柔嫩的手擦乾臉上的溼淚。
他俯身,一把將她抱起。小小一隻坐在他的手臂上。
柳惜月大驚,下一瞬便掙扎,毫不客氣直抽打他,“放下我!不要碰我!”
他止步,朝她看來。
眼圈紅著,一層水潤,彷彿受了極大委屈,而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受傷痛苦。
柳惜月哽住。
自己汙了人家,可想到他……柳惜月宛如吃了蒼蠅一般。那厭惡皺巴的神情,謝瀾川看在眼裡,心猛地一痛,肅殺的臉瞬時變白。
“我從未與林姝妤如何,我未與她成親,也並未與她有過肌膚之親。”
謝瀾川手臂一端,讓她靠在自己懷中,另一手為她順背。
“聽到了麼?我未與她成親,也沒碰過她。”
話音微頓,“也沒讓她碰過我。”
他忽然開口,平鋪直敘並不含半絲情緒,“她的情郎是林懷瑾。”
柳惜月驚愕不已,呆住,猛地咳嗽,腰都直不起來。
恍惚間又被他端回床榻上。
謝瀾川惦記著她還發著熱,仔細給她蓋好被,又拿過白帕擦拭她額上的細汗。
“她當初接近我便是為了離開林府,那林府比我們想象中水深。從她言語中猜測,我是她與小林大人不約而同選出的人。”
謝瀾川單膝跪在腳踏上,一邊說一邊為她擦汗,又牽過她的手,睨著因打他泛紅的掌心輕輕揉搓。
“那你為何沒幫她?”
謝瀾川深深看她一眼,略挑劍眉,彷彿在問,你說為何。
柳惜月想說那日明明看見他們在那巷中密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若是問了,好似她多介懷。
恰這時謝瀾川瞥她一眼,彷彿看出她心中所想,繼續說,“現下她潛入林府,若能尋到可用書信,她便可以走。”
“所以那時你與她走得近。”
問完柳惜月卻恍然笑笑,當初他明明也跟她說清楚,是她自己糾纏,弄得身心俱疲。
其實如今想想,賴到他身上著實沒道理。人家早就說得明明白白。
“你不是不願與我有關聯麼,為甚麼還顧及我怎麼想。”
她問完,好奇看向他。
“是啊,為甚麼呢,我那時也不懂。可那時,在我夢裡,你總哭,哭得我難受。”
柳惜月看著他,忽然露出一抹釋然的笑。謝瀾川看不懂,心卻提起。他彷彿站在懸崖邊。
他想問,她卻輕易揭開了另一個話題。
“林姝妤與林懷瑾……他們不是兄妹嗎?”
她嗓音放得極輕,只有他們彼此能聽見,彷彿怕嚇著誰。
微微彎腰靠近她,彷彿過去沒有嫌隙時那般與他湊在一起說小話。
謝瀾川眼裡終於漾起笑意,他搖頭,“應不是,據我探查,林姝妤的姨娘在被小林大人擄回林府前有已定親的情郎。”
啊……
竟是如此……
“……可我回京後好像聽說林懷瑾已經成親?”
“是,林懷瑾不僅成親,他夫人有五個月身孕。之前我拒了親事後,林姝妤與她姨娘被挪到京郊莊子,如今林姝妤住在林府三房。”
“啊?”
這樁樁件件都夠震撼。
“我懷疑林家的謀劃與謝家有關,不然最初為何盯著我不放?我與林姝妤合作,待事成,我幫她和她姨娘死遁離開京城。”
過去幾年纏繞自己的疑惑這般輕易被解開,柳惜月軟了脊背靠在軟枕上,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
她垂眸良久並未出聲,謝瀾川便安靜伴她身旁,等待著。難得的如水溫情。
“月兒,頭還痛麼?”
柳惜月眼睫輕顫,抬眼看他。不知他這是何意。
“不是磕壞了頭,還疼嗎?”
她這才恍然謝瀾川說的是甚麼,哦對了,她“磕壞”了頭,輕嗯一聲。
隔了兩年,他終於看見她在自己身邊恬靜的模樣。
她與之前不同了,從前的她像團熱烈的火。如今散發著徐徐暖意,卻不灼人。她整個人靜了下來。
為何?
謝瀾川想得心口發痛,好奇她經歷了甚麼變成今日模樣。在離開他的日日夜夜,可有吃好睡好,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受罪?
誤會已解開,應能與他好好說話了罷?
她的臉頰因發熱紅撲撲的,收回滿身尖刺,終於在他面前又露出嬌憨模樣。雙手捧著臉頰,不知在想些甚麼。
“今日將你……請來,便是想與你說這些話。”
他失落垂眼,“在外頭,你總想跑,不聽我說話。”
讓他說中了,柳惜月哽住。
“月兒,我們和好了,對不對?”
柳惜月回神看來,怔忪著輕輕頷首。卻在謝瀾川心花怒放的下一刻,往他心頭射了深重一箭。
“可我快要成親,既知曉過去有誤會,我也不是狼心狗肺之輩。可即便和好,也不能與你像過去那般。”
她的眼眸清凌凌的,彷彿不知自己說的是何等錐心之語。
謝瀾川猛地起身,帶到了身後木椅。沉重的木椅砸到地上發出沉悶聲響。適才溫柔如水的眼眸瞬時猩紅。
“為何還要成親?與我那般親近,為何與旁人成親。”
他的嗓子在吐出第一個字時瞬間啞了,幾乎只剩氣聲。他不解至極!
他們過去那般好,他以為說開了便好了。
還沒等她回答,謝瀾川忽然猛咳不止,他忙側身抬起廣袖遮住,又拿白帕捂在唇前。那絕望的咳鳴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咳出來似的,饒是柳惜月都有些慌了神,她從床榻上爬起來,“可還好?”
她赤腳去拿來一盞溫茶遞給他,可謝瀾川挺直的脊背幾乎彎塌,他裸露在外的面板都變得通紅,青色血脈凸起,看著宛若從地底爬出的惡鬼,好生可怖。
柳惜月猶疑著,正要走,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茶盞砸到地上,溫茶灑了一地,溼了她的腳。她後退兩步,正躊躇,便忽然又被抱起來,被放上床榻。
他一番適才單膝跪在腳踏上的剋制守禮,這回雙膝跪在她腳邊,雙手撐在她身側。
她就這樣被他困在了他面前這小小一隅。
他仰頭望著她,彷彿在看自己的神女。眼中的血絲好像崩裂,染紅了雙眸。弧度優美的眼尾也染上了病態的洇紅。
“為何還要成親?”
他又問一遍。
“既已談好,自然不能言而無信。”她輕聲說。
“若他介意你與我這事”,
她飛快看他一眼,“那我再尋旁人,總有願意的。”
“柳惜月!”
他忽然失措揚聲,在看到她的驚愕後又強行舒緩了扭曲的神情,怕嚇著她。
“婚事豈能這般兒戲?”
他的喉結因忐忑絕望而快速滾動著,“既你我已沒有誤會,你為何還要與他成親?與我不好麼?”
謝瀾川甚至沒辦法說出那個名字。
柳惜月眼睫輕顫,她抿住紅唇,艱難地籌措言語。半晌,她輕嘆口氣,才艱難開口,“不論與誰,我總要成親的。但不能是你。”
“那為何不能是我?”
謝瀾川驚惶的目光黏在她的臉上,“明明我們……我們才是自小就定好了親事。”
柳惜月看著他的目光甚至有一絲悲憫的哀痛,“因為你和我,不合適。”
謝瀾川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輕哈一聲,揚起頭,淚珠劃過他無甚表情的臉上。
“與我不合適?怎會與我不合適?”
他忽然想起她適才赤腳下地又砸了茶盞,說話間便自然而然握住她的腳踝,用衣襬給她擦去腳上的水漬。
又摸著她的腳有些涼,雙手握住她冰涼的腳丫。手上動作沒停,卻依舊仰著頭跟她掰扯,“別人都不會比我更合適,不會有人比我待你更好。”
他嗓子啞極,卻一字一頓執拗說道。
柳惜月感受著腳底的暖意,眼鼻泛起酸意,她知曉啊,她都知曉。
可是……
“他們不會放棄我啊。”
在謝瀾川震顫的眼神中,她繼續撕裂他們彼此間尚未癒合的傷口,“便是他們放棄我,我也不會痛苦,你知曉麼?”
柳惜月眼尾輕輕發顫,瞳仁裡積了一層薄溼的霧,“我們回不到過去了,謝瀾川。莫要強求了,好不好?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
被他擄來,柳惜月並不意外。她一直知曉他並不是強裝的君子模樣,他的另一面執拗幽暗。她也知道幼時那些獻殷勤的少年郎是他暗中打跑的。
他不願她知曉,她便裝不知。
她那樣瞭解他,可惜他卻不知她也有勇敢無畏,也有濃烈的佔有慾。她想他們該如共生纏死的藤曼,至死不休。而不是他口中的,為她好便棄了她。
這兩年,她有時會恨。恨他看低了她。
恨他不敢與自己同生共死。
恨他除了與她一條路走到黑,還有其他選項。
棄了便棄了,說的再好聽有何用?
她好失望,好失望。
謝瀾川雙眼驟然睜大,瞳仁驟縮,眼眶燒得通紅,又有凝在眼尾的淚珠懸在那,要墜不墜的。
“可我是為了你好。”
淚珠滾落。
謝瀾川與她講道理。
他從未沒有想過,若她知曉真相還會不要自己。
她明白謝瀾川說的每一個字,她甚至能懂他的無措與無辜。可她跨不過心裡這道坎。
那她過去的絕望悲慼,又是甚麼呢?
她的眼淚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每一個不眠的夜都是真的。
那甚麼是假的?
只因為為她好就能抽得她遍體鱗傷嗎?
這回事解,若再有下回呢?他會否還因對她好而捨棄她?
若有他覺得重要且對她好的事,他定然會放棄她。
謝瀾川卻沒覺得自己錯,當初他以身為餌,不然怎麼辦?旁人對他下不了手就會對她下手,他能讓她置身險處麼?
不知前路如何,為保她平安,只能與她劃清界限,一刀兩斷。
謝瀾川想的明明白白。
他錯的是讓她傷心獨自離去吃了許多苦,其他的,他並不後悔。
“你還是沒想明白”,
柳惜月悲憫地睨著他,如神佛看著她的信徒,“可是你想不想明白,已經與我無關了。”
“謝瀾川,我才發覺你並不懂我,也不知怎麼才是對我真的好。”
她將門之後,豈是膽小怕死之人?
柳惜月抬起手,頓了頓,還是輕輕覆住他的手,“當初我隨你心願成全了你,日後你便是我兄長,兄長也不會擾了我的平靜生活的,對不對?”
是她的兄長,成全她。
他不是想要妥帖周全?她也成全他。
“你這話,字字句句讓我好疼。”
柳惜月想了想,“那我換個說法,我也是為了你好。如今我在邊關事情為了,你在宮中執掌大權。皇帝是不願邊疆軍將與內廷守備走得太近的,你說我說的可對?”
“為了你的前途,你也應離我遠些。你不是還有事情沒做完,還有事情要查麼?”
“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才是對我好。你若愛重我,定然能不會阻攔我的,對不對?”
她將他的路都堵死了。
謝瀾川執拗地盯著她,可淚水模糊了她,他的視線渙散,像山野上潦倒的野草,抓不住任何東西。極致的痛苦從眼底炸開,連眼神都在發顫,他整個人好像要……碎掉了。
他從未想過,說明白了,她也會不要他。
她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謝瀾川從未想過這個可能,當現實攤開,如遭雷擊。他跪在這,靈魂卻不知飄去何方。他只覺得要痛死了,當初她是否也是這般難過?
她沒問為何這間房變得與她寢房如出一轍,他也沒說。
他們默契極了。
他的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中,可惜這題,他沒答對。
柳惜月昂起頭。
“我成全你,謝瀾川。”
她沒回頭,沒再看他一眼。離去時,每一步都很堅定。
“大人!”
謝瀾川扶住房門才沒摔倒,尖銳的木刺劃破掌心,瞬時鮮血淋漓。
“咳咳咳。”
謝瀾川口中溢位鮮血,他顫著手摸出白帕擦拭唇角。他怔然看著帕子上的血痕的形狀,用最後僅剩的氣聲笑著說,“不是紅梅,她不會喜歡。”
餘慶急得不得了,直繞著謝瀾川周遭來回走。又看著姑娘離去的背影急得不行,“姑娘,姑娘!”
他揚聲大喊。
她腳步稍頓,卻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遠,直至徹底消失於浮玉軒的小院。彷彿就要這樣徐緩卻決絕地走出他的生命。
“噗——”
謝瀾川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黑濃的血。他重重摔到地上,雙眸猩紅,血絲密佈。他的青筋鼓起,整個人看著狼狽可怖。聽著耳邊驚慌失措的叫聲,在失去意識前一刻,他還緊緊盯著那垂花門,手朝那處伸去,祈求她能回頭,回頭看他一眼。
就看他一眼……
瞳仁裡的光徹底滅了,直到他閉上眼,她都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
浮玉軒外的長廊。
在踏出垂花門後,柳惜月疾行兩步,聽著身後噪雜驚惶的聲響,她背靠冰冷的石牆上,忽然抬手捂住臉。掌心擠滿了溼意,悄悄瞥了眼那頭。
這對他們都好,她做的沒錯。
他有大計,若與他在一起,她便是他的軟肋。
他不聽她的話。
算了。
那他便該一往無前,不應有軟肋。
良久,浮玉軒裡來來往往的人聲終於靜下來。她才揚手向上抹去臉上的淚水,再睜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她大步朝前走去,再沒回頭。
過去那段情起碼不是髒的,她也終於可以欣慰地徹底埋葬它……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餘慶生怕姑娘不知少爺的心意,恨不得樁樁件件掰碎了說給姑娘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