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廷站在辦公桌前,垂眼看著桌上的那張紙。
省廳的調令正式下來了。
他個子很高,肩背挺闊,身上那件黑色襯衣被穿得格外利落,襯得整個人冷峻又幹淨。
鼻樑高,眉骨深,輪廓分明得近乎鋒利,偏偏眼型生得狹長,抬眼時總帶著一點淡淡的壓迫感。
辦公室頂燈落下來,把他下頜線映得清晰,也把那股不太好接近的冷感襯得更重了幾分。
江城市公安局。
調回江城,按行政級別來說,算不上多漂亮的一步。
可他神色沒甚麼變化,抬手把調令收進檔案袋,動作乾脆得像只是把一份已經看過的卷宗歸檔。
旁邊同事抱著手臂靠在桌邊,笑著看他:“不是吧,真回去啊?”
正常人都知道肯定平臺越高發展空間越大,多少人想從下面的市調到省裡來,都調不過來。他可倒好,竟然主動想要回去。
顧晏廷抬了下眼,“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怎麼也得在省廳再熬一陣。”同事嘖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畢竟回了江城,顧家那邊肯定要把你看得更緊。”
顧晏廷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截,語氣平淡:“他們看他們的,我幹我的。”
同事聽樂了。
這話換了別人說,多半像嘴硬。
落在顧晏廷身上,卻真的是在陳述事實。
江城顧家。
在江城這個地方,幾乎沒幾個人沒聽過這個姓。即使是在省城,那也是相當有名的家族。
顧家老爺子當年白手起家,最早做的是實業,後來一步步把產業鋪開,地產、物流、醫藥、酒店、商超,哪條線上都能看見顧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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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江城城市新城區開發、幾個重點專案落地,背後都少不了顧氏集團的身影。
錢是其次。
真正讓顧家站得高的,是顧家不只會賺錢,還會做人脈,會鋪路,也會守規矩。
江城商圈裡,不少人見了顧家長輩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顧董”;年輕一輩提起顧家,也都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那是真正的頂層圈子”。
偏偏顧家這一代,最讓人頭疼、也最讓人拿他沒辦法的,就是顧晏廷。
顧家幼子,從小就受寵。
上頭有哥哥頂著家業,有父母護著,有老爺子偏著,按理說,這樣的人最該順著家裡鋪好的路走。
可他偏不。
該學甚麼,他自己選。
以後做甚麼,他也自己定。
大學沒按家裡意思去讀商科,畢業後更是沒進顧氏,轉頭就考進了系統,一路扎進刑偵。
最苦最累的案子,他辦過。
最熬人的夜,他也守過。
顧家心疼歸心疼,勸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還是隻能看著他照自己的意思走。
同事顯然也想到這些,忍不住嘖了一聲:“你說你們家也真是,別人家有你這種條件,恨不得把人供在辦公室裡吹空調。你倒好,專挑最累的幹。”
他頓了頓,又半真半假地感慨:“說真的,我要是你,顧家那麼大的攤子往那兒一擺,我可能連警校都懶得考。”
誰會放棄這麼大的家產,過來苦哈哈地加班啊?
顧晏廷把檔案袋拎起來,語氣還是淡淡的,“吹空調不適合我。”
“那甚麼適合你?”
顧晏廷把車鑰匙勾在指間,像是認真想了一下,才淡聲回:“抓犯人。”
同事先是一愣,隨即笑罵出聲:“你這人真是有病。”
顧晏廷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沒反駁。
別人聽著像玩笑。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那幾個詞落在他身上,確實比“顧氏集團”“小顧總”之類的稱呼,更讓他覺得踏實。
“行。”同事笑著搖頭,“你回去吧。反正你們顧家肯定早就等著你了。”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甚麼,故意壓低聲音:“不過我先提醒你一句,回了江城,十有八九逃不過相親。”
顧晏廷頭也沒抬,“那是他們的想法。”
“你的呢?”
顧晏廷把手裡的車鑰匙一拋,又穩穩接住。
“沒興趣。”
同事眯起眼看他:“真一點都沒有?你別告訴我這麼多年,一個都沒看上。”
顧晏廷低頭扣上檔案袋,語氣平靜得近乎敷衍:“沒那時間。”
“也沒那心思?”
“嗯。”
同事盯著他看了兩秒,只從他臉上看見一種習以為常的淡漠。
像是真的從沒把這種事放進過人生計劃裡。
當天晚上,顧家老宅燈火通明。
黑色轎車沿著山道緩緩駛上去,穿過雕花鐵門時,兩側庭院燈次第亮著,草坪修剪得整齊,噴泉水聲隔著車窗都能隱約聽見。
主樓是典型的歐式建築,外牆在夜色裡沉穩而大氣,遠遠看過去,像一座被燈光托起來的私人莊園。
顧家在江城立了幾十年。
這棟老宅,不只是住人的地方,更像顧家這個姓在江城紮下去的根。
車剛停穩,就有管家快步上前替他拉開車門。
“小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顧晏廷下了車,把外套遞過去,隨口問:“我媽呢?”
“太太一下午就唸著您,這會兒還在餐廳等著。”
顧晏廷剛走進門,裡面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晏廷回來了?”
“快快快,讓他先進來,站門口吹甚麼風。”
“我就說今天他肯定到。”
顧晏廷腳步一頓,抬眼看過去。
餐廳裡坐了不少人。
除了顧父顧母,兄長顧晏舟和嫂子也在,老爺子今晚竟然也下樓坐著,手邊還擱著茶盞,明顯是專門在等他。
桌上的菜擺了滿滿一桌,都是他平時愛吃的口味。
顧母一看見他,眼睛都亮了,立刻起身走過來。
“讓我看看。”她走近了先上下打量一圈,伸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皺起眉,“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又連著熬夜?”
“臉色也不好。”說完,她又偏頭去看燈下的他,越看越心疼,“你這孩子,在外頭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
顧晏廷任她打量,低聲叫人:“媽。”
隨即又看向桌邊,挨個叫過去:“爸,爺爺,哥,嫂子。”
顧老爺子一看見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嘴上卻還端著架子:“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省廳那邊案子一多,你就把家裡忘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