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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謝大人,適合而止吧……

2026-05-28 作者:林浮光

第43章 第 43 章 “謝大人,適合而止吧……

柳惜月立時往視窗看去, 白紗被風吹拂,目光不經意掃過岸邊的那棵粗壯銀杏,她目光微頓, 旋即挪開眼。但這是二樓,總不能跳下去。可轉瞬又想, 謝瀾川應不會對她如何。

他是君子。

她不願與他太近,尤其同處一室。只一想, 身上就如千百隻螞蟻在皮下爬過, 啃噬她。

興許分崩離析時鬧得太過慘烈,亦或許是當初被他屢屢推開刺痛令她如被蛇咬過, 怕繩。甚至只看到他這張俊朗面龐,心便在隱隱發顫。

“為何與他成親?”

驀地, 謝瀾川開口絲毫沒有婉轉, 也好似無兩年疏遠。嗓音沙啞至極,漆黑深目,讓人看不懂他心中所想。

柳惜月不懂他為何問這個,他腦子都磕壞了不懂情情愛愛, 管她跟誰成親作甚?難道是好了,這念頭一浮現, 柳惜月不禁心一沉, 轉念仔細打量他,他瞧著……仍舊是冰雪雕成的冰冷軀殼, 好像還沒好。若是好了, 他看她的神情絕不會這般如堅實的冰,而是化成春水。

他沒好,柳惜月竟鬆口氣。

說不上是遺憾還是悵然,他們總歸是回不去了。

她對他的感情像連著骨頭被砸碎的魚, 魚的肉糜與碎刺混在一起。愛他,怨他,知他難,也不是他本來所願,可被他屢屢拒絕,看他與旁人成雙結對,聽他說會娶別人不會娶她。樁樁件件就是那尖刺哽在喉頭,劃得她內裡血肉模糊。

如今再與他共處一室,哪怕她傷口已然癒合,卻仍是幻痛。

她從愛他,怨他,到……怕他。

怕他離得近,怕他說過去。

柳惜月的思緒不可控制地飛散,當著他的面出神,謝瀾川在一步之遙的地方耐心等待,並無催促。

至於為何成親?

她看他的神情認真至極,甚至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執拗,卻有一瞬覺得好笑。他早就嬌妻在懷,她成個親關他甚麼事?

成親啊……

她不由想起宮宴那日,柳惜月嬌靨難得染上霞色柔光,意有所指但尚算語焉不詳,“我對他……有些事既做了,總得有個說法。”

謝瀾川心拴在她身上,她每絲神情都幻化成細線箍住他的心臟。無數細線一同收緊,勒得他瞬時窒息,猛地懸起又被砸到地上,只覺血液奔流,耳內嗡鳴不止,他喉頭滾了滾,無法置信般追問她,“甚麼事?”

柳惜月看他一眼,一臉你既知曉還要問的無奈神情。謝瀾川多麼懂她啊,只覺頭腦中一片空白。

“你騙人,月兒。”

謝瀾川死死盯住她臉上的分毫變化,“那郎中分明說你磕壞了頭,不知情愛……與我當初一般。怎會,怎麼會……”

與旁人做那事?

不可能!

謝瀾川攥緊了拳頭,手背、頸側的青筋都因鼓譟的情緒而凸起。

柳惜月哽住,沒想到當初搪塞謝珩之的由頭竟被他知曉。同時也心頭一驚,他怎會知曉?還沒來得及細想。

謝瀾川卻忽然笑了,“月兒騙人呢,是不是?一如從前躲懶,怕謝珩之糾纏,並沒有磕壞頭。”

柳惜月面不改色,心卻一突。

她覺得厭煩,他都跟旁人濃情蜜意,怎還手伸這麼長管她如何?

她是藏了怯懦的心思裝傻躲閒,可他又憑甚置喙?

再開口便帶了不耐與冷意,“我知謝大人自小記性就好,你也知曉我的性子。應還沒忘兩年前你對我說過甚麼吧?既當時已你選了旁人,與我斷得明明白白,謝大人是君子,定然說到做到。”

“當初你與我說的話,恰好此刻我也還給你。”

柳惜月想學著他當初的模樣說不會嫁給他,瞬時想起他早娶了林姝妤,再說嫁他豈不是作踐自己?!哪怕只是說,她也渾身難受。

將話生生嚥了回去,好險噎到,“……我會嫁他。”

謝瀾川一動未動。

柳惜月直直看著謝瀾川氤氳的黑眸,不解他為何如此情態,但也並不想再耗費心神去了解。她平靜淡然彷彿真不知情愛為何物,自顧自地說,“謝大人此番找來,應是怕我讓您看重的人受了委屈。謝大人放心,我以性命起誓,過去種種在我當初離京時我便忘得一乾二淨。謝大人千萬將心放進肚子裡去,萬萬不必怕我糾纏,哪怕這世上只剩你一人,我也定履行當初諾言,不會與你如何。”

那語氣清清淡淡並不走心,再無濃烈辣人眼令人想哭的情感,與說今日天晴風大並無二致。

說罷柳惜月靜了一瞬平復心裡湧動的悵然,盯著自己輕搖的衣襬不願被他瞧出端倪。忽然興致寥寥,覺得無聊至極,抬步便走。

擦肩而過,謝瀾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收緊手指半點不敢放鬆。明明她在眼前,卻生怕一鬆手,她就變成雲,再也抓不住她。

這席話如一場冰雹,將謝瀾川砸得眼前發黑,腦中嗡鳴不止。哪怕當初他磕壞腦子狗言狗語,她都從未對他說過如此重話。為何?為何忽然如此!

哪怕有顧太醫的藥壓制著他洶湧的情感,讓他暫且留有三分不知情愛的泥性,可這席話真重啊,砸得他血也翻湧著滾到喉頭。

“甚麼看重的人?”

謝瀾川啞聲不解,“月兒,當初……”

“謝瀾川!”

他竟敢提當初!柳惜月目光如看仇人般冰冷,“莫碰我,我嫌髒。”

謝瀾川靜住,彷彿被冰凍。

“髒?”

謝瀾川瞳孔震顫,低喃重複著,“哪裡髒?我今日沐浴了。”

說罷薄唇抿著,一副不罷休的執拗架勢。

柳惜月吝嗇極了,一副遮掩不住的厭棄。不肯再說一字,好像跟他說話都會髒了口舌。沉著小臉推開他的手,謝瀾川半分不讓,兩人都無甚表情,手上掙扎反鎖的動作卻不停。謝瀾川半點不肯放,火熱的掌心燙得她惱了,不耐煩抬起另一隻手要推他。

卻聽,啪!一聲脆響。

本是推他,竟結結實實打到了他臉上,瞬時臉上浮現巴掌紅印。

謝瀾川彷彿無覺,直接手指一張將她兩隻細腕納入掌心。柳惜月詫異到僵滯一瞬,掙扎得更加用力。烏絲披散,謝瀾川眸色愈深,蹭動間,衣襟散開,露出他白玉一般的胸膛。

縷縷撓痕已結痂,就這麼映入眼簾,足見他與旁人的房事何等激烈。柳惜月定住,忽然想到過去回回親近他都躲避不許她碰,現在跟旁人倒放得開了?!挽起一抹慘然的笑,她說不清心裡最後一絲甚麼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她垂眸不動聲色嚥下那點晦澀和 眼前的溼意。

輕嘆嘲諷,“知曉你豔福不淺,莫顯擺了。”

“顯擺甚麼?”

謝瀾川垂頭凝住她。

雅間中,柳惜月被壓在牆與他強壯的身體之間,彼此鼻息交織。

曖昧叢生。

謝瀾川卻剋制地沒有碰觸她。

“為何與旁人成親?為何……那時喚旁人的名字?”

謝瀾川話音稍頓,低下高貴的頭顱,想以鼻頭輕輕蹭她的,這是他以往向她道歉求饒的方式,又頓住。

“當初腦子磕壞了,傷了你的心。月兒,如今我好了。你打我罵我都成,便是當初順勢應下林家算計那事,我也……”

“謝瀾川!”

她尖聲喊他的名字,不讓他再說下去。

“給彼此……留些體面罷。”

她不知謝瀾川所想,她只覺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不懂,他都已成親,與旁人房事這樣激烈,彷彿被貓妖撓了,為何還不肯放過她?還對她這樣?離她……這樣近。

果真男子沒甚不同,到了年歲就爛了。

她對他,真是失望至極!

熱流直衝頭頂,一股衝動,柳惜月抬起膝便撞上他的小腹,只聽謝瀾川一聲悶哼,興許也撞上了小謝大人。趁他痛到扶住牆,身子僵住不能動時,柳惜月如靈巧的小狐,從他懷中閃身而出。

謝瀾川那俊朗的臉上瞬時神情盡散,裸露在外面的面板脹紅如火,青筋凸起。

“叫她來照顧你吧。”

柳惜月不再看他,撂下話就飛快跑了。

雅間中,謝瀾川死死凝住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揚起頭,重重喘.息一聲,提步追了上去。

竟沒想謝珩之不知為何從天而降,正在長廊盡頭迎住奔跑的她,一把將人接住後。看清不遠處挺立的男人,謝珩之極快斂下神色,扶她起身站穩,並以保護的姿態將柳惜月擋在身後,手圈住她的手腕。柳惜月一怔,卻並未掙開,又往謝珩之身後躲了躲。

謝瀾川看她的眼神……讓她,不舒服。

她怕他們鬧起來,她覺著謝瀾川有些……不對勁。

斂神晃了晃謝珩之的手:“謝珩之,我想回了。”

謝珩之回頭低聲安撫她:“好,這就回。”

謝瀾川面色蒼白地看著眼前這副“濃情蜜意”的景象,眸深如海。可四周來了人,不是說話的時機。

一步之遙,他眼睜睜看著她投入旁人懷中。

吱呀吱呀的碎響,已有雅間悄悄開啟道門縫,樓下的食客也仰著脖子紛紛看來,面露好奇。

誰不知曉謝大人與這位新封的縣主過去有一段?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是……

細密探究的目光,如蚊蠅擾人。柳惜月察覺到,心一禿,不管是適才狂狼之事,還是讓人遇見與謝瀾川在一起,她都不願讓人看見。

當初裁冰宴的恥辱難堪,她沒法忘記。

再者,她有點站不住了……

謝珩之握著她左手手腕,柳惜月又以右手重重握住他,暗示他。

她面色蒼白,謝瀾川提起的腳步又頓住。

能攔住他的向來只有她。

“謝大人,勞您的人讓個路,讓我們過去。”

我們?

謝瀾川死死盯著她,卻只見濃密的睫毛擋住了她的眼。

她不看他,連一眼都吝嗇。

他不願她為難,不願場面難看令她尷尬。

謝瀾川艱難抬手讓人避開,柳惜月剛一抬步,腿就一軟。謝珩之立時扶住她。她難言地瞥眼謝珩之,緩步往外走,與謝瀾川擦肩而過時,柳惜月險些摔倒,謝瀾川抬手去扶,卻在將要碰到時,柳惜月忙避開他,好似他是甚麼髒東西。

謝瀾川手指僵住。

“謝大人,適合而止吧。”

柳惜月垂下眼眸,將曾經他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他。

連目光都吝嗇,譏諷道:“大人可是記性不好?竟將從前自己說過的話全忘了?”

謝瀾川看著她,目光晦澀,赤紅的雙眼幾乎要滴出血淚。

若是從前的月兒,定然心痛,要過來哄他了。可現在……她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月兒……在他面前從未露出這樣尖銳的一面。月兒在人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刺蝟,可與他在一起時,一向朝他露出柔軟的腹部。

她從未這樣待他。

喉嚨滾了滾,謝瀾川垂眼掩住苦痛。

“我晚些去看你。”

柳惜月已走遠幾步,聽到這話頓住卻沒回頭,帶了怒氣,可週遭都是人,她只能壓低嗓音怒斥他,“尋我作甚?”

柳惜月深覺不可理喻!他在心裡是否一直覺得她上趕子?哪怕他已娶親,她回京之後一見到他依舊會神魂顛倒,不要臉的粘著他?他把她當甚麼了!花樓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子麼?!

柳惜月氣得渾身發抖:“謝大人,當初你說過你我各走各的路,那就一個唾沫一個釘。還願你秉持本心,定要做到與我……形同陌路!”

說罷彷彿厭惡至極,再不肯停留也不肯再看他一眼,扶著謝珩之的手臂一步步遠離他。

謝珩之回眸,深深看眼謝瀾川。

-

柳惜月倉皇逃離金玉樓,悶頭便跑,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到了湖邊那銀杏樹下。謝珩之守在她身旁,安靜陪著他。

過了許久,有人來尋他。謝珩之將任五軍營佐擊將軍,近來事務繁多,不得不離去。他不放心,柳惜月卻安慰他,“周遭人多,不會有事。”

謝珩之不捨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回來,“回頭我給你尋個會武的丫鬟來。”

柳惜月卻笑,她也會些呢。若不然也不敢自己在外行走。不過怕耽誤他的事,沒再細談。

待謝珩之走後,柳惜月的心仍怦怦跳,她撫住粗糙乾燥的樹皮,彎唇笑了笑,與這棵銀杏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

靠著銀杏樹又等汗散盡,柳惜月回眸看眼金玉樓雅間的窗,悄悄從另一頭走了。

說來巧,剛拐上正街,就與景林撞個正著。

今日月老大人可是累著了。

景林看見她眼睛瞬時鋥亮,快步迎上來。臨到她面前,神情又驟然變成凋零的花,委屈乾巴。

“聽聞縣主要與謝大人成親,我定是聽錯了罷?”

彷彿眼含金烏,那目光灼灼,直燙得人不敢看。

“我哪處不如他呢?”

景林往前一步,“縣主,我雖年紀尚輕,但我年紀輕啊。”

這話中所指,若叫謝珩之聽見,定要舉拳揮去,怒罵景林不要臉!

柳惜月往後一步,景林又逼近。

“縣主,我知你有晦澀過往,若你嫁給謝大人,不還是與過去扯上牽連?我就不同,我乾乾淨淨,家中人口簡單。若你指東,家中人絕不會往西。”

不得不說,景林竟一舉說中了柳惜月猶豫之處。她擰眉沒應聲,實則也不知,在邊關與景林也無日夜相處,怎就非她不娶了?

柳惜月想,便問了。

景林如山中那倔強清澈的狍子,“縣主當初救我一命,我又不是那狼心狗肺之人,定然以身相許。”

言語剛直有力,可說著說著麥色的面板便泛上紅潮。

他的目光忽然越過柳惜月肩膀向後看去,“……再者說,那夜縣主早就將我看遍摸遍,總不能這樣就算了。我自小清清白白,從未與其他女人有任何勾連。”

柳惜月:“……”

見她不應,景林深吸口氣,抿唇破釜沉舟道:“那若不然,我做小呢。”

柳惜月驚愕抬眸,終於看向了他。

“你在說甚麼渾話!”

景林沉默半晌,失落悵然,“可我又能怎麼辦啊。”

暗處。

緊追而來的謝瀾川被巷口昏暗籠罩,渾深的巷子彷彿是他身後拖曳的披風。

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輕笑一聲,眼眸猩紅似有血淚。

甚麼叫清清白白,從未與旁人勾連過。

一個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怔然間,餘慶從另一頭趕了過來。看到公子通紅的眼眶腳步一頓,旋即垂眸。

謝瀾川沒遮掩,也沒看他,“尋到解藥了麼?”

餘慶急忙說:“隱有頭緒,可那老道說您得親自去才可。”

“好。”

“藥田和醫館的那頭如何?”

“不大順利,暗中阻攔頗多。小的暗中探查,有諸位大人從中作梗,不想讓縣主將此事做成。”

謝瀾川斂神,“知曉了,將各位大人的名號記下來,我去會會他們。”

“柳府如何?”

“都好,老夫人前陣子身子不濟,特地暗中換了雪蛤。柳大人與柳夫人近來無異,小少爺前陣子腹痛,也請婆子去看過了。”

“沒被發覺吧?”

“沒有。”

餘慶猶豫半晌還是不解,“公子為姑娘做了這般多,為何不叫姑娘知曉?”

謝瀾川卻說,“這些都是我該做的,過去我腦子壞了叫她受了委屈,總得讓她出了氣才成。做了這些事就要逼迫他原諒我麼?非君子所為,非人為。”

他懸口氣,又輕嘆,“若不然,憋壞了,她該生病了。”

離去前,謝瀾川又望了眼她離去的方向。

那處早無她的身影。

-

另一邊。

林家三房如百足蟲一般,布在外頭的暗線逐漸動起來。

林懷瑾不知為何父親要探查柳惜月的蹤跡,可許多事父親都不告知他緣故,只讓他去做。

他派人暗中跟蹤,發覺柳惜月來往簡單。除了與好友相會,最常去的便是醫館和書院。柳惜月未曾袒露身份,一襲素衣,京中各大醫館都被她走遍,她總被趕出來,遇見脾氣急的老郎中還會被推搡出門。柳惜月不僅不羞惱,還舔著臉帶著討好的笑容下次再去。

林懷瑾不懂,他在暗處注視良久。

待柳惜月離開時,他猶豫一瞬,還是邁步進去。那耷拉著臉的小二見是貴人,忙迎過來,又白又胖的臉上擠出殷勤的笑。

“貴人有何需要?”

這間醫館,也賣中藥。林懷瑾環顧一週,隨意指了指擺在案頭的山參,“這參不錯,來一支。”

那小二聞言雙眼立時亮了起來,直誇讚貴人眼光毒辣,這是剛從山上挖出來的野山參呢!

“適才聽見吵鬧,是何事?”

一聽這話小二臉上便尖酸刻薄地撇嘴,雖稍縱即逝。

“適才有一姑娘可敢妄想,問我家郎中若是有一專門學中醫與藥材的書院,可願去授課?這可埋汰人呢,我家郎中百里聞名,那都是看家的本事,怎能嘴皮子一碰就去教人啊?可真敢想!”

說話間山參包好,小二殷勤遞給林懷瑾。

“貴人?”

林懷瑾回神,接過。

他拎著錦盒,再踏出醫館,溫暖的日光傾灑到他身上。

召來暗衛,“柳惜月在玉門關……也做得這事嗎?”

暗衛不知,“小的只知曉縣主在玉門關想法子醫治了許多百姓,帶著軍眷在戰場上救回諸多將士。又聽聞……”

“聽聞甚麼?”

“聽聞縣主因柔克剛,促成邊關貿易,雖是小打小鬧,那邊藥草珍貴,縣主將常用藥方製成藥丸,尋常小病胡人也能吃上藥,邊關胡人與我朝百姓關係也好上許多。”

“你怎知曉這麼多?”林懷瑾好奇。

暗衛忙單膝跪地回稟道:“我兄長走商,去歲回家滿身傷痕。與我們感嘆託縣主的福,撿了條命。”

林懷瑾:“為何?”

暗衛:“過去若是商隊遇險,胡人定會掠奪財務,好些不會害命,若是遇見狠的,直接一刀割喉暴屍荒野。可這回兄長運道好,遇見的胡人不僅幫他們將馬車從溝中拉了出來,還幫他們燃了火堆才走。兄長問了,全是因為那胡人一家三口之前染了風寒,那幼童剛會走路。若是從前染風寒便靠天意。可這回胡人先前用養的肥羊從玉門關換了藥丸,這才熬了過來。那胡人知曉這藥丸是縣主制的,也是縣主最初冒險與胡人交換。他說承縣主的情,便不會再對我朝百姓趁火打劫。”

林懷瑾沉默半晌,又問,“你對她頗為讚賞?縣主來縣主去的。她雖勉強算上救你兄長一命,可與你也無益處?”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羨慕。”

“羨慕甚麼?”

“小的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羨慕……若自己遇險那天,有人肯盡力救命。”

林懷瑾默然。

良久無聲,暗衛小心抬頭,“大人?”

林懷瑾揮揮手,“下去吧。”

暗衛剛起身,林懷瑾卻又開口,“……姑娘今日如何?”

暗衛:“……今日夫人又罰姑娘跪了佛堂,姑娘好似還在佛堂中呢。”

林懷瑾嗓子驟然啞了,“知曉了,下去吧。”

林懷瑾回到家中,步履匆匆徑直去了佛堂。

卻在推開門時聽見裡頭壓抑的嗚咽聲,手指蜷縮,定在那。

-

柳惜月好不容易將景林哄走,又順路去了幾家醫館後才滿身疲憊回到家中,便一頭栽到床榻上。

“好累啊……”

她低聲呢喃。

哪怕有縣主這名頭,醫館推行的也不大順利。許多人看不得家貧乞兒與女子學醫學藥,暗中阻攔頗多。

她又想起白日裡謝瀾川身上的痕跡,眼睛竟又酸澀泛起水意。知曉他與人濃情蜜意便罷,竟讓她直接瞧見他們多麼水乳交融。

謝瀾川那性子竟讓人抓成那般……

哪怕早就與他斷無可能,心裡還是酸酸的,胸口中盛滿了醋。

那麼好的人,與她陰差陽錯,到底是無緣。

柳惜月側身背對門扉,她任由自己沉溺在這溺人的遺憾之中。忽然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她忙抹了抹眼尾,回眸便瞪大了眼。

一隻穿著妃色錦袍的小豆丁,正繃著小臉朝她走來。短胳膊短腿,肚子圓溜溜,瞧著像只可愛小熊。

這小熊,哦不,這小豆丁走到她床榻前,仰頭看她。矮得狠,那腦袋仰得險些栽過去,柳惜月連忙扶住他。

姐弟二人大眼對小眼,這是兩人頭一回見面。

小豆丁抿緊嘴唇,鼓鼓的臉蛋卻紅了,把藏在身後的荷包拿出來遞給她。

“姐姐……”

他奶聲奶氣喚了一聲,“給你。”

柳惜月指指自己,“給我?”

小豆丁老神在在,重重點頭。那鎮靜老道的神情,她彷彿看到了外祖父!柳惜月不禁啞然。

小豆丁看她不動,不禁蹙眉,用黑黝黝的眼珠催促她。她只好趕快開啟,看清後怔了怔,裡頭塞滿了柿霜糖。

“給我的?”她好奇。

小豆丁又沉穩頷首,“自然是。”

柳惜月看著他笑彎了眼,一把將他攬到懷裡。

“攢了好久吧?”

她知曉母親與祖母的性子,不愛給孩子吃糖。這些細碎的小糖塊,不知得攢上多久呢。

小豆丁瞬時小臉通紅,想從姐姐懷中掙脫又捨不得。跟尾小魚一般,象徵性撲騰兩下便算了。抬頭打量姐姐恬靜的臉,發覺姐姐心思在糖塊上,悄悄放任自己靠進姐姐懷裡,這才抿起小嘴偷笑。

柳惜月偷偷垂眼,便瞧見他因偷笑而鼓起的倉鼠臉蛋。這副奶娃娃強裝小大人的模樣,柳惜月在心中尖叫,簡直太可愛啦。這奶糰子,好想揉捏一番。

他的髮絲軟茸茸,還沒變成純粹的黑色。柳惜月動作輕柔摸了摸他圓潤的後腦勺,小豆丁僵住,又放軟身子。

“怎麼今日才來找我?”柳惜月問。

她回來有幾日了,可一直沒見到這位幼弟。察覺父母與祖母有意阻攔,她便沒再問。

不問還好,這一問,小豆丁便小嘴一扁開始抽噎,“祖母他們不讓我來……”

柳惜月聞言訝異,低頭貼近他的臉,想看他的眼睛。小豆丁這可憋不住了,張嘴大哭一聲便立即收聲,又如靈巧的鯉魚一擰身子將臉埋進柳惜月懷中哼哼唧唧,“我每天都偷偷躲在牆後頭看姐姐,可姐姐沒一回發現我。我這些糖偷偷藏好久,再藏該藏壞了……”

小豆丁說得東一個榔頭西一個棒槌,奶聲奶氣有些話囫圇著說,柳惜月認真極了才勉強聽懂。她好生哄了一通,直到小豆丁的嬤嬤來慌張來尋,小豆丁都不願走。

嬤嬤連忙哄他:“小姐該歇息了,明日再來尋小姐玩可好?”

小豆丁不撒手。

嬤嬤繼續:“姐姐累了呢。”

小豆丁抬頭看眼,紅彤彤的眼睛跟兔子似的,這才點了點頭,說聲好吧。

走時拽著柳惜月的手指,“姐姐不要忘了我哦,我叫柳觀宸。”

好說歹說,嬤嬤好不易將柳觀宸哄走。

柳惜月忽然想起自己的嬤嬤,回府那天祖母說她的嬤嬤前陣子孩子有孕,特恩典讓歸家照顧孩子去了。

又柳觀宸打岔,倒輕易將她拽出泥濘的情緒中。

她哼著姜娘子教她的小曲去淨房洗漱,又行至窗邊瞧了瞧天上高懸的冷月。

也不知玉門關那頭近來如何,她留的那些藥丸應夠用。玉門關的他們正在做甚麼呢?

這會兒有個小丫鬟來稟,說謝大人來了信兒,明日將彩禮單子送來給她過目,讓她瞧著可滿意。若哪處不成,他再去添補。

謝珩之應是忙得腳打後腦勺,竟過府門而不入。

柳惜月回聲知曉了,便讓小丫鬟也去歇息。

“不用守夜。”

待人離去後,她又發了會呆。

最初她是不願成親,可後來發覺,婚事能幫她擋走很多麻煩。既然已嫁不了情郎,那便應個彼此知曉且最能迴護她的親事。

能嫁個知根知底的人,相敬如賓過一生,也不失為一件幸事吧。

她仰面任微涼的晚風拂過臉頰,京城的風比玉門關柔和許多,像是情郎溫柔的手。

安靜的夜總容易喚醒掩藏在心中的諸多,她在窗邊聽著樹響蟲鳴,遠遠還有犬吠之聲,靜立良久。府上漸漸人聲淡去,連後院的下人們都結束一日操勞,不知多久,她才終於有了睡意。

朦朦朧朧間,她好像聞見了謝瀾川身上的冷冽香氣。她往那處拱了拱,好似有人抱住了她。緩慢的顛簸令她睡得更深。

忽忽悠悠,像泛舟江上。許久才到達岸邊,終於躺在安穩的地方,她側身捲起被衾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終是沉沉睡去。

她做了夢。

醒來卻只覺頭痛又悵然,不知夢了甚麼。

頭痛想來是昨日出汗吹了風,邪氣入體。

索性歇一歇,待謝珩之那彩禮單子送來再起。

柳惜月躺在床榻上一時並未著急起床洗漱,翻個身便摸枕下的書冊,結果摸了個空。

嗯?

柳惜月擰眉,立時撐起身子。

怎會不在,她記得明明白白,昨日放在這的。

這一瞧,又是愣住。

她狐疑地摸了摸身下的被褥。

“我怎記得,昨日上頭是祥雲紋案呢……”

她不可置信瞧了又瞧,“怎變成團花紋了?”

她扭頭打量四周,這雕花拔步床,山水屏風,遠處的黃花梨書案與櫃子。

沒錯啊,是她的寢房啊。

那揮之不去,令人發麻的感覺是甚麼?

她掀開錦被,看眼齊整的衣襟,沒甚異常啊。

正猶疑著,百思不得其解時。

房門被叩響,盈透的門扉上,映著一人身影。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她心中有個猜測。

她不敢回頭。

(八千多字,也算加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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