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能讓炕塌了的男人才好……
玉門關。
皇帝拿著紙扇, 面如冠玉,眼含秋水,宛如畫中翩翩君子。
他這回稱病五日, 短暫離京。
這還是皇帝被林太傅尋回來塞上王座後,第一回離開那莊嚴吃人的皇宮。他將手伸出車廂, 黃沙從指縫見流過,連外頭的風沙都比他自由。
皇帝眸色發暗, 攥緊了手。
最初他與娘子在那小院裡明明過得好, 有一日忽然重騎圍了他的院子,林太傅恭迎他回宮稱帝。他明明只是個與妻子相依為命的普通人, 從那日起,恬靜幸福的生活便成幻夢。
日子翻天覆地地變化, 而他的娘子, 也忽然一日不要他了……
謝瀾川護在馬車側面,高頭大馬,瞧著威風堂堂。他眼如鷹隼,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他鼓譟的心臟如今只剩一根肉絲連著, 令他茍延殘喘。
是死是活,這回便知。望老天憐惜他。
謝瀾川瞥眼烏雲翻騰的天空。
一路疾馳到了玉門關, 皇帝一行先去了軍營。
軍營將士行色匆匆, 有一將領正騎在馬上帶隊出營,威風凜凜神色肅然。謝瀾川想起他也見過趙祁琰穿這身鎧甲戰服。
在京中時, 他暗自去尋過一回。遠遠看見趙祁琰那日, 趙祁琰面色冷硬並無半點坐享齊人之福的安然喜悅,反倒顯得焦躁不安。他堅持娶作平妻的女子依舊伴在他身側,可在無人處時,那女子上前拽住趙祁琰的衣袖, 被他毫不留情一把甩開。
趙祁琰眼裡翻滾著濃烈沉鬱的恨意,並無半點不捨愛戀。
趙府的水,應是比想象中還要深。
軍營中,蘭哲正領部下練兵,蘭哲極為嚴格。
蘭哲是純臣,皇帝登基後並未私下與他有過太多交流,告狀的摺子倒是上了不少。
既來此,皇帝自然要與重臣密談一番。
待事了,皇帝命人將謝瀾川叫進自己的軍帳。
簡陋的木桌上,擺著炙肉和酒壺。
皇帝讓他坐下:“在外頭就不講那套了,今夜你我便是同樣苦命人,被拋棄的可憐人。”
皇帝自詡深情,初初登基時也遭林太傅算計控制,這便是皇帝待謝瀾川親近三分的原因之一。
西北的燒刀子辛辣無比,嗆的皇帝彎腰狼狽咳嗽,待他起身時,眼周通紅似有水色。
“她不要我了,她竟扔下我就跑。”
皇帝醉了,痛苦自語。
“你呢?愛卿,你那心上人會否躲著你不見?”
“回皇上,我與月兒感情甚篤,她……不會的。”
謝瀾川心中不痛卻不願承認這句話,他的月兒,怎會不要他呢?
不會的。定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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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商隊來,這大集熱烈喧鬧,不光有肉食,還有瞧著還成的青菜。
柳惜月在軍屯心裡不踏實,她僥倖想興許來這的不是謝瀾川,但還是想要避開,她便與熟識的嬸子還有孩子們結伴來逛逛這大集。
她還是第一回來,難免雀躍。離京後,玉門關雖苦寒,可她的日子過得好似更滿了……
也不再是京城裡那一聲乾癟的柳家小姐。
今日她倒不看這些吃食,有幾個賣中藥的攤子,她過去一一問價。將手上差的藥材補上。
她在這住了近三月,對周遭情形也有大致瞭解。玉門關艱苦,之前田賦高達七成,新帝登基後降至五成,但還是讓邊關百姓難以為繼。
她只是個尋常人,旁的她做不了,起碼讓她熟識的人吃上飯,莫病死。
她想了個法子!不知是否可行,她準備先試上一試!若是成了,不僅起碼風吹草動死不了,說不定還能吃得好些。
柳惜月是個說幹就幹的性子,她風風火火動起來,京城遺留的傷疤倒在這一日日的忙碌中漸漸淡去,又長出新的血肉。
而此刻,在她身後百丈之外,大集初始那處,謝瀾川伴在皇帝身旁,環顧左右。
沒一會兒便買了許多,么兒和沈執背的筐都滿了。她說要背,么兒和沈執都不讓。一伸手兩個孩子便跑遠。
再往前走,么兒和沈執看見地上拴住的活物不禁好奇,直拽著柳惜月的袖子問,“姐姐,那是甚麼?”
柳惜月順著他們指的方向一看,竟是一對活雁。她想起離京那日,謝瀾川和餘慶帶著對大雁,想來是要去提親,本還興奮的神情瞬時淡去。
“姐姐,我可是說錯話了。”
“為何如此說?”
“姐姐瞧著不高興了,眼睛裡好像下雨了。”
“……走罷。”
柳惜月再沒看那雁一眼,也不再有逛集市的興致。該買的都買了,便準備打道回府。半分都未留戀,好似被她扔到身後那雁是追人要吃的虎狼。
“公子瞧我這大雁可好?”
那貨郎瞧出眼前眼前這兩位公子氣勢不凡,卯足勁了,嘴皮子溜得很,“如今這邊關哪有活雁?我這好生養著,好不易才運過來呢。您瞧著羽毛,溜光水滑的!若是定親前,往岳父眼前一放,這岳父還能說甚?足見誠心啊!”
謝瀾川忽然駐足,卻不是因為那雁。
他又聞見了月兒身上的香氣,他連忙環視周遭,都是灰撲撲的百姓,哪有白皙乾淨的姑娘?
他好像病了。
皇帝掃了大雁一眼並無興趣,便去了別處跟老伯嬸子搭話,問這幾年日子可好。
謝瀾川正盯著大雁出神,這熱鬧的集市讓他不由聯想到除夕那日。月兒消失那天,也是個類似的“集市”。他看見那賣雁的小廝蹲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便讓餘慶將雁買下。
那時他與餘慶往城內走,他明明聞見了她身上清冷別緻的氣息。電光火石之間,他忽然僵住,月兒是否看見他們拿雁了?
他多瞭解她。
他想仰天大喊讓她聽到!
“那雁不是給林姝妤的!不是為了成親用的!莫要瞎想!”
悔恨,無用,頹唐,後知後覺襲來兜頭澆下,像是鬆散的線,倏地收緊!勒進肉中。
可她,聽不到了。
他知曉她的性子,她像敖犬般霸道,如天鵝般驕傲,又似野狼極小氣護食。若她亂想,她便會在一日又一日的亂想中徹底厭棄他!
他又拿不準她是否在這,若在這,謝珩之怎會自請去嘉峪關?玉門關距嘉峪關百餘里。
謝瀾川一時摸不著頭腦,他覺得有團霧擋在眼前,讓他看不清許多。
“我這活雁到玉門關還活泛得很呢,若誰得了,那姻緣準得像這對活雁似的,瓷實!”
謝瀾川的心思被小販的叫賣聲引了回來,他看向大雁黑亮黑亮的眼珠,“我要了。”
小販推賣聲戛然止住:“公子,您還沒問多少錢?我這千里迢迢帶來的,可貴呢。你先聽聽價……”
身後皇帝晃悠回來,直拿扇頭點嘴唇,目光在愛卿和那對傻愣愣的大雁之間來回徘徊。
謝瀾川直接將一枚金錠扔到小販懷裡,這可將小販驚住,看看,直接利落起身,“您看看我這攤子上您還有啥中意的?您全帶走!便是我……也成!您缺跑腿的小廝不?我還挺機靈的!”
走出去幾步,謝瀾川又回頭過去跟那小販說了幾句話。小販聽後眼睛鋥亮,生怕貴人後悔似的重重點頭,那勁頭,旁人瞧著生怕他給脖頸給點折啦!
謝瀾川起身,撣了撣衣襬上的塵土轉身離開。小販想到甚麼,忽然追了上去,“倒是巧了,也不知是否是我多想,今日早些我便瞧見一位與您描述相似的姑娘呢。”
怕謝瀾川不信似的,小販忙說,“反正那姑娘瞧著不是普通人,跟仙女似的,定然不是玉門關能養出來的。”
謝瀾川周遭氣息瞬時變了,那雙黑眸如勾,“何時見的?甚麼模樣你細細說來。”
小販絞盡腦汁,恨不得將那姑娘衣衫上的花紋都想起來說個明白。
謝瀾川仔細聽著,“你可知那姑娘住在哪?”
小販撓腦袋,那金錠還在懷裡發燙呢,“您等我片刻,我給您問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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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曳,柳惜月正藉著燈火看醫書。有些似懂非懂在每個嬸嬸的病症上逐漸融會貫通。
叩叩。
她披上衣服去開門,敞開門,竟是謝珩之深夜到訪。
“你怎來了?”
柳惜月抬眸遙望冷月,怔愣一瞬,“這深更半夜……”
謝珩之:“我長話短說,謝瀾川來了。今日聽聞正在軍營,我怕你驚慌,先來告知一番。”
玄色斗篷裡,胸口出的布料來回震動。
柳惜月狐疑看去,謝珩之耳朵泛紅,從懷中掏出只幼犬塞進她懷中,又將腳邊的布袋放到門內。
“我們那正巧有母犬生崽,它孃親看家護院很是厲害,我便要了一隻。如今它已兩月,母犬該教的都教了,現在小狗長結實了,我便給你送來。你用它看家護院,若是,若是有歹人來,它定會叫的!”
四目相對,兩人都知那歹人是誰。
“我尋空跑出來的,得立刻回去。”
轉身要走之際,謝珩之停住低聲問,“你不問問他如今如何麼?”
“總歸是好的,他應已如願。”
靜默兩聲,她回答。
謝珩之慾言又止,到底憋住。他可不說謝瀾川並未成親。
謝瀾川是個做事極有條理的人,凡是他想要的,都會得到。
“這院子很好,你……安心住著。”
謝珩之揮手讓她進去,聽見她在裡頭閂上門後還在外頭晃了晃門板。想了想,又在地上抓了捧土,灑在門扉上。打量時拍去手上細土,更顯破敗尋常,應不會引人注目。
雖特地跑一趟囑咐她小心,可不管是謝珩之還是柳惜月都覺得謝瀾川不會來。玉門關軍屯那樣多,怎會這般巧就找到這?
若是找到,那可是天定的緣分呢。謝珩之嗤然,他不覺得有天定的緣分。他都打探過了,金山寺的籤文都說他倆天作不合呢。
可謝瀾川不是吃白飯的廢物,他想要尋到月兒的心也比他們想的更為急迫。
他打聽了近來玉門關下六十餘軍屯有忽然出現且無行跡可疑的年輕女郎。
倒是有說有個女子,溫婉和善,但聽整日圍著她的孩子們說她怕水。
月兒不怕水,月兒最喜蹈水。
但……
“還是去看一看罷。”
他孤身一人,催馬前往字條上的軍屯。
這軍屯不大,只有三十餘戶人家。坐在馬上便能一覽無餘。
蒼涼,荒蕪。像乾涸的沙漠。
而月兒像圓潤的珍珠,整個人帶著迷離的水色。與這格格不入。一想到她會在這吃苦受罪,謝瀾川便覺喉嚨那塞了團棉花,令他無法呼吸。
村口有幾個嬸子正坐那邊幹活邊嘮嗑,見謝瀾川過來,先是眼睛一亮打量他一番,卻旋即警惕。
“這位官人瞧著面生。”
謝瀾川怕被當成細作,將自己的來路交代清楚,“幾位嬸子好,我從京城來,此番前來蘭哲將軍知曉。”
嬸子們好奇:“官人來我們這屯子作甚?”
謝瀾川:“尋一故人。”
嬸子們你瞧我,我瞧你,眸光閃爍,這回卻沒人搭話了。
待謝瀾川抱拳離去後,嬸子們擠到一起竊竊私語,“這是來尋裴娘子的?還是尋柳姑娘的?”
“那哪能說!不管如何既避進咱屯子,就是咱屯子的人!若她們想讓人找到,自然會現身,哪用你我多嘴多舌。”
“說得是,當初她們倆來時,誰的面色好啊?眼睛都腫著,一副傷透心的可憐樣,嘖嘖嘖。”
“但咱有一說一,這官人模樣真好!可惜了。”
謝瀾川不知身後議論,滿心都是他終於尋到她。她可好?是否曬黑了?腦中百種念頭湧到喉頭,擠在那,迫不及待想問她。
忽然將字條攥進掌心,喉結如困獸般震顫。
面前是破舊的木門,門板邊緣因風吹日曬而變得酥脆,上頭一層厚厚黃沙。
抬起的手掌無法自控地顫抖著,他蜷起手指,在空中懸了一瞬,才輕輕叩響木門。
好似怕嚇著院中人。
他聽見院內輕盈的腳步聲朝門口走來,還有咿咿呀呀的聲音,謝瀾川只覺頭暈耳脹,眼前一股熱浪,他重重嚥了咽喉嚨,生怕開口便是顫音。
有甚麼不對,但他無法細想。
木門被拉開,他剛要啟唇喚聲月兒,卻在看清門內人後僵住。
是個柔弱女子,懷中抱著出生不久的嬰兒。
“這位官人……?”裴殿泠疑惑著,卻未點名。
謝瀾川已斂好情緒,旋即又恢復成那冷靜持重的模樣,從懷中摸出一副畫像,“打擾了,請問姑娘可見過她?”
裴殿泠垂眸,不動聲色。
“她是我未婚妻子,之前……我做錯了事,惹了她傷心。”
房內,幼犬拱在她身邊睡得香甜,哪有看家護院的模樣。
柳惜月掃了一眼,眼含笑意。
正與裴姐姐學做針線,適才聽見敲門聲她要去,可裴姐姐說她手上剛來感覺,切莫停下。
她便悶頭繼續捏針繡圖,她想給學會了之後娃娃做個虎頭鞋。正跟繡花針較勁呢,柳惜月卻忽然聽到那道熟悉的男聲。她忽然僵住,心道聽錯了?拿不準,屏氣凝神再一聽,頓時瞳孔驟縮,她猛地起身,慌張不知去路。在他們再說話時掃到小窗,她趁機從內窗翻了出去,又將窗合上,躲到牆根下捂住嘴。
院門口。
裴殿泠佯裝不知搖頭,恰好娃娃咿呀兩聲,裴殿泠低眸哄了孩兒兩聲,便歉然,“您再去別處問問罷。”
說罷便要合上院門,卻在只有一道縫隙時,謝瀾川忽然伸手生生截住!
他手上的肉被木門夾得瞬時發白,待裴殿泠驚而鬆手,手上被夾的地方已經紅了,擠出血絲。他卻彷彿無知無覺。
“路遠口渴,可容我討碗水喝?”
裴殿泠看他這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執著勁,只好說好。邊關的人總是互相照拂,若她生硬將人趕走,倒顯心虛。
便退後一步示意他進來。
還好灶房是單一間的,如今雖是冬日,邊關還冷,各個房間的門都關得嚴。堂屋裡只有油燈一點亮光。
謝瀾川在院中漫步,鷹隼般的目光仔細搜尋院中每一處,並無異狀。並無她的痕跡……
比如月兒喜歡細碎的小玩意,她尋到木頭就願意雕個小動物放在門側。
那沉穩的腳步聲如催命一般。房後,柳惜月將手捂得更緊。
之前多眷戀他,如今就多不願與他相見。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能看見她!她甚至看見了他黑色皂靴!
柳惜月一動不敢動,閉上眼將自己當作牆下的石頭。謝瀾川這人五感敏銳,若是她盯著他的腳尖,定然會被他發現!
柳惜月盡力憋氣,還好她自幼喜歡蹈水,又願意跟他比著誰憋氣時間長。
這時裴殿泠已端著陶碗過來,將水遞給他。
謝瀾川只好止步,接過道謝,仰頭飲盡。院中沒有月兒的痕跡,謝瀾川意興闌珊。
這小娘子的孩子似是不大,謝瀾川也不好意思再打擾。摸出錢袋拿出一枚金錠,放到院中木桌上。
饒是裴殿泠是淡然的性子,這會兒也因驚愕瞪圓了眼。竟不知有人出手這樣大方!
謝瀾川自然看出,他又想起月兒。他日日想著她,時時念著她。
“瞧著孩子不大,我那未婚妻子曾與我說過金能壓邪,融了做成金鎖給孩子戴著罷。她是個天真爛漫但至真至善的性子,若是她今日在,也會給的。”
從前他們在京中,一起幫過許多人。
裴殿泠似被驚住,竟一時沒有反應。
“那便打擾了。 ”
沒有月兒,謝瀾川瞬時黯然,並無多談的興致。行至門口後,謝瀾川忽然擰眉,又轉身走了回來。
房後。
柳惜月聽到謝瀾川用沉磁疏離的語調跟旁人說那些,心裡顧不上不是滋味。心念一動,剛要挪動痠麻的腳,卻聽遠去的腳步聲竟又走了回來!心瞬時提起!
“這位娘子可是用了甚麼香粉?我聞著頗為熟悉。”
她聽見他又問。
哪來的狗鼻子?這都能讓他聞見!
柳惜月輕嗅自己衣裳,沒聞見甚麼味啊?再說在邊關,她哪用過甚麼香粉?
忽然,小娃娃哭了起來。
嬰孩尖利的哭嚎瞬時讓睡著的幼犬警醒起來,它晃悠著站起來,朝著門外汪汪叫。
小院瞬時嘈雜起來,謝瀾川開口又說一句話,發現對面那小娘子神色茫然。嬰孩好似餓了,無法再問,他只好退了出去。
那金燦燦的金元寶與乾巴破舊的木條桌上格格不入。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又被合上。
柳惜月抱住膝蓋,又將臉埋了起來。
來到這,近在咫尺都找不到她。便是天意。
怪不得和尚說他們天作不合,還真讓籤文算著了。她幾分酸澀地腹誹,金山寺不愧千年古剎,有幾分本事。
又等許久,柳惜月警醒著聽外頭的動靜。的確再也沒他的聲響,柳惜月才敢動,可蹲了太久,剛一動就跌坐在地上。肉墩墩的幼犬晃悠著身子去房後找自己的新主人。
柳惜月扶著牆,跨過枯枝堆,艱難走出來。滿身灰土,臉上跟鬼畫符似的。
裴殿泠打趣她:“是他?”
柳惜月喏喏。
不知想起甚麼,裴殿泠臉色冷了下來,“放下了麼?我看他好似對你有情,都追到這來了。我瞧他聲聲未婚妻子喚著,滿是情意。若他真走了,你不後悔。”
柳惜月聞言臉上傷感閃過:“他應快娶親了,或許已經娶親了。”
裴殿泠痛快道:“那便不要了。”
聽著漸去的馬蹄聲,柳惜月心口泛酸。她壓下澀意與翻湧的悵然,指腹往上抹了摸眼角,輕出口氣起身,“姐姐瞧瞧我剛做的針線可好?”
她最後看眼緊閉的遠門。
在心裡對他說了聲,一路順風。
再見了,謝瀾川。
官道上,謝瀾川策馬揚鞭卻忍不住回眸看了眼身後日益模糊的玉門關,那股失去極重要東西的悵然愈發濃重,直淹沒了他。
餘慶焦急不已,從玉門關回來後,公子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哪怕有藥,也開始時常嘔血,勉強壓制罷了。
飯食用的少,也幾乎不得安眠。
他勸著公子喝些安神湯,可哪怕安神湯也只是能讓公子淺寐一會兒罷了。
最初謝瀾川被皇帝重用未御前侍衛時,還有朝臣議論謝瀾川嫩得很。如今不過幾月過去,重臣走出太極殿時都忍不住挺直脊樑,默默加快腳步。
謝大人,宛若殺神,瞧著嚇人呢!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冬天。
冬天,對柳惜月來說並不愉快。
她每每看見白雪,看見冰湖,都會想起去歲冬日,被他殘忍推開的一幕又一幕。
心情不由低落。
偶爾與江如曉見面時,會聽江如曉說一句如今謝瀾川可是御前第一紅人。不過一年,已是皇帝心腹,手中已有權勢,早不可同日而語。連林家都不敢再小看他。
柳惜月想起當初他的不得已,如今他熬出頭了。柳惜月為他感到高興。
她沒問謝瀾川情場是否也如此得意,倒是謝珩之語焉不詳地說過,官運亨通到如此地步,謝瀾川還有甚麼遺憾呢?
那倒是,聽聞這種權臣,哪怕自己不沉迷女色,也有各路人馬往府中孝敬呢。謝瀾川為了權勢能娶林姝妤,也能納別人。嬌妻美妾共冶一爐,豈不美哉。
這麼一想胸口還有些堵呢,柳許月揉了揉。
他往前走了,她也該往前走了吧?
謝珩之與景林總來,司馬昭之心,全軍屯的嬸子們都知曉。
這一年多與柳惜月也算熟埝,嬸子姐姐們都開始跟柳惜月分享“經驗”。這軍屯,誰家炕沒塌過?
能讓炕塌了的男人才好,有勁!
軍屯日子可無趣,嬸子們整日幫柳惜月參謀哪個男人更好。
那尖銳的目光好似要把衣服扒了似的,每回謝珩之從村口過去,頭皮發緊。總覺得嬸子們看他那眼神就跟在集市上看看馬看騾子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
謝珩之緊追不捨,可柳惜月不知謝珩之為何忽然對她頗有好感。而那叫景林的年輕百戶總紅著臉看她。
變故是忽然發生的,那一日院門被重重撞開,景林渾身是血倒在柳惜月的裙襬下,他緊緊攥住柳惜月的手腕。
“姑娘,我立功了。我能升千戶了……”
他疼得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浸透。臉疼得煞白,那雙黑亮的眼睛卻彷彿藏了太陽。多麼像渴望主人撫摸的小狗,像曾經謝瀾川啊。
“我升千戶了,姑娘能不能,看我一眼?”
柳惜月沉寂的心,忽然被羽毛拂過,終於重新跳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人生短暫,她是不是……也該令覓佳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