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高懸
有點意思。
魔君心中升騰起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縱橫魔域,挑戰無數,登臨至尊之位,向來是以絕對力量碾壓,卻未曾想,在這被他鄙夷的九雲天內,竟藏著這樣一個人物。
與他認知中的仙族截然不同,沒有虛偽的招式名號,沒有華而不實的仙光繚繞,沒有在戰鬥中還要維持所謂風度的可笑做派。只有最純粹的劍氣,最直接的殺意,最簡潔有效的攻防轉換。
那是一種,剝離了一切粉飾的力量展示。
魔君忍不住開口,試圖用權勢、力量、自由去引誘,試圖用九雲天的虛偽去動搖。
一方面確是存了惜才招攬之心,更重要的是,他想聽對方開口。想聽聽擁有如此力量、如此心性之人,會說出怎樣的話。
可回應他的,只有沉默,與愈發凌厲的劍招。
那沉默像一堵無聲的高牆,將他所有試探皆隔絕在外。對方根本不在乎他說甚麼,不在乎他是誰,不在乎他能給出的利益,只專注於一件事——擊敗他,完成使命。
這樣的反應,反襯得他的引誘有些可笑。
魔君心中漸漸升起被無視的慍怒。他開始試圖用別的方式,逼迫對方回應。
他襲擊那些無力抵抗的仙兵仙將,享受著對方因不得不分心救援而露出的破綻,享受著那沉靜的眼眸因外力衝擊而產生的短暫波瀾。
當他終於聽到對方那句低沉沙啞的“何必牽連無辜”時,一種近乎幼稚的得意湧上心頭。
看,你並非真的無動於衷。
可緊接著,卻是更深的惱怒。
對方開口,竟是為了那些螻蟻!憑甚麼?憑甚麼為那虛偽的仙帝而戰?憑甚麼守著你那可笑的職責與道義?那與溫玉恆所執的大義,有何區別?
他故意變本加厲,直到對方眼中燃起怒火,劍招再無保留,每一擊都傾盡所有,只求斃敵。
魔君被迫全力應對,心中卻翻湧著更復雜的情緒。
他心驚於對方那玉石俱焚的意志,更隱隱感到一種悲哀。這悲哀卻非為己,而是為對方。
如此純粹的力量,如此堅韌的意志,為何要浪費在守護那虛偽的九雲天上?
最後,他不得不動用更激烈的手段,吸納仙元神魂補充消耗。就在力量大量湧入,心神微分的剎那,凝練的劍光已至。
劇痛襲來,魔元飛速潰散。
魔君低頭看著貫穿胸膛的劍刃,感受那徹骨的寒意正在飛速凍結他的生機。他抬起頭,看著盡在咫尺的那張臉。
蒼白,平靜,汗水與血汙混合,那雙桃花眼裡卻依舊保持著清明。
輸了嗎?是的。敗了吧?或許。
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憤怒、不甘、怨恨並未襲來,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對方殺他,不是靠陰謀詭計,不是靠人多勢眾,不是靠甚麼狗屁天道眷顧或大義名分。就是靠著這身本事,這磐石般的意志,這份沉默卻堅定的守護之心。乾淨,利落,真實。
他忽然覺得,死在這樣的劍下,並不恥辱,甚至比那活在充斥著虛偽算計的漫長歲月裡,要好得多。
他厭惡自己的名字,視其為詛咒。可此刻,他卻瘋狂地想知道對方的名字。
他咳著血問出這個問題,可對方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毫無回應。那沉默在此刻,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無需知道,也不配知道。
是啊……他這樣滿身汙穢、從謊言中爬出來的怪物,確實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竟比劍鋒貫穿胸膛更甚。
但那股不甘,那股執拗的本性,在神魂即將潰散的邊緣,反而燃燒起來。
他想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
不是為了復仇,或許……是為印證甚麼,抓住甚麼。
身軀在崩散,意識在沉淪。一個念頭,卻深深契入他神魂深處:
他會回來的。無論以何種方式,付出何種代價。他要回到這人世間,找到這個人,然後……讓他親口說出那個名字。
他要他親眼看著,他拼命護著的九雲天,是否真的值得他這麼做。
帶著這執念,魔君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最後一抹感知消散之前,似乎捕捉到戰役結束後,部下在收斂他殘魂時,拾起某物的細微動靜。
但那與他無關了。
*
意識回歸的過程,漫長且破碎。不知歲月,不辯方向。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偶爾掠過的光斑,或嘈雜的意念。
是遊魂的哀嚎,是戰場殘留的殺伐執念,是生靈死亡瞬間的恐懼與不甘。
飄蕩。吸收。痛苦。凝實一點,又因力量不穩而潰散。
週而復始,時間失去了意義。或許百年,或許千年。孤寂是比痛苦更恆久的存在,但他早已習慣孤寂,甚至在此感到一種安寧。
至少這裡沒有謊言,沒有偽善,只有強烈的存續慾望與那個愈發清晰的身影。
隨著吞噬的能量增多,他漸漸能凝出一具不斷扭曲變幻的魂體。他飄蕩在六界之中,各種怨氣深重之地,避開強大的存在,潛伏、汲取。
不知從何時起,在力量相對充盈的間隙,他開始無意識的收集東西。散落在各地的碎玉、石髓,甚至是一些特殊的泥土。沒有明確目的性,只是憑著本能驅使。
或許是漫長的孤寂裡需要一點排遣,或許是那影子在腦海中盤旋太久,他開始雕刻那些收集來的材料。
最初不成形狀,只是一團扭曲的塊壘。失敗,消散,再嘗試。漸漸的,手下開始出現模糊的輪廓,高挑的身形,揮劍的姿態。每一次雕琢,都彷彿在重溫當年那場對戰的每一個細節,那道驚鴻般的劍光,那雙沉靜的眼眸,那頭在血色中奪目的銀髮。
當他終於雕出一尊等人高的玉像時,已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歲月。
玉像被他放在密室深處。
其身姿挺拔,英姿颯爽,銀髮雕刻出飛揚的弧度。眉眼依稀是記憶中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被他反覆修改了不知多少次,最終定格為一種睥睨天下的冷冽。
他站在玉像前,沉默地注視著。
沒有喜悅,沒有感慨,只有一種終於將腦海中盤旋了太久的東西,成功放置在眼前的平靜。
這不是愛。他對自己說。也對此深信不疑。他告訴自己,這是對一件絕世神兵的渴望佔有,對一種力量形態的描摹復刻。
後來,他又拿回了那半塊被部下拾回的玉珏,將它與玉像一同收藏。
這些年來,他常常會聽到關於那人的訊息。
慕言,九雲天戰神,戰功赫赫,威名遠揚。
聽到這些,他並無意外,甚至覺得這個稱呼配不上他。那人合該站在更高處。
他想見他。
他想看看,那柄劍,是否依舊鋒利。那個人,是否還如記憶中那般獨一無二。
他選擇了幽冥川的殘魂古戰場。
此處怨氣經年不散,正是滋養魂體的上好食糧。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那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這片區域。
當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果真出現在戰場上,劍氣清光滌盪汙穢時,魔君心神都為之一蕩。
是了,還是那樣。乾淨,利落,強大。甚至……比記憶中更添幾分凝練。他依舊耀眼,依舊讓他移不開視線。
而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邊那些氣息迥異之人身上。他們有男有女,修為參差不齊,但慕言顯然在意他們,行動間多有照拂。
尤其是那個身著玄衣,手持長槍,眼神始終不離慕言左右的男子。
他看向慕言的眼神,專注,關切,帶著一種讓他本能感到刺目的東西。
沒來由的煩躁纏繞上心頭。他身邊,甚麼時候多了這麼一群人,甚麼時候多了這樣一個礙眼的存在?那人憑甚麼能用那種眼神看他?憑甚麼能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作戰?
惡意悄然滋生。
他不再滿足於旁觀,在催動魔物攻擊那個小姑娘,慕言不得不與那男子前去尋找靈藥時,引動那具沉睡的古骸骨,掀起一場規模不小的亡靈暴動。
他想看看,在更混亂,更危險的局面下,那男子會如何反應,慕言又會如何應對。
或許,能在危機關頭看見慕言情緒外露的一刻?或許,能讓那個礙眼的傢伙消失?
然而,他失望了。慕言的劍光依舊凝練,甚至因同伴的存在而更無後顧之憂。那男子的槍法也沉穩剛猛,兩人配合默契,效率極高。
這次試探,除了讓他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旺,別無所獲。
他離開了古戰場。為了加速力量恢復,將目光轉向了萬魔淵。此處兇險,但若能吸納消化,對他重塑魔軀大有裨益。
他並未料到,慕言一行人竟會出現在萬魔淵。
當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時,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更深的惡意翻湧而上。
又是他們。
憑甚麼!憑甚麼這些人可以輕易得到他的保護?憑甚麼他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遠遠窺探?
他要殺了他們!
他可以在慕言保護不及的時候,讓這些礙眼的傢伙死在這些雜粹手下。他知道慕言不可能敗,但他想看到慕言因保護不及而流露出的別樣情緒。
或許是憤怒,或許是悲痛。那一定會很有趣。
可他沒想到會有外力干預。那個向來不理俗物的柏蘅突然出現,不僅輕易遏制了古魔,更讓他辛辛苦苦凝聚的魂體遭到重創,幾乎潰散。
他別無選擇,只能冒險投入凡塵,藉由一世世輪迴,溫養修補神魂。
他記不清自己輪迴了多少世,渾噩,短暫,如同無根浮萍。直到那一世,他名蕭絕,生於江南煙雨浸潤的書香門第。
他遇見了林家小姐,林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