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7章 無名者[番外]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無名者

王族領地的邊緣,與另一支低等魔族領地接壤處。嶙峋的石山腳下,散落著各種簡陋的窩棚。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被丟棄在這片石山下一處相對避風的凹坑裡。

嬰孩身上裹著的布料質地不凡,卻沾滿乾涸發黑的血跡。或許丟棄他的仙將終究存了一絲惻憫之心,但也止步於此。

嬰孩斷斷續續的啼哭引來了附近一支狩獵隊。他們圍攏過來,粗糙黝黑的手指撥開襁褓,露出嬰孩白得過分的臉龐。當那雙即便在黑暗中依舊顯露出獨特深紫的眼眸茫然睜開時,圍觀的魔族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看這眼睛……是那邊王族的種。”

“要撿回去嗎?這眼睛太扎眼,怕是個麻煩吧。”

隊伍中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年魔族蹲下身,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粗魯地擦了擦嬰孩臉上的汙跡,仔細端詳了片刻,又摸了摸那布料,道:“好歹也是條命。這料子還能換點銀錢,養著吧,多張嘴罷了,以後也能多雙手幹活。”

於是,嬰孩被這支狩獵隊帶回了部落,交給了一對夫婦照養。他沒有得到名字,最初只是被稱作“紫眼睛的崽子”,直到後來,那支沒落王族如何被一位仙君設計、在公主臨產當夜慘遭屠戮、聖物被奪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流傳來開。

仙魔結合本就禁忌,何況是這樣一場以溫情開場,以血腥背叛收場的慘劇。

對於這些掙扎求存的低等魔族而言,這變成了一個談資,一個證明仙族虛偽的事蹟。

“聽說那仙君叫溫玉恆,名字倒是好聽,做事可真絕。那公主也是傻,竟然信了那仙族的鬼話。”

“這孩子……聽說那仙君還給取了名,叫甚麼來著?”

“好像叫……予安?嘖嘖,他一來,全族上下都死了,還予甚麼安?”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叫他“那個仙魔雜種”、“王族的小禍根”、“予安”等種種稱呼。

收養他的魔族夫婦,心地不算壞,卻也稱不上慈愛。魔域生存艱難,多一個孩子多一分負擔。當生活的壓力讓養父灌多劣質酒釀,或當養母為了一點點食物分配不公而煩心時,那孩子往往就成了洩憤的物件。

“都是因為你這個小雜種!”養父粗聲喘著氣,手掌帶著酒氣揮過來,“自從養了你,狩獵就沒順過!還予安?我看是予災!”

溫予安被打了也不哭,只是蜷縮在角落,用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沉默地看著。捱打得多了,他會躲,但狹小的屋子無處可逃。

養母有時會拉開養父,嘆道:“算了,跟個孩子計較甚麼。他懂甚麼予安不予安的。”

溫予安不明白,自己為甚麼叫這個名字,也不明白為甚麼一提起它,養父母和其他成年魔族的眼神就會變得格外複雜,混雜著厭惡、忌憚,以及他看不懂的,類似畏懼的東西。

等他稍大一點,能搖搖晃晃走路,被養父丟到部落外圍的礦場,跟著部落裡年紀相仿的孩子撿碎礦石換銀錢,賺取自己的伙食費時,這名字帶來的惡意便更加直接。

“喂,小予安,把你撿到的那枚礦石給我。”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頭上長著個歪斜小角的孩子攔住他,咧開嘴,露出尖尖的牙齒,故意用甜膩膩的腔調叫著他的名字,“你可是仙族送來的安寧呢,好東西該分給我們這些真正的魔族,對不對?”

溫予安緊緊攥著手裡那塊好不容易找到的礦石,抿著唇,盯著對方,不肯鬆手。

“聽見沒有?小雜種!”另一個孩子從旁邊推了他一把。

溫予安踉蹌一下,依舊沒鬆手。

“嘿,還挺犟!”為首的孩子惱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溫予安悶哼一聲,彎下腰,但手裡的礦石攥得更緊。更多的拳腳落在他身上,夾雜著肆意的鬨笑和一聲聲故意拖長,充滿惡意的“小予安”、“予安弟弟”、“仙族的安寧寶貝”、

起初他只是蜷縮忍受,直到有一次,一個孩子搶走了他僅有的半塊麵餅,當著他的面掰碎,扔進旁邊的汙水坑裡。

看著那塊維繫他一整天生命的食物,在汙水裡迅速泡爛,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緒沖垮了他一直以來的隱忍。他低吼一聲,猛地撲向那個比他強壯得多的孩子,不再管落在身上的拳頭和抓撓,只是用頭撞,用手抓,用牙齒狠狠地咬對方的手臂。

那孩子沒料到他突然如此瘋狂,吃痛大叫。溫予安卻咬著不肯鬆口,深紫色的眼眸裡只餘一片兇狠,再不見絲毫怯懦。

自那之後,欺凌依舊,但每次都會演變成一場混戰。

溫予安反抗得越來越激烈,也越來越不計代價。他傷痕不斷,卻也漸漸學會如何在捱打中保護要害,如何利用體型去攻擊對方薄弱處,如何用那種不要命的狠勁讓對方心生忌憚。

“予安……”有時,部落裡年長的魔族看著他一瘸一拐,帶著新傷獨自坐在角落的模樣,會搖搖頭,低聲喚出這個名字。那嘆息中或許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漠然。

而每一次,無論這聲呼喚是來自欺凌者的嘲弄,還是旁觀者的嘆息,甚至是養父母煩躁時的咒罵,那兩個字,都像燒紅的鈍刀子,狠狠捅進他的心臟,再緩慢地旋轉。

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恥辱。

這兩個字,連著那個素未謀面,卻如陰影籠罩他一生的生父,連著那場他只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的背叛,連著他那雙被視為麻煩的眼眸。

這個名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一個笑話,一個由“溫潤仁善”的仙君親手書寫,浸滿了虛偽的詛咒。

他開始憎惡一切,憎惡這個名字。

他從路過的商旅、遺蹟的石刻上,聽到,看到,關於九雲天的描述。

仙氣繚繞,秩序井然,仙君們溫文爾雅,悲憫眾生,守護六界安寧……

尤其是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生父,溫玉恆。

傳言中,那是九雲天一位風姿卓絕,品質高潔,以仁善聞名遐邇的仙君,是君子典範。

那些光輝的形象,那些美好的詞彙,與他親身經歷的養父母為了一口吃食彼此算計,孩子們的弱肉強食,以及自身因仙魔混血身份遭受的一切苦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在他腦海中衝撞。

一種幾乎要作嘔的厭惡感油然而生。

若九雲天真的那麼美好,為何會有那場針對信任的屠殺?若溫玉恆真的是君子,為何能一邊溫柔許諾,一邊屠戮妻族?

他開始有意識地摒棄一切可能與“溫雅”沾邊的東西。

他故意讓自己顯得張揚、不合群、喜怒無常,對養父母偶爾的關心也報以冷淡或挑釁。

在一次為了爭奪一小片生長著靈植的坡地,與鄰近部落的孩子幾乎是以命搏命的衝突後,溫予安滿臉血汙,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卻憑著一股狠勁,將對方死死按在泥地裡,直到對方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弱。

他喘息著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眸裡映著對手驚恐的眼神,映著他們不由自主後退的腳步。

那一刻,雖然渾身疼痛,他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意。

甚麼予安,甚麼溫雅,甚麼仙族魔族的界限,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要變強,強到這個名字再也無法傷害他,強到可以撕碎所有虛偽的面具,強到……或許有一天,能站在那個賦予他這個名字,又親手毀滅一切的男人面前,問一句為甚麼。

或許,根本不必問,只需碾壓過去。

他鬆開手,搖晃著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掃視噤聲的對手,以及那個泥地裡,不再掙扎的孩子。

唇角,揚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石山下那個低等魔族部落的消亡,發生在一個尋常的黃昏。

沒有預兆,沒有外敵入侵的喧囂,起因似乎是水源附近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衝突,幾名成年魔族因分配問題大打出手。

當第二日,燥熱的風捲著沙礫吹過石山時,整個部落已是一片死寂。屍體橫七豎八,傷口像是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生生撕碎。沒有任何財物損失,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人都曾在不同場合,用各種語氣,喚過同一個名字。

訊息在附近的部落中悄悄流傳。

沒人敢去深究,也沒人能確切說出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從那片死地中走出來的,是一個戴著半張金色面具,身形高大的少年。

自那之後,墨墟淵開始流傳起一個無名者的傳說。

他性情古怪,出手即是雷霆之威,爭奪資源,掃清障礙,一步一步,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往上爬。

詢問其名姓者,殺。探究其過往、試圖以舊事攻訐者,殺。質疑其仙魔混血者,殺。任何不服、挑釁、或是僅僅是被他視為障礙者,殺。

他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切割著魔域的勢力,所過之處,要麼臣服,要麼死。關於他眼睛顏色的傳聞也有,但見過那雙眼睛還能活著描述的,幾乎沒有。

他從不講究策略,只信奉最直接的力量碾壓與徹底清除。他的魔力增長速度快得驚人,戰鬥方式只追求極致的破壞力,與魔族常見的狂野路數迥異,卻更令人膽寒。

數百年光陰在廝殺中流逝。當上一任老魔君在內鬥中逐漸失去對魔域的掌控時,那個早已褪去少年青澀的無名者,踏入了萬魔殿。

老魔君垂垂老矣,卻仍有餘威,殿中亦有忠心部屬。

然而,那場對決結束得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快。無名者甚至沒有動用他那柄令人聞風喪膽的鏈刃,只是抬手,虛空一握,磅礴的魔力凝聚成一隻遮天蔽日的魔爪,將老魔君連同周圍魔兵,乃至小半座萬魔殿偏殿,一同拍成了齏粉。

那一日,新的魔君誕生。依舊無人知曉他的名姓,墨墟淵只知新君狠戾絕倫,厭人提及過往,尤恨仙族。

新魔君登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各方勢力,將目光投向了九雲天。戰書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傳遞:直接斬殺九雲天駐守邊境交涉的幾名仙官,將其頭顱以魔力儲存,與破損的旗幟,一同扔回了南天門外。

九雲天震動。仙帝震怒之餘,更覺棘手。

這位新任魔君實力深不可測,來歷成謎,如此悍然挑釁,若應對不當,恐釀大禍。而此時天庭之中,戰力或可與之抗衡者,寥寥無幾。

正當商議對策時,一位久不理事務,深居簡出的仙君主動請纓,願往墨墟淵一行,嘗試勸說魔君罷兵。

正是溫玉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