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來了位新貴
三百年前,天界來了位新貴,據說是自雲夢澤那邊某個凡人國度的攝政王位子上飛昇上來的。
此人名喚伍成玉,一身武力頗為不俗,更兼著在人間摸爬滾打歷練出的政治手腕和遊歷四方的廣闊見識,甫入天界沒多久,便在一眾新晉仙官裡嶄露頭角。
雖則其嘴巴向來不饒人,言語帶刺,奈何辦事極其穩妥利索,公事公辦從無偏私,竟頗得仙帝青眼,沒幾年便坐到了左相的位置。
自然,也惹得那些講究資歷排輩的老牌仙尊們頗為不快,私下沒少嘀咕“不知哪冒出來的小屁崽子,也配與我等並列朝堂”。
伍成玉對這左相之位,倒沒甚麼感觸,只覺這天庭規制繁瑣,仙官們言行拘謹,一舉一動都像是尺子量過,遠不及他在人間時來得痛快。
偌大天界,能說得上幾句話的,竟只有早年遊歷四方時結識的喻山少主尹澤,偶爾來訪,方能稍解沉悶。
這日凌霄殿朝會,眾仙依序而立,商議著幾樁邊境摩擦與資源調配的瑣事。
伍成玉位列文官前排,聽著那些老調重彈的爭論,頗有些意興闌珊,目光便不自覺地在殿內巡梭。倏然,他視線定格在武官佇列的最前方。
那裡立著一道身影,與周遭那些或魁梧或威嚴的神將迥然不同。
其身形清瘦挺拔,約莫八尺上下,一襲素白廣袖長衫,連腰間紅繩結都系得一絲不茍,嚴謹得近乎刻板。然而,一頭銀白長髮卻並未規整束冠,只隨意半挽著,幾縷髮絲垂落頰邊。
那人神色疏懶,眼睫微垂,彷彿殿內喧囂與他全然無關,周身卻自然流露出一股孤高凜冽之氣,如同絕壁之上的寒松,遺世獨立。
伍成玉挑了挑眉。
天界何時多了這麼一號人物?看站位,品階定然不低。想他飛昇時日也不算短,自認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也見過七七八八,卻從未見過此人。
那頭早生的華髮,配上那副清冷倦怠的模樣,實在扎眼。更奇怪的是,明明是一副疏離淡漠的姿態,偏又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
許是他注視的時間久了些,那位銀髮仙君似有所覺,眼睫微抬,眸光淡淡掃了過來。
那是一雙形狀很好的桃花眼,瞳仁是純然的墨黑,內裡沒甚麼情緒,只一眼,便又斂了下去,恢復成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模樣。
就這麼一個對視,伍成玉的心下卻是一動。
好不容易捱到退朝,眾仙魚貫而出。伍成玉腳下沒動,目光依舊追隨著那道素白身影,看著他轉身,步履從容地隨著武官隊伍離去,自始至終,未與任何人交談,也未多看旁人一眼。
伍成玉看著那身影消失在殿外,方才招來一位相熟的仙官。
“方才立於武官首位,銀髮那位,是何人?”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那仙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上露出恍然與敬畏之色:“左相大人竟不認得?那位便是戰神慕言。”
“戰神?”伍成玉眸光微動,“本相倒是未曾得見。他……不常上朝?”
仙官回道:“正是。慕言仙君功勳卓著,帝君特恩,非重大事宜可不朝。左相您飛昇時日尚短,未曾得見也是常理。”
“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三千年前,魔君率大軍壓境,天界岌岌可危,正是慕言仙君獨自應戰,悍然斬殺了那位魔君,一舉扭轉戰局,蕩平魔域多處巢xue,之後更是屢立戰功。其驍勇善戰,六界從未有敵手。只是……其人素來慵懶寡言,不喜交際,除了必要的軍務,從不與旁人往來。”
伍成玉聽著仙官的敘述,目光不由再次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獨戰魔君,橫掃千軍……竟是這般模樣?清瘦,寡言,疏冷,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勁兒,與想象中叱吒風雲、煞氣沖霄的戰神模樣,實在相去甚遠。
慕言。
他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那股源自骨子裡的慕強之心,與一股難以抑制的,想要探查這巨大反差背後真相的慾望,油然而生。
*
自那次驚鴻一瞥,得知那位銀髮仙君便是傳說中的戰神後,伍成玉便留了心。
只是慕言出現的次數實在寥寥,且每次都斂眸垂首,即便有時仙帝垂詢軍務,他也只是言簡意賅地答上幾句,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
伍成玉也曾因公務與之有過幾次交談,無一不是公事公辦。對方應答得體,態度無可指摘,卻也從無一句多餘寒暄。
伍成玉甚至覺得,這位戰神看自己的眼神,與看殿中玉柱、腳下雲磚並無分別。
如此百餘年過去,這日朝會,商議的依舊是些陳年舊調。仙官們引經據典,爭論不休。
伍成玉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
慕言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雖站姿依舊挺拔,但微垂的眼睫下,眸光較往日更為渙散,指尖無意識在腰間那紅繩結上輕輕摩挲,竟罕見地露出幾分走神之態。
伍成玉心下微訝。這位以清冷寡言著稱的戰神,竟也有如此近乎凡俗的一面?
他不禁多看了兩眼,直到對方似有所覺,眸光一斂,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模樣,他才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仙侍宣佈退朝,眾仙官三三兩兩離去,交談聲漸遠。
伍成玉隨著人流走出凌霄殿,心思卻仍系在那抹已轉身走向另一條迂迴廊道的素白身影上。
他腳下不由慢了幾分,鬼使神差地也拐入了那條廊道。
慕言似乎正凝神思索著甚麼,步伐較平日稍緩,微微垂著頭,銀髮隨著他的動作在肩頭滑過一道清冷弧光。
伍成玉腳步不自覺也放慢了些,隔著幾步距離跟在後面。
廊道幽深,兩側玉柱投下斑駁光影。
伍成玉見已快走到盡頭,忙加快幾步,本想尋個由頭搭句話,不料慕言因思索入神,並未留意身後,在廊道一處拐角,兩人竟是迎面撞了下肩。
觸感極輕,如同微風拂過。
伍成玉腳步一頓,慕言也立刻回過神,抬眸望來。
如此近的距離,伍成玉才更清晰地察覺到,這位名震六界的戰神,身量竟只堪堪到他下唇。在那寬大嚴謹的素白長衫下,身形顯得有些清瘦單薄,與他想象中那種劈山斷海的彪悍體魄相去甚遠。
可偏偏,就是這看似單薄的軀殼裡,蘊藏著足以令魔聞風喪膽的驚天戰力。
這強烈的反差,混合著百年來積攢的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衝動,伍成玉幾乎未及細想,那句在喉間盤旋過數次,卻始終未曾說出口的話,竟在此刻脫口而出,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試探。
“慕言仙君。”他望著那雙極為好看的桃花眼,聲音緩和,“近日天光上好,雲夢澤恰有遊神廟會,聽聞頗為熱鬧,不知仙君可否賞臉,同遊一番?”
此話一出,連伍成玉自己都微微怔住。
他何時這般……孟浪了?
慕言顯然未料到他會如此突兀的發出這般邀約,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便轉為一抹被冒犯到的不悅。
他眉頭微蹙,目光在伍成玉臉上停留一瞬,疏離感較往日更重幾分。
“多謝左相美意。”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明顯的回絕,“不巧,今日已有約。”
言罷,他略一頷首,算是盡了禮數,便不再多言,徑直錯身而過。素白的衣袂輕輕拂動,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盡頭。
伍成玉抬手,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同遊雲夢澤?他方才真是……昏了頭了。只是,那句“已有約”,是真的另有要事,還是僅僅不願與他有所牽扯的託辭?
被如此乾脆利落地拒之門外,伍成玉心中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煩悶。連帶著這天界的規矩,仙官的做派,都更顯煩冗。他索性拋下政務,獨自下界,來到了熟悉的雲夢澤。
雲夢澤水汽氤氳,煙波浩渺,遠比天界多了幾分鮮活生氣。
他臨水而立,望著遠處山色空濛及湖中幾艘遊舫,試圖將腦海中那道素白身影驅散,卻發現那影像反而愈發清晰。
正思緒紛飛間,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打破了水澤的寧靜。
那聲音……頗為熟悉。
伍成玉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三人正漫步而來。
為首那位淺青白色寬袖長衫,手執摺扇,笑容爽朗,不是尹澤又是誰?他身邊跟著個嬌俏活潑的少女,正是其妹尹如霜。而落後半步,與他們同行的那人……
素白長衫嚴謹齊整,長髮半挽,雖用術法掩去了那過於惹眼的銀白,化作尋常的墨色,但那份隨意中透著的疏離感,不是那位剛剛讓他吃了閉門羹的慕言仙君,還能是誰?
伍成玉眸光微凝。
只見此時的慕言,雖依舊神色清淡,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凜冽似乎收斂了些許,聽著尹澤兄妹說話,偶爾還會微微頷首,唇線柔和。與朝堂之上那孤高模樣,倒是有些不同。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間,慕言似有所感,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慕言臉上那原本還算平和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那雙桃花眼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尷尬。雖迅速歸於平靜,但伍成玉何等敏銳,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的異常。
“成玉?”尹澤也看到了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快步迎了上來,“你怎麼也在此地?真巧!”
伍成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視線已從慕言那強自鎮定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回尹澤身上:“閒來無事,下來走走。確實……很巧。”
尹澤豪無所覺,熱情側身為雙方引見:“來來,正好與你介紹。這位是慕言,我的至交好友。慕言,這位是……”
“伍成玉。”伍成玉接過話頭,視線重新落在慕言身上,帶著幾分玩味,語氣悠長,“原是慕言仙君,久仰大名。今日……緣分倒是不淺。”
慕言唇線微抿,對上伍成玉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沉默一瞬,方才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並未言語。
尹澤看看伍成玉,又看看慕言,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尹如霜則好奇地眨眨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這位新出現的黑衣仙君,氣勢有些迫人,連兄長似乎都對他頗為客氣。而漂亮哥哥,則好像……更冷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