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安寧
墨墟淵的深處，早已不復傳說中的輝煌。嶙峋的暗色山石沉默地刺向終年繚繞的灰紫色霧霾，稀薄的魔氣在荒蕪的谷底間緩緩流淌。這裡是被遺忘的角落，屬於一支沒落王族的棲身之地。
王族最後的公主，名為蘭茵。她常在黃昏時，獨自坐在最高的那截斷裂廊柱下，望著遠處被霧氣模糊的荒原。她有著一雙深紫色眼眸，像沉澱了萬古星夜，此刻卻只映出無邊的寂寥。
族中長老日漸蒼老，年輕的族人或嚮往別族領地，或安於現狀，只有她固執地守著祖訓，守著那座被重重禁制守護的聖殿。
直至那一日，灰紫色霧霾被一道清潤的流光悄然破開。
他自稱溫玉恆，是九雲天一位遊歷四方的散仙。一身素淨的白袍纖塵不染，面容俊美，眼眸清澈如寒潭秋水，周身流轉著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即便踏入這魔氣瀰漫的荒蕪之地，他面上也未露出半分鄙夷或不適，反而流露出真誠的欣賞。
“此地雖荒僻，卻自有一種沉靜古拙的韻味，與九雲天的繁盛竟是截然不同。”他對著聞訊而來的蘭茵公主與幾位護衛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在下冒昧打擾，只為印證古籍中一些關於上古地貌的記載，別無他意。”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太過坦蕩，與魔族記憶中那些或高傲或敵視的仙族截然不同。護衛們面面相覷，最終在蘭茵公主的默許下，勉強同意他在谷底外圍稍作停留。
這一留，便是數月。
溫玉恆每日除了觀察記錄地形，大部分時間，竟是用在了幫助魔族身上。他以精妙的疏導之法，緩解長老陳年舊傷帶來的隱痛。他辨認出幾種有毒的靈植，並教他們如何避開或利用。他甚至會用一種帶著清香的露水，澆灌谷中幾株蘭茵公主母親生前最喜愛的夜曇花。
他常常與蘭茵公主交談。不談仙魔紛爭，不論勢力糾葛，只道四方風物，奇聞軼事，偶爾討論一些陣法原理或天地靈氣的流轉之道。
他學識淵博，卻從不倨傲，言辭間總帶著謙和，傾聽蘭茵公主訴說看守聖物的枯燥，族裔凋零的無奈。
“守護本身，便是意義，無論它是否光芒萬丈。”有一日，他們坐在聖殿外的斷崖邊，看著亙古不變的灰霧，溫玉恆溫聲道，“公主肩上的重擔，玉恆雖不能完全體會，卻知其中艱辛。萬物有靈，各有其道，魔族傳承亦有其不容輕忽的價值。可惜，偏見如霧，常遮人眼。”
蘭茵公主望著他溫和的側臉，心中那層冰封的孤寂，彷彿被一股持續不斷的春風，悄然吹開了一道縫隙。
從未有人如此平等的看待她，看待她的族人，看待他們揹負的使命。
在他面前，她不必是王族最後的希望，可以僅僅是蘭茵。
信任，如崖邊悄然滋生的藤蔓，在日復一日的清泉澆灌下，無聲纏繞，紮根漸深。
後來某一日，蘭茵公主在例行巡查聖物時，不慎引動其力反噬，魔氣逆衝，傷了經脈。溫玉恆聞訊趕來，毫不猶豫地為她療傷，絲毫不顧那魔氣對他仙體的天然排斥與侵蝕。
“仙君，何必為我如此……”蘭茵公主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心中悸動，又覺不安。
“喚我玉恆便好。”他微微搖頭，唇角噙著溫煦笑意，“仙魔之別，在我看來，並非壁壘。你受傷，我力所能及，自然要助。”
那一刻，蘭茵公主心中最後一道防線，悄然崩塌。
情愫暗生，水到渠成。跨越種族的愛戀，在這與世隔絕的角落悄然綻放。
一個尋常的午後。
蘭茵公主忽感不適。溫玉恆恰在身邊，略一診察，臉上盡是愕然，隨即化作難以置信的喜悅。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甚至微微發顫，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中，漾開動人的波瀾。
“蘭茵……我們……我們有孩子了。”他的聲音低柔，帶著哽咽。
蘭茵公主怔住，手下意識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一股混雜著慌亂、羞澀、以及暖意的情緒湧入心間。
溫玉恆很快鎮定下來，喜悅更甚。他變得愈發小心，將她視若珍寶。他翻閱古籍，尋來溫和的靈藥為她調理因跨種族孕育而不穩的氣血，他親手佈置居所，驅散陰溼，引入更柔和的光線。他甚至開始學習魔族的安胎秘法，一絲不茍地執行。
他包容蘭茵公主因孕期情緒起伏而產生的一切不安與敏感，耐心安撫她對未來的惶惑。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溫玉恆將耳朵輕輕貼在蘭茵公主日益隆起的腹部，臉上洋溢著初為人父的喜悅，“喚作‘予安’，可好？”
他直起身，握住蘭茵公主的手，眼眸亮如夜空中的星子，一字一句緩緩道：“給予他一生安寧，亦給予你，我的蘭茵，往後餘生所有的安穩與美滿。再不必擔驚受怕，不必孤獨守望。”
予安。予你安寧。
蘭茵公主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淚水模糊了視線。她重重點頭，將臉埋進他的懷中，聲音哽咽：“謝謝你……玉恆。”
＊
臨產的日子近了。溫玉恆幾乎寸步不離，所有事務皆親力親為。
最後一夜，他扶著她在室內緩緩走動，燭光將二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疊晃動。
“過幾日，我們的小予安就要來到我們身邊了。”溫玉恆聲音低柔，帶著笑意，“等予安出生，大一些，我便帶你們離開墨墟淵，尋一處山明水秀，無人打擾的清淨地。”
“我們一家三口，過些平凡的日子，教孩子讀書習字，看四季更疊，雲捲雲舒，可好？”
蘭茵公主握著他的手，感受著腹中孩兒的胎動，心臟被幸福所填滿。她輕輕點頭：“好。都聽你的。”
她想著孩子的模樣，想著他描繪的未來，只覺得過往的所有孤寂，都在這份溫情中消散。她全然信任著眼前這個給予她光明的男人。
劇痛在子夜時分降臨，比預產期早了數日。蘭茵公主在產床上輾轉，汗水迅速浸透了鬢髮。溫玉恆緊握她的手，不斷輸送仙力為她緩解痛楚，安撫著她：“別怕，蘭茵，我在這裡。為了予安，再堅持一下……”
就在蘭茵公主拼盡全力，即將誕下孩兒的剎那，外界，毫無徵兆傳來短促的慘叫聲。緊接著是金鐵交鳴、術法爆裂的轟鳴，以及軀體倒地的沉悶聲響。
那聲音如此之近，幾乎就在聖殿門口。
“怎麼回事……外面怎麼了？”蘭茵公主渙散的瞳孔凝聚起來，驚恐地望向房門方向。
溫玉恆神色未變，甚至沒有鬆開握著她的手，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汗溼的發，聲音平穩得令人心寒：“別怕。蘭茵。很快……就結束了。”
房門被轟然撞開，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洶湧而入。幾名身著甲冑，面色漠然的仙將，持著滴血的兵刃，踏了進來。
他們身後，是昏暗光線也掩蓋不住的，橫陳的族人屍體。
“玉恆……他們……”蘭茵公主掙扎著想要起身，腹部的疼痛與眼前的劇變讓她思維一片混亂。
溫玉恆終於緩緩鬆開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向室內一角的石龕前，那後面，隱藏著通往聖物禁地的入口。
他伸出手，指尖仙力微吐，點在禁制節點上。
“咔嚓……嘩啦……”
禁制崩解，石龕移開，露出一條向下的幽深通道。
做完這一切，溫玉恆才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產床上渾身顫抖、血色盡失的蘭茵公主。
“為甚麼？”蘭茵公主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溫玉恆走回產床邊，微微俯身，用他那慣常的溫和嗓音開口道：“我奉命前來，與你相遇，與你相愛，皆是計劃之中不得已的手段。畢竟，唯有最親近，最信任之人，方能開啟這禁制。蘭茵，你做得很好。”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蘭茵公主腹部，卻不是助產，反而加劇了她生產的痛苦，也斷絕了她凝聚魔力反抗的可能。
“你以為，你為何孕期總是氣血有虧？我溫玉恆的仙丹靈藥，豈是那般好受用的？”
他看著蘭茵公主痛苦蜷縮的模樣，繼續道：“予安之名，確是我真心所取。”聲音漸冷，“只不過，予安之意，非是予你魔族安寧，亦非予這孩兒喜樂。”
“此‘安’，乃安定六界之安。你魔族暴戾無序，何曾配享用安寧？”
“你族守護之物，關乎甚大，留於魔族之手，終究是隱患。仙帝早有定論，需取回，妥善安置。而你們這支王族，知曉太多，血脈亦與此物牽連過深……”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
“自然該死。”
原來，連這個孩子，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原來，所有的溫情，山盟海誓，所有的承諾，都是為了降低戒心，為了在她最脆弱，最信任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甚至她的孕期不適，也是他精心安排，只為確保她在生產時毫無反抗之力。
“噗——”
一口鮮血自蘭茵公主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被褥。
極致的悲痛、被踐踏玷汙的情感、連同身體分娩的劇痛一同襲來，幾乎將她的意識撕碎。
或許是母性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或許是恨到極致反而呈現出的平靜，她沒有哭喊，只是死死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循著身體的本能，奮力將那個折磨了她許久的小生命，推向人世。
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起，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溫玉恆看了一眼那啼哭的嬰孩，眼中無波無瀾。他抬手催動仙力，通道深處便飛來一個被柔和光暈包裹的物體，沒入他袖中。
聖物已得。
一旁的仙將似乎於心不忍，將那嬰孩包起，抱到溫玉恆面前。溫玉恆卻蹙起眉頭，沒有接，略一頷首示意。
仙將最終將嬰孩放在了蘭茵公主身邊。
蘭茵公主用盡最後力氣，側過身，將那啼哭不止的嬰孩摟進懷中。
她的生機正在飛快流逝，視線開始模糊，疼痛變得遙遠，唯有懷中嬰孩的體溫與哭聲依舊真實。
她低頭，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那尚未睜開的眼睛。
恨意在心中翻湧，可最終湧上眼眸的，卻不是恨。
是一滴滑落臉頰的淚，是一種洞悉一切後的荒謬譏諷。
她指尖顫抖著碰了碰嬰孩的臉頰，聲音低微：“那就……叫予安吧。”
溫玉恆愕然看向她。
蘭茵公主繼續道：“記住這個名字，記住它所代表的一切……虛偽的仁慈，虛假的愛，以及……”
她的瞳孔漸漸失去焦距，聲音越來越低：
“……生而註定……不得安寧的命運……”
話音落下，她的手臂無力垂落，眼睛仍望著嬰兒的方向，卻已沒了神采。
溫玉恆臉上那溫雅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有片刻的不忍，又似對麻煩終於解決的釋然。
他不再看這對母子，轉身欲走，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對仙將吩咐道：“清理乾淨。至於這孩子……”他沒有回頭，“墨墟淵自有其生存法則，便由他，自生自滅吧。”
說罷，他衣袂輕拂，再無留戀，踏著滿地屍體，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