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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背信棄義[番外]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背信棄義

訊息傳回墨墟淵時,魔君正在他的王座上,把玩著用養父腿骨製成的短匕。聞言,他動作未停,只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溫玉恆隻身入了墨墟淵,通傳之後,被引至萬魔殿。

大殿王座之上,魔君依舊戴著那張面具,玄衣墨髮,姿態慵懶,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階下兩側立著數名氣息兇悍的魔將,目光不善地打量著這位孤身前來的仙君。

“九雲天溫玉恆,見過魔君。”溫玉恆執禮甚恭,聲音溫潤平和,“下官奉仙帝之命前來,望能與魔君商議,化干戈於玉帛。兵戎一起,生靈塗炭,於兩界皆無益處。魔君有何條件,不妨直言,九雲天願以誠意相商。”

王座之上,一片沉默。面具後那雙紫眸,冷冷審視著溫玉恆。

良久,魔君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條件?本君倒真有一個。”

“魔君請講。”

魔君緩緩坐直身體,一手支著下頜,隨意道:“本君聽聞凡間有種刑罰,名為人彘。斷去四肢,置於翁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本君需要一個人,以此法置於翁中,送到本君面前。如此,本君或可考慮,暫緩兵鋒。”

殿中魔將聞言,皆神色微變,卻無人出聲。

溫玉恆神色不變,溫聲道:“不知魔君所言,是哪一位?若此人果真罪大惡極,九雲天或可……”

“你。”魔君冷聲道。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溫玉恆抬眸,迎視面具後那雙紫眸,臉上依舊從容,甚至露出些許無奈與困惑:“魔君說笑了。玉恆自問與魔君無冤無仇,不知何處得罪……”

“無冤無仇?”魔君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讓殿中溫度驟降。

他緩緩自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拉長,逼近溫玉恆。

“溫玉恆……這個名字,本君可是聽了許多年,想了許多年。”

他在溫玉恆面前站定,抬手捏住面具邊緣,輕輕揭下。

大殿內搖曳的燭火,照亮了面具下的臉。溫玉恆在看清這張與自己有著六七分相似的臉和那雙眼睛的剎那,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神色微僵。

“這雙眼睛,想必仙君不陌生。”魔君用兩根手指隨意拎著面具,一瞬不瞬地盯著溫玉恆,聲音平靜無波,“畢竟,它們和你當年害死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溫玉恆喉結滾動,袖中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維持著平穩,卻少了幾分從容:“原來是你……予安。”他輕輕吐出這個名字,“你能活下來,還……走到今日,很好。”

魔君嗤笑一聲,隨手將面具扔給旁邊一名魔將,又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本君是活下來了。踩著無數屍骨,包括那些知道‘予安’這個名字來歷之人。這一切,不都拜你所賜嗎,我那仁慈偉大的,父親大人?”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緩,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溫玉恆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眸中情緒複雜難辨,卻唯獨沒有魔君期待看到的恐懼或愧疚:“當年之事……各有立場。我確有負於你母親,但你今日之勢,已非常人能及。往事已矣,何必執著,掀起戰火,徒增罪業?”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乾:“你提出的條件,若我應允,你是否當真願意罷兵。”

這下,魔君怔住了。

他臉上的嘲弄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荒謬與暴怒的神情。他上下打量著溫玉恆,冷笑道:“溫玉恆,你是聽不明白,還是把自己當成了甚麼忍辱負重的聖人?本君要的是你像蛆蟲一樣在甕裡茍延殘喘!你竟然……考慮應允?!”

“仙帝究竟給了你甚麼好處?還是說,你那條命,你那套虛偽的仁義,本就係在他一人身上?為他,甚至連把你做成人彘你都願意?”

溫玉恆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挺直脊背,緩緩道:“與仙帝無關。我只希望你不要攻打九雲天,不要針對仙帝。你若恨我,衝我來便是。我這條命,這副軀體,隨你處置,只求你罷兵。”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懇求,不如說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魔君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伸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為他?就為了他?!”魔君眸中翻湧著怒火,“溫玉恆,你讓本君噁心!當年你為了他,去騙本君母親,殺本君族人,如今又為了他,連做成人彘都甘之如飴?你就是這麼下賤的東西嗎?!”

“那本君的母親呢?她算甚麼?本君算甚麼?我們母子的血,就活該成為你向他表忠心的墊腳石?!”

溫玉恆被他扼住脖頸,呼吸艱難,臉色迅速漲紅,卻沒有掙扎,只是用悲憫的神色看著他,斷斷續續道:“予安……停手吧……別……別再錯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魔君鬆開了手,任由他跌坐在地上,笑得肩膀都顫動起來,“溫玉恆……溫玉恆!好一個溫潤仁善、高風亮節的玉恆仙君!”

笑聲漸歇,鄙夷道:“你該不會是……對仙帝有著甚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吧?為了他,你能屠戮妻兒全族,能面不改色答應做成人彘,能在這裡低聲下氣求本君別去動他……哈哈,真是感人至深,令人作嘔!”

溫玉恆原本捂著脖頸咳嗽,此刻愕然抬頭,臉上血色盡褪。他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看來被本君說中了。”魔君眼中厭惡更甚,“放心,本君對你的齷齪心思沒興趣。你既然這麼想為仙帝犧牲,本君……成全你。”

他轉身,正要對魔將下令,溫玉恆卻急道:“你發誓,我應你所求,你便止戈,永不犯九雲天,不針對仙帝。”

魔君側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僅存的那點對“生父”二字的最後一絲漣漪,徹底消散。

他收斂了所有神色,淡淡道:“可以。本君立下心魔誓言,若你依言照做,本君便罷徵,此生永不主動進犯九雲天,亦不特意針對仙帝。”

溫玉恆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魔君,喃喃道:“望你……守信。”

接下來的數日,萬魔殿偏殿內,不時傳出壓抑的痛苦悶哼,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響。魔君並未親自動手,只是派了屬下執行,自己則偶爾興味盎然地前去觀賞一下進度。

他十分仁慈地允了溫玉恆保持清醒。

當溫玉恆最終被放入陶甕,只餘一顆頭顱露在外時,他已是氣若游絲,面上肌肉因疼痛不斷抽搐。

魔君站在翁邊,俯視著這個賦予他生命又拋棄他的男人,面上無喜無悲。

他遵守了承諾,在溫玉恆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次日,便宣佈止戈。

九雲天得到訊息,上下皆鬆了口氣。只道是溫玉恆以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勸退了魔君,悲憫讚歎之餘,將其事蹟載入史冊。

然則,不過三月,魔軍再次集結。這次,不再下戰書,直接由魔君率領,一路勢如破竹,直逼九雲天腹地。

仙帝在凌霄殿上震怒不已,斥責魔君背信棄義。

傳聞魔君聞之,僅於陣前嗤笑一聲,聲音傳遍戰場:

“本君只應了不主動進犯,不特意針對。如今,是你們九雲天擋了本君的路。至於仙帝……本君想起舊事,心情不佳,來討個說法,有何不可?”

戰鼓擂動,殺聲震天。

魔界大軍一次次衝擊著九雲天搖搖欲墜的防線。再往前,便是被氤氳霞光籠罩的重重仙闕。

魔君立於陣前,心頭翻湧的卻非勝利在望的亢奮,而是一種愈發濃烈的厭煩。

又是這樣。抵抗,崩潰,再抵抗,再崩潰。

仙兵仙將或悍勇卻無謀,或狡詐卻懦弱,口中喊著為蒼生為天道的口號,眼底卻藏著對死亡的恐懼與對權位的算計。這與他記憶中那些面孔,那些言語,何其相似。

這戰場,這攻防,連同那看似光輝神聖的九雲天,都讓他覺得……無聊透頂。

進攻輕而易舉。將戰火燃盡那些偽君子們經營了數萬載的安樂窩,看著他那位好父親曾效忠的仙帝倉皇失措,屠戮這些螻蟻,踏平這些亭臺樓閣,然後呢?

這與他清算溫玉恆,本質上有何不同?他想要的,不是這些。

他抬手止住的魔軍的進攻。開口道:“就這麼打進去,未免太便宜爾等。本君改主意了,便給爾等一個機會。”他掃視著嚴陣以待的仙兵仙將,“派人出來,與本君單獨一戰。若能勝本君半招,本君即刻退兵,往後百年間不再進攻九雲天,且,不再尋爾等那位帝君的晦氣。如何?”

仙兵仙將陣列中泛起一陣騷動,彼此對視,驚疑不定,卻無人挪動腳步。

誰都知道眼前這魔頭的可怖,先前幾場硬仗,多少仙將折損其手。

最終,是一位以勇力著稱的仙將,率先出列。他怒吼著揮舞巨錘砸來,魔君甚至未移動腳步,手腕微動,鏈刃彈出,貫穿甲冑。不過一招,那名仙將便瞪大眼睛,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有急於立功的,有被同僚推出來的,有自恃神通廣大的。結果並無不同。

魔君的鏈刃總能在對方招式轉換的剎那,給予致命一擊。鮮少超過十招。

魔軍陣中傳來陣陣嗤笑聲,九雲天這邊士氣愈發低迷。魔君心中對這些所謂天界精銳的不屑達到了頂點。

果然,皆是一群徒有其表,內裡空乏的草包。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耐心,準備揮手讓魔軍直接碾過去時,一道素白身影,越眾而出。

與之前那些盔明甲亮,氣息外放的仙將不同。此人一身銀甲已多處破損,沾滿血汙塵灰,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但他那頭銀髮,在戰場昏沉的天光下,卻顯得格外醒目。

魔君的目光落在那頭銀髮上,微微一頓。

倒是特別。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

視線掃過來人的臉,年輕,平靜,沒有慷慨赴死的激昂,也沒有畏縮恐懼的惶然,只有一片沉靜似水的清澈。

又一個送死的。

魔君起初這樣想,他甚至有閒心調侃起對方的頭髮,帶著慣有的輕蔑玩味。

他習慣了在殺戮前施加言語折磨,享受獵物在恐懼或憤怒中扭曲的面容,那能讓他感受到,短暫的愉悅。

然而,當對方那看似簡單的一劍刺來,當魔氣與劍氣第一次碰撞時,魔君心中那點戲謔,驟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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