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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知春[番外]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知春

丹砂君對尹澤與慕言之間那份超乎尋常的親近,起初並未深想。

喻山少主性情疏闊,交友遍天下,與那位冷麵戰神交情深厚,在天界並非秘密。兩人時常遊山玩水,尹澤總是談笑風聲,慕言多數時候靜靜聆聽,畫面也算和諧。

在丹砂君看來,這不過是性情互補的至交,正如後來的尹澤,與伍成玉亦是摯友。

她第一次感到些許異樣,是在一次雲夢澤的偶遇。

她本是為查探一件瑣事路過,遠遠瞧見湖畔柳樹下,尹澤正攔著慕言說話。

慕言神色間透著慣常的疏淡,似要推拒甚麼,尹澤卻渾然不覺,手中摺扇輕搖,臉上是丹砂君熟悉的那種風度翩翩的笑,正指著湖心某處,滔滔不絕。

丹砂君本欲避開,卻見慕言在那片嘈雜的湖風與尹澤的笑語裡,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像不耐,倒像是習慣了某種喧鬧後的無奈。

而後,她看見慕言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就這麼個細微的動作,尹澤的話音卻是一頓。他面上笑容未減,甚至沒看慕言,只隨意將手中剛買的一份糖糕塞進慕言懷裡,順勢轉了話題,說起前方茶樓新來了個說書先生,故事頗有意思。

慕言捧著那包突如其來的糖糕,愣了一下。尹澤已搖著扇子,徑自往前走了幾步,才回頭,挑眉笑道:“走啊,站著作甚?那說書先生可不等人。”

慕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油紙包,又抬眼看看尹澤理所當然的背影,終是跟了上去。步伐依舊不緊不慢。

丹砂君站在原地,望著那一前一後融入人群的身影,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尹澤此人,看似熱情周到,對誰都笑臉相迎,實則界限分明。

方才那包糖糕遞出的時機,轉身引路的自然,以及那回頭一瞥中篤定慕言會跟上的神色……太過熟稔。不似尋常好友,倒像是一種經年累月、浸入骨子裡的本能。

可她再看尹澤與慕言並肩而行的言笑舉止,坦蕩灑脫,無半分狎暱。慕言更是神色平靜,偶爾應和一兩句,與其說親近,不如說是一種默許的隨性。

許是自己多心了。

丹砂君如此想著,便將這點疑慮暫且壓下。

真讓丹砂君覺得有些不對,是在喻山那場慶功宴上。

宴是為慕言而設,賀她北境大捷,威名再震寰宇。席間那位戰神仍是男相,銀髮半束,神色清冷,只在旁人敬酒時略舉杯示意。滿座喧譁恭賀聲中,唯有尹澤是真正笑著的。

他挨著慕言坐,自己沒怎麼動筷,倒是總能恰好在慕言杯中酒盡時添上溫熱的清茶,恰好將那條需仔細剔骨的魚換走,推過去一碟早已剔淨的。

他做這些時,正側頭與旁人說笑,手腕翻轉斟茶的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目光甚至沒往慕言那邊偏一下。

若非丹砂君恰好坐在他對面,或許會錯過慕言在終於留意到那碟魚肉,微怔之後,低聲說了句“多謝”時,尹澤搖扇的手微頓,那雙總是含笑的瑞鳳眼裡,飛快掠過一點亮芒,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的錯覺。

丹砂君垂眸,抿了口杯中酒,心想,原來如此。

她與尹澤算不得深交,但同在各大勢力中周旋,彼此訊息靈通,也有幾分欣賞。知他性情灑脫,手段玲瓏,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少主。

萬年來,關於這位少主風流倜儻、紅顏知己遍天下的傳聞,她也聽過不少。此刻看來,那些傳聞或許不假,只是搞錯了物件,搞錯了性別。

真正的那人,此刻正冷清清地坐在他身邊,對周遭暗湧的情愫毫無所覺。

宴至中途,慕言似是不耐煩這般應酬,起身離席。尹澤幾乎在同一刻也站了起來,笑道自己酒渴,要去後山汲些新鮮泉釀。

他離席的方向,與慕言離去的方向,並不相同。

丹砂君藉故離席,繞至後山僻靜處,恰見月下溪旁,尹澤獨自站著,望著遠處山崖上那個孤絕的白影。

慕言臨風而立,不知在看甚麼,或許甚麼也沒看。

尹澤就那樣靜靜望了一會,側影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模糊。而後他微微搖了搖頭,像是甩開了某個念頭,便真轉身去取了山泉水,折返宴席,依舊是那個談笑風生的喻山少主。

丹砂君那時想,或許只是一時痴迷。

戰神慕言,風姿卓絕,實力超群,又是那般獨特剔透的性子,引人傾慕,實屬尋常。

尹澤少年風流,眼高於頂,栽一栽,也不稀奇。時間久了,看得開了,便好了。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那不是痴迷,那是萬年雷打不動的習慣,是刻入骨髓的守護,是一場從一開始就知道終點在哪的獨行。

她是從無數細微處拼湊出全貌的。

比如,某次丹砂君前往喻山商議要事,路過演武場,見尹澤正與族中子弟切磋。

他向來是點到即止,風流蘊藉的路子,那日卻不知怎的,下手格外利落,甚至帶了些鋒銳。結束時,他額角見汗,隨手接過侍從遞上的汗巾,卻沒用,目光在場邊一掃,忽而揚聲道:“慕言,你那帕子借我用用。”

慕言原本懶懶倚在遠處一株花樹下,聞言,眼皮都未抬,隻手腕一抖,一方素白便朝尹澤飛去。

尹澤笑嘻嘻接住,擦了汗,極其自然地揣進自己袖中,完全沒有歸還的意思。慕言也沒討要,似乎這事再尋常不過。

最讓丹砂君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小聚,席間有人提及九雲天某位女仙對慕言示好,眾人皆笑,調侃戰神風姿引得芳心暗許。

慕言本人毫無反應,只垂眸飲茶,尹澤卻搖著扇子,笑得比誰都開懷,接話道:“你們可省省吧,慕言眼中除了他那柄劍和邊境的魔物,還裝得下別的?那些仙子怕是沒見過他悶起來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個字的樣子。”

話是調侃,解了慕言的圍,也斷了旁人的試探。

尹澤說這話時,給慕言續茶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抬眼看向慕言時,那雙眼眸中清澈坦蕩,尋不到半分屬於自己的澀意。

他藏得太好,好到連自己或許都未曾深究,這份無微不至的關懷,這份不容旁人置喙的維護,其底色究竟是甚麼。

或許,在他心中,這就是至交好友該有的模樣,天經地義,無需審視。

慕言性子冷,獨來獨往,他便主動靠近,替他打點瑣碎,替他擋開紛擾,拉他見世間熱鬧。萬年下來,成了習慣,也成了他認知裡對慕言好的唯一方式。

轉機出現在伍成玉這個名字漸漸與慕言聯絡在一起之後。

丹砂君敏銳地察覺到尹澤身上一些變化。

他依然會去拖慕言出門,依然會在慕言需要時第一時間出現。但有時,當話題無意間涉及伍成玉,當慕言提及左相府時,尹澤搖扇的動作會慢下半拍,唇邊的笑意會有片刻的僵滯。

慕言歷劫歸來,元氣大傷,又於戮仙台受刑,被伍成玉救走。兩人歷經生死,情誼悄然生變。

丹砂君後來才從百曉生處得知,尹澤似乎是在慕言下凡前,才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待慕言的心思,或許並未僅僅至交二字可以概括。

然而,為時已晚。

他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只是將那份剛剛萌芽便已無處安放的情緒,悄無聲息地按回心底,依舊以摯友的身份,站在她身側,該說笑時說笑,該相助時相助。

後來,慕言與伍成玉情意漸明,雖未張揚,但親近之人皆能感知。

尹澤依然是慕言最好的朋友,插科打諢,出謀劃策,與伍成玉也仍是摯友。他待慕言,依舊體貼周到,卻徹底褪去了那層不合時宜的情愫,退回了至交好友的位置上。

那一刻,回顧往昔,丹砂君全然明白了。

尹澤對慕言,並非後知後覺的痴戀,而是一場曠日已久,早已融入骨血而不自知的情深。

它發生得太早,延續得太久,與友情生長在一起,盤根錯節,以至於當某一刻或許有些不同的嫩芽試圖冒頭時,他看到的,仍是那片自己親手澆灌萬載的,無法割捨的友情之森。

等那點朦朧的不同隱約浮現輪廓時,他放眼望去,發現自己早已站在了一條名為摯友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久到這條路本身已成為目的地,再也無法拐向別的岔路。

他不是輸給了時間或後來者,他是被自己親手構建的,也是最真實的友情,溫柔的囚困了。

再後來,慕言對伍成玉“待一切塵埃落定後”的承諾,像一陣輕風,悄然傳至該知道的人耳中。

那日,尹澤邀她小坐,笑道:“今日月色難得,我這兒剛啟出一罈好酒,丹砂君可有興致共飲?”

酒罈泥封陳舊,顯然埋藏已久。拍開後,清冽酒香縈繞不散。

“好酒。”丹砂君讚道。

“喻山古法,醉春風。”尹澤為她斟酒,“埋了……大概九千多年?記不清了。反正當年埋下時,想著總要有個特別的日子來喝。”

他舉杯,對著圓月看了看,眼底映著澄澈的輝光,笑容輕鬆而真切:“如今想來,今日就很好。值得慶祝。”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放下酒杯時,臉上盡是釋然的清朗。

“丹砂君,”他望向遠方隱霧山谷的方向,語氣尋常,“你看,世事有時就是這樣。有無緣分,能否恰好,冥冥中自有定數。強求不得,也……無需強求。”

他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是月白風清的坦蕩:“能遇見,能同行一程,能在對方需要時始終站在她身邊,已是極大的幸事。至於其他……現在這樣,就再好不過。”

他又為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品著。

夜風拂過庭前花樹,落英幾片,飄然墜於他肩頭髮梢,他也渾然不覺,只沉浸在酒香與月色裡。

丹砂君舉杯相敬。

她終於看懂,尹澤飲下的不是遺憾,不是苦澀,而是萬年相伴沉澱下的守護之心。他慶祝的,或許並非慕言找到了誰,而是慕言終於肯讓某個人,真正走進她冰封的世界裡。

他守護的月光,找到了與之輝映的星辰。而他,仍是那座始終屹立,承託過月華也沐浴著星輝的山巒。

“敬這醉春風,”丹砂君將酒飲盡,緩聲道,“也敬……所有真心守護之人。”

尹澤朗聲笑起來,驚起了簷下棲息的雀鳥。他再次斟滿兩人的酒杯,杯沿輕碰,發出清脆一響:

“敬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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