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廷走過去,替老爺子把手邊的茶換到順手的位置,語氣難得帶了點笑。
“忘不了。”
老爺子嘴上嫌棄,手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帶著十足的偏愛:“還算有良心。”
顧晏舟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接了一句:“他要是真能忘,媽能一週給我打三次電話,問我有沒有跟你聯絡?”
顧母橫了大兒子一眼:“就你多嘴。”
嫂子在旁邊笑:“媽昨天還特意讓廚房燉了湯,說晏廷回來一定得先補補。”
顧晏廷坐下,顧母已經先給他盛了一碗湯。
“趁熱喝。”
“好。”
一桌人都看著他,明明只是回來吃頓飯,卻鬧得像迎甚麼大人物。
偏偏在顧家,這樣的熱鬧又是再自然不過的。
顧父平時最不苟言笑,可顧晏廷真回來了,神色也明顯鬆了不少。
“省廳那邊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
“這回回江城,準備待多久?”
“先幹著,看安排。”
顧母一聽這話,立刻接上:“還看甚麼安排?人都回來了,就在江城好好待著。你在省廳也就算了,現在都到家門口了,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今天這個地方蹲點,明天那個地方抓人。”
顧晏廷低頭喝了口湯,沒立刻接話。
他心裡知道,家裡這群人說來說去,其實都繞不開一個“怕”字。
顧老爺子慢悠悠開口:“刑警那活兒,危險,熬人,還沒日沒夜。你小時候發個燒,你媽都得守你半宿,現在倒好,長大了,專挑讓家裡提心吊膽的活幹。”
顧晏舟也笑著搭腔:“老爺子這話沒說錯。你知不知道,前陣子你去外地辦案,媽半夜三點還在群裡問,有沒有人能聯絡上你。”
“我那是擔心他出事。”顧母說著,又忍不住瞪小兒子,“你也是,手機老關靜音。真要遇上甚麼事,家裡最後一個知道。”
顧晏廷放下湯勺,這才抬眼。
“我沒事。”
“你每次都說沒事。”顧母皺著眉,語氣都跟著急起來,“可上回你肩上那道傷,要不是洗衣服的時候讓我看見,你是不是還打算一直瞞著?”
“你每次都這麼說。”顧母一臉不贊同,“你小時候摔斷手,也是一句沒事。後來縫了七針,回來還跟沒事人一樣。”
顧晏舟笑出了聲:“媽,這都多少年前的舊賬了。”
“舊賬怎麼了?”顧母一點沒覺得自己囉嗦,“舊賬也得拿出來說,讓他長記性。”
顧父看著小兒子,終於慢慢開口:“晏廷,家裡不是非要攔你。”
“你喜歡這一行,我們都知道。”
“可你也得想想,刑警這條線不是能幹一輩子的。危險大,強度高,年紀再往上走,身體先吃不消。”
“你回了江城,要是真不願意進顧氏,去市局坐個清閒點的位置,至少比一線好。”
顧母立刻點頭:“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想留在系統裡,家裡沒人非逼你出來。可你幹甚麼不好,非得往刑警隊裡扎?”
顧晏廷聽完,神色倒還是平靜。
他夾了塊菜,放進碗裡,隔了兩秒才開口:“別的位置不適合我。”
顧母皺眉:“怎麼就不適合了?”
“我會的、擅長的,都在一線。”
“可一線危險。”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顧晏廷抬頭看她,聲音不高。
“媽,我不是一時興起,我考進去的時候就想清楚了。”
“我喜歡辦案,也只想辦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並不重。
可正因為不重,反倒更像已經想了很多年,誰都改不了。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顧老爺子端起茶盞,哼了一聲:“這脾氣,也不知道隨了誰。”
顧父看了老爺子一眼,難得露出點無奈:“還能隨誰。”
一桌人都笑了。
氣氛鬆了些,顧母卻還是不死心,順勢又把另一件事提了出來。
“工作你不肯鬆口就算了,那別的事總該考慮考慮吧?”
顧晏廷眼皮都沒抬:“比如?”
“比如成家。”顧母說得理直氣壯,“你都多大了?你宋阿姨前兩天還跟我提她侄女,說是剛從國外回來,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週六晚上正好一起吃個飯,你去見見。”
顧晏舟一聽,立刻在旁邊起鬨:“媽,你這安排得夠快啊,人剛回來,飯局都約上了。”
“快甚麼快?”顧母白他一眼,“我這叫提前打算。”
嫂子也跟著笑:“我看過照片,確實挺漂亮的。”
顧晏廷捏著杯子的手頓了頓,語氣依舊不急不緩:“照片你們看就行了。”
顧母一愣:“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去。”
“為甚麼不去?”顧母差點被他氣笑,“就是吃頓飯,又不是今天坐下,明天就讓你結婚。”
顧晏廷神色淡淡:“吃飯也沒必要。”
“你總得試著接觸一下吧?”
“沒這個打算。”
“那你打算甚麼時候有?”
顧晏廷很坦然:“暫時都沒有。”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神色裡帶了點很淺的無奈。
不是不耐煩家裡人。
只是這些話他這些年聽得太多了,多到連拒絕都快形成了本能。
顧母被他堵得一噎,轉頭去看丈夫:“你看看他。”
顧父卻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壓人,只是看著顧晏廷,問得很直白:“是不想相親,還是壓根不想談?”
顧晏廷也沒躲。
“都不想。”
“你這話說得倒輕巧。”顧晏舟笑著撐住額角,“你總不能真一輩子跟案子過去吧?”
顧晏廷靠在椅背上,神色懶懶的,偏偏態度又極穩。
“那也比跟不想見的人吃飯強。”
嫂子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顧母抬手就拍了他一下:“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氣人?”
顧晏廷任她拍,沒躲,只低聲補了一句:“不是氣你。”
“我是說真的。”
“我現在沒心思放在這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