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徹底收下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東邊天光一點點翻出來,把辦公室窗沿照得發白。
劉航元拿著剛整理好的材料出來,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又像還吊著一口案子終於落地的勁。
他看見時菱坐在外頭椅子上,先是停了一下,隨即還是走過去,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放。
“你這體質,真是有點離譜。”他嗓子還啞著,想笑又笑不太出來,“別人碰案子靠線索,你碰案子像開盲盒,開一箇中一個。柯南來了都得給你遞煙。”
放在平時,劉航元這句半真半假的調侃,大概還能把氣氛帶松一點。
可這次,時菱卻笑不出來。
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杯,半天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才很輕地開口,“抓到他,許知言也救不回來了。”
劉航元嘴邊那點笑一下就收住了。
江明也沒接話。
兩個人站在那兒,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有點輕飄飄的。
許知言還是死了。
那女孩從樓上掉下去的時候,沒人拽住她。
這一點,誰都改不了。
陳繼東就是這時候從訊問室出來的。
他把門輕輕帶上,站在原地看了時菱一會兒,才走過去。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要是再早一點碰到這個案子,會不會不一樣?”
時菱沒抬頭。
可也沒否認。
陳繼東在她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很穩。
“人命這件事,最難的地方就在這兒。不是每個案子都來得及救。有時候我們趕到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可追兇也很有意義。至少有人得把她怎麼死的,原原本本查清楚。至少那個害她的人,不能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在學校裡站著,繼續害下一個。”
“這也是意義。”
時菱握著紙杯的手,慢慢收緊了一點。
劉航元站在邊上,低頭咳了一聲,像是也覺得自己剛才那句“柯南體質”說得有點不合時宜。
“我那句玩笑,收回。”他撓了撓頭,“不過……厲害還是厲害。”
這回,時菱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
很輕地笑了一下。
的確,找到兇手也是意義。
也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緊接著跳出了微信的影片來電介面。
來電人竟然是——王雅媽媽。
時菱立馬把影片接起來。
畫面先晃了一下。
像是拿手機的人手還沒太穩,又像是根本不太會用前置攝像頭,鏡頭先對到了半邊天花板,接著又猛地一轉,映出一張有些侷促、又明顯帶著緊張和激動的臉。
是王雅的媽媽。
她還是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舊的深色外套,頭髮隨手挽在腦後,眼底的疲憊也還在,只是和第一案那時候那種整個人快被絕望拖垮的樣子比起來,現在明顯已經緩過來不少了。
至少,她眼裡是有神的。
“時顧問?”王母顯然也有點怕自己按錯了,湊近螢幕確認了一下,見真的是她,聲音一下就哽住了,“真是你啊。”
時菱坐直了些,聲音也不自覺放輕,“阿姨,是我。”
“這麼晚了,你們還沒休息?”
“本來都躺下了。”王母一邊說,一邊趕緊把手機扶穩,臉上帶著那種想笑又想哭的慌亂,“小雅剛才非說想給你打個影片。我本來還怕打擾你,結果她不肯,說今天無論如何也想跟你說兩句話。”
說到這裡,她眼圈已經先紅了,“小雅今天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醫生說她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要不是你,小雅根本活不到今天。”
時菱握著手機,安靜地聽著。
她其實一向不太會接這種感謝。
尤其是在剛從許知言那個案子裡出來之後。
可此刻看著螢幕裡這個女人疲憊卻發亮的眼睛,她胸口那股還沒完全散開的難受,忽然就輕了一點。
王母像是終於想起來甚麼,趕緊回頭。
“小雅,你自己說。”
鏡頭又晃了一下。
下一秒,畫面裡的人換成了王雅。
她應該是靠坐在病床上的,身後墊著枕頭,病號服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襯得整個人還是很瘦。臉色也還沒徹底養回來,膚色偏白,唇上沒甚麼血色。
可和當初那個被困在地窖裡的女孩比,她現在確實已經好了很多。
“時姐姐。”王雅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有點輕,也還有點沙,“這麼晚打給你,沒有吵到你吧?”
時菱搖了搖頭,“沒有。你今天怎麼樣?”
王雅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今天能多吃半碗粥了。醫生說,再養一陣子就可以下床慢慢走了。”
時菱輕輕彎了下唇角,“真好。”
王雅看著她,過了兩秒,還是把那句早就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時姐姐,謝謝你。”
“我媽說,當時是你主動幫忙找線索,一開始他們還不相信你,還以為你是騙子。我其實……現在有時候晚上還是會做噩夢。醒過來的時候,也會想起地窖裡那段時間。”
“可我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能吃飯,能跟我媽說話,能看見你……就是因為你沒放棄。”
說到最後,她眼圈也有點紅了。
但她沒有像母親那樣一下子哽住。
她只是很認真地把後半句補完,“我以後會好好活。”
這一句出來,時菱心裡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坐在訊問室外頭,覺得許知言死了,抓到誰都沒有用。
可現在,螢幕裡這個女孩瘦得幾乎撐不起一件病號服,卻還是在很認真地告訴她,她會好好活。
那一瞬間,時菱忽然覺得,陳繼東剛才那句“這也是意義”,是真的。
不是安慰她。
是事實。
不是每個人都來得及救。
可也確實有人,因為她沒有停下來,真的活了下來。
時菱握著手機,半天才輕聲開口,“你說得對,我們都要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