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不照我
那日,他本是循著本能,在京城閒逛,卻未曾料到,在路過林府之時,會瞥見那個攀上老槐樹粗枝的銀髮少女。
他腳步頓在原地,心臟在沉寂了無數輪迴後,不受控制地劇烈搏動起來。
是慕言。
雖然她的氣息被凡塵濁氣遮蓋不少,但他絕不會認錯。
原來,她是女子。
最初的震驚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熱的狂喜。
她以尋常渠道入凡塵歷劫,意味著她暫時遺忘了所有,遺忘了他是誰。她如今是林疏雪,一個柔弱的凡塵女子。
這簡直是……上天賜予他的,絕無僅有的機會。一個可以靠近她,瞭解她,甚至擁有她的機會。
性別,皮相,從來不是他在意的。他在意的,是慕言本身,是那份他所仰慕的強大。
魔君迅速收斂了所有情緒,恢復成那個翩翩有禮的蕭公子,開始刻意接近,以才華引起林老爺賞識,以謙和溫潤獲得林夫人好感。
他暗中佈置,請人假扮遠親說親,推動那些潛伏的商賈爭鬥,讓林府陷入危機。而後,他再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力挽狂瀾。
他如願娶到了她。
成婚那日,紅燭高照。他看著一身嫁衣,安靜坐在床沿的林疏雪,心中並無尋常新郎的旖旎,唯有一片獵物入籠的滿足。
他終於,以凡塵間最名正言順的方式,擁有了她。
可他很快發現,事情並未如預期那般順利。
林疏雪對他的態度,始終清醒疏離。
她會盡到為人妻的禮數,會關心他的起居。但她的眸光總是清凌凌的,彷彿隔著一層看不透的寒冰。她對他的關懷報以感恩,對他營造的夫妻溫情反應平淡。
她就像一株生長在冰峰上的雪蓮,你可以靠近觀賞,卻永遠無法將它移植到自己的暖房。
魔君起初試影象馴服烈馬一樣用“好”去籠絡她,給予她物質上的優渥,細緻入微地介入她的生活細節。但她的心似乎始終遊離在外,讓他無法觸控。
他的耐心在日復一日的碰壁中,消磨殆盡。
既然“好”無法融化那層堅冰,那就換一種方式。
他開始讓她發現自己不那麼完美的一面。果然,當他表現得像一個有瑕疵的凡人時,林疏雪眸中的戒備,反而會鬆動些許。似乎這樣的他,更符合她對人性的預期,讓她少了幾分對完美的警惕。
這發現讓他心頭冷笑,卻也順著演了下去。
後來,他在她越發疏離的態度下故意冷落她,故意增加與那被玄螭附身的女子往來,讓流言傳入她耳中。既是為了以這種方式讓她悔改,亦是因見她詢問那玉簪紋樣時,心中騰起的不安。
林府之事,必須提上日程了。
林府的危機,第一次確是他暗中推波助瀾,第二次雖非出自他手,但他也樂見其成,甚至趁機掃清阻礙。
混亂、恐懼、孤立無援……這些負面情緒,不正能斬斷她與外界聯絡,讓她只能依靠自己麼?
屠戮林府那一夜,他與玄螭交代完畢後,返回蕭府,萬萬沒想到本該在房中養病的林疏雪會消失不見。他心頭莫名一沉,起身趕往林府,在火光沖天的小祠堂前,看到了她。
當她憤怒質問著他的所作所為時,他心中確有不快,可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快意。
看,現在只剩你了。你的世界,終於只剩下我了。
而當他得知她竟有了身孕時,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掠過心頭。
孩子?他跟她的……孩子?
這比他預想的擁有更深刻,是烙印,是羈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血脈親緣。
最初的怔忡之後,竟有一絲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欣喜?
但看著林疏雪那決絕憤怒的模樣,他深知,以她的性子,定會傷害自己,毀掉這個孩子。
他不允許。
軟禁是必然。
他試圖以各種方式說服她,留下孩子,安心待在他身邊。他甚至為她描繪一個只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未來。他以為,斷了她所有的念想,又有血脈牽連,她總會屈服,總會慢慢習慣,眼中總會只剩下他。
可她總用那種冰冷抗拒的眼神看他,拒絕交流,拒絕飲食,用沉默進行著反抗。
有時夜深,他凝視著她沉睡的側臉,會想,就這樣吧。就這樣把她留在身邊,留在這方寸之地,共度這凡俗的一生。
他是蕭絕,她是林疏雪,沒有仙魔,沒有前世糾葛,只有相伴。恨他也好,怨他也罷,只要她留在他身邊。
待這具凡身壽終,再用那孩子為引,重塑魔軀,再臨於世。屆時,他力量盡復,總有辦法,讓她無法逃離。
直到那日,她那根常佩戴的銀簪,在她說出自己那難以啟齒的隱症是因她而起時,在他愕然的目光之下沒入他的胸膛。
毒素迅速蔓延。
呵……原來如此。
她從未被矇蔽。哪怕失去記憶,哪怕身為凡人,那份刻入骨髓的清醒,那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驕傲,從未改變。
她不是無力反抗,只是在等一個徹底了斷的機會。
她連那個未成形的孩子,都毫不猶豫地捨棄。
真是……夠狠。
但沒關係。
死了便死了。這不過是一具凡軀,一次未能讓你成功墮魔、留在我身邊的嘗試。
待我歸來,力量恢復……
慕言,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逃不掉。
*
指骨扣緊脖頸的清晰觸感,骨骼在壓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指尖下,那屬於九天至尊的脈搏在面板下急促搏動,瀕死的恐懼透過顫抖的肌膚傳來。
魔君垂眸,看著掌中這張漲紅扭曲,寫滿驚惶的臉,心頭翻湧著強烈的殺意。
殺了他。
三千年前他集結魔軍,殺上九雲天,為的就是取這御座上偽君子的性命。可惜功敗垂成,折在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手中。
如今,他這具融合了多重力量的新生軀殼裡,奔流的每一分力量都在叫囂著完成那未竟之事。
指尖一點點收緊,仙帝的掙扎開始變得微弱。
就在他即將在他手中斷絕生機時,一點白光,毫無徵兆地刺入魔君的腦海。是一個銀髮素衣的身影。
慕言。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不大,卻足以讓他指尖動作微滯。
對了……她在哪?她如今如何了?是否仍守著她那可笑的忠誠,做著她的忠臣?
魔君從混沌的黑暗中甦醒後,對於死後發生的一切,感知一片空白。只記得凡間與她糾纏,同歸於盡,而後便是無邊的黑暗,直至在此地重獲新生。
當仙帝說出她已叛出九雲天時,魔君心中一時怔然。
叛出……那個曾為守護那群偽君子不惜與他死戰之人,竟會叛出九雲天?
一種“果然如此”的快意縈上心頭。
看吧,慕言。我早說過,那九雲天盡是些齷齪不堪的玩意,你那般赤誠之心,終究是錯付了。你當初若肯聽我一言,何至於此?
隨即,這情緒被洶湧的怒意吞噬。
定是這九雲天,是眼前和這個道貌昂然的偽君子對她做了甚麼,才逼得那樣一個人,寧願揹負叛賊之名,也要離開。她那般驕傲,那般忠於自己心中之道,若非被逼迫、被欺凌,怎會如此?
莫非……她下凡歷劫,也非尋常歷劫,而是被這偽君子所迫?
是了,若非被脅迫,她何須捨棄戰神之位,投身於凡塵濁世。
指間力道再次加重,仙帝的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嘶聲喊道願帶慕言前來。
他說得沒錯。
他不知慕言叛出的前因後果,不知她身處何處,境況如何,對如今局勢亦是一無所知。
仙帝固然該死,此刻殺他不過舉手之勞。但找到慕言,遠比立刻捏死這個老東西重要。
只是,他未曾料到,他見到的慕言,會是那樣虛弱。
是誰將她傷成這樣?是那些她曾拼死守護的同僚?是仙帝?還是這動盪的時局?
心疼嗎?或許有一點。但那點心疼頃刻間被洶湧的怒其不爭所淹沒。
為甚麼總是這樣?為甚麼總要將自己置於險地?為甚麼總去扛那些本不該她來扛的責任?為甚麼……就不能學得乖一點,安心待在他身邊?
當她的目光越過他,望向被鎮魂璽禁錮的墨離時,那股怒意瞬間變質,發酵成一種啃噬心肺的忮忌。
他用言語刺激她,用那些過往的羈絆提醒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屬於他的波動。他看到她的憤怒,看到她的厭惡,這反而讓他感到愉悅。至少這份情緒,是因他而起。
他故意讓玄螭去消耗她的體力。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掌控局面。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期待,期待她在力竭之後,能稍微依賴他一點。
可她沒有。她甚至在應對玄螭的間隙,仍試圖救那個小子。
簡直不可救藥。
那就囚禁吧。再次將你囚在我身邊,毀去你在乎的這六界。這樣,你就再無牽掛。我會為你打造一方小世界,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
後來,她不知因何力量增強,展現出令他目眩神迷的美感。他欣賞這種美,痴迷於這種強大,即便這強大此刻正指向他的敗亡。
直到她親口說出,心中早已有了旁人。
那一瞬,四肢盡碎的痛苦,乃至對死亡的淡漠,皆被這句話帶來的恐慌擊得粉碎。
是誰?會不會是那個總跟在她身邊的玄衣男子?
魔君不願深想,不願將那可能坐實。他不甘心。在那一刻,他寧願立刻死在她劍下,神魂俱滅,也不願去面對她心已另有所屬的現實。
那比她不愛他,更讓他難以忍受。
可她的眼神,那樣平靜,那樣理所當然,擊碎了他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可能。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掠奪,習慣了用瘋狂去填補內心的空洞。可此刻,面對於一顆早已許給他人的心,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算計,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意識漸漸模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掠過往昔斑駁的光影。
他從不後悔以那般殘酷的方式將她囚於身邊。凡間那段短暫的時日,是他這漫長歲月中難得的溫情。
但他或許會後悔,為甚麼沒能早日遇見她。在他還未被恨意扭曲成這副模樣之前。
若那時遇見她,結局是否會有不同?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徹底摒棄。
沒有如果。
他的出生即是原罪,存在本身便是錯誤。早或晚,他這般汙濁黑暗的靈魂,註定無法以潔淨的姿態,去觸碰那輪皎潔的明月。
他也曾,羨慕那些能被她護在身後之人。羨慕這些在他看來脆弱不堪的存在,羨慕他們能理所當然地站在她身邊,沐浴在她毫無保留的維護與關心裡,而不必如他一般,耗費心機,用盡手段,換來的卻只有更深的憎惡。
這情緒荒唐得令他幾乎想笑,他牽動的嘴角,卻只嚐到一片濃郁的鐵腥味。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渙散的瞳孔中映出的,是她那雙染上金輝,卻依舊漠然的眼眸。那裡面,終究沒有他想要的答案,也沒有他追求的溫度。
也好。
死在你劍下,總好過,繼續活在這漫長無邊的虛無。
……
“……似你這等只知掠奪佔有,將痛苦強加於人的孽障,合該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
是啊,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