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準你喚本君名諱
慕言等人返回隱霧山谷時,正值黃昏。殘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黃,為山谷渡上一層靜謐的光暈。甫一落地,一道白影便自竹屋方向竄出,徑直撲向慕言。
慕言伸手接住,正是那小狐。
小傢伙在她懷中使勁蹭著,喉嚨裡發出滿足又帶著點委屈的咕嚕聲,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她,似在控訴她離開了太久。
慕言眉眼柔和了一瞬,輕輕梳理著它頸後皮毛,低聲道:“好了,不是回來了麼。”
青蕪聽到動靜,從藥圃間走來,她手上還沾著些許泥土,見到三人,忙在腰間的圍布上拍了拍,細聲道:“慕言上仙,你們回來了。”
“嗯。”慕言微微頷首,尹澤笑著搖了搖扇子,“青蕪姑娘,這些時日谷內可還安寧?”
“都好。”青蕪應道,目光在慕言身上停留一瞬,察覺到她眉宇間的倦色,雖不知因何,但並未多問,只道,“幾位上仙看著有些乏了,我前幾日新採了些寧神的茶,要不……我去煮些茶來?”
“不必麻煩。”慕言搖頭,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自去忙吧。”
青蕪點點頭,不再多言,安靜退回藥圃邊,繼續打理靈植。
三人步入慕言所居的竹屋落座,尚未切入正題,慕言袖中的傳訊玉符毫無徵兆的發燙起來,與尋常聯絡時的溫和截然不同。
慕言神色一凝,立時取出。
傳訊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驚心:墨離前往探查突然出現的鎮魂璽線索時失蹤,幽冥尊主感應到鎮魂璽波動,及墨離本源被強行剝離的跡象,其魂燈急速黯淡,幽冥川精銳已盡出搜尋,暫無音訊。
竹屋內霎時一片死寂,連小狐都察覺到氣氛不對,安靜地趴在慕言膝頭,望著她緊繃的下頜線。
“鎮魂璽……”尹澤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乾澀,“那東西失蹤已久,偏偏在此時出現,還恰好引了墨離前去探查……這擺明了是衝著墨離去的!”
伍成玉面色沉冷:“仙帝及其黨羽覬覦墨離本源之力豈止一日,無論是用於開啟沉淵,還是作為復活魔君的容器或引子,皆是上佳之選。”
“此次以鎮魂璽為餌,正是看準了此物對幽冥川至關重要,且對幽冥本源有剋制之能。”
慕言握著那枚仍在微微發燙的玉符,指節隱隱泛白。
那日墨離在涼亭中,帶著醉意的玩笑話言猶在耳——“當初在雲夢澤,若非你們幾個多管閒事……本座怕是……”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數日,戲言竟成讖語。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只餘一片清明。
“仙帝此前在隱曜山圖謀復活魔君,如今墨離失蹤,鎮魂璽重現……這兩者結合,再加上沉淵封印本身的脆弱……”
她的話未說盡,但伍成玉與尹澤皆已明白其中的關聯。
“必須儘快找到墨離。”伍成玉道,“幽冥川雖已出動,但對方既已得手,定然會迅速轉移。”
話音未落,慕言手中的傳訊玉符再次震顫起來。
這次是沈清玄的訊息:“慕姑娘,墜星湖有變!我先前以族中秘法感應,確認封印無恙,但方才收到急報,墜星湖上空有幻陣破除之像。”
“此陣佈置手法隱蔽精妙,竟連我族秘法都未曾識破。如今幻陣自行消解,墜星湖區域能量波動異常混亂,具體情況尚且不明,但絕非吉兆!”
所有散落的線索,竟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
尹澤霍然起身,臉色沉凝:“不能再等了。墨離失蹤,墜星湖異變,仙帝顯然已開始全面發動。”
“我須即刻返回喻山,集結力量,以防不測。同時加派人手搜尋墨離及鎮魂璽蹤跡。此地……”他目光掃過窗外暮色,“恐也不甚安全,你們需早做打算。”
“好。”慕言點頭道,“務必小心。如霜那邊……”
“我會安排妥當,不會讓她涉險。”尹澤不再多言,對二人輕輕頷首,轉身快步走出竹屋,身形化作流光,朝喻山方向疾馳而去。
*
墜星湖深處,那處遍佈星辰殘骸碎片的區域,無數暗銀色的星隕草生長地,地面被刻畫出一個繁複的陣圖。
陣圖紋路流淌著暗紅的光澤。仙帝立於陣圖旁,面色仍帶著蒼白,眼神卻熾熱無比,緊緊盯著陣眼處那團由多種力量,及無數生魂匯聚而成的光繭。光繭之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形輪廓正在緩緩成型。
“以鎮魂璽為基,鎮其魂。以幽冥之本源為引,通其性。引沉淵之狂亂,魔隙之暴戾,融仙靈之清正,合星隕之寂滅,鑄其形骸……最後,輔以凡胎所聚至親血脈為橋,貫通生死……”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隱曜山的邪陣因慕言等人而毀壞,打亂了他的計劃。那裡本應是他將復活與煉化合二為一的絕佳之地,能以整個大陣積蓄之力,在魔君意識初生之刻完成熔鍊。
如今倉促移至此地,憑藉鎮魂璽與墨離本源強行接引沉淵之力,雖可完成復活儀式,然此臨時構建的陣圖,效力已十不存一。他只能先確保復活成功,至於掌控……需另尋時機,待其復甦後再以別種手段徐徐圖之。
為了這個儀式,他耗費了太多心血,暗中佈局良久。最關鍵的一步,便是利用禹清源引導慕言前去沉淵封印。
她的血脈,在靠近封印時產生的共鳴,雖未破壞封印,卻足以讓他預先佈置在封印脆弱連線處的引子啟用,得以跨越無盡距離,將沉淵之力引導至此。
為此,他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遠端引導此等狂亂之力,他遭受的反噬不輕,神魂重創。但這一切,在即將完成的宏圖大業面前,都微不足道。
光繭的光芒愈來愈盛,內部的輪廓也愈來愈清晰。
終於,在一聲沉悶的破裂聲中,光繭驟然炸開,化作無數光點消散。一個身影,自陣眼中緩緩坐起。
那是一個身著玄色暗紋長袍的男子,身形高大,一頭墨髮披散,幾縷垂落額前。面上敷著半張金色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眼睛,初睜眼時,眸中一片空洞,沒有焦距,只餘茫然,似乎因沉睡了太久,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己為何人。
他微微偏頭,目光掠過周圍搖曳的星隕草、身下的血色陣圖、懸浮的鎮魂璽,最後落在不遠處昏迷的墨離身上。
仙帝壓下心頭的激動,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開口道:“你醒了。感覺如何?”
那男子,或者說,重生的魔君,並未回答。他只是繼續用那雙空洞中泛起一絲波動的深紫色眸子,靜靜看著仙帝,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仙帝等待片刻,不見回應,眉頭微蹙。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加重了幾分:“既已甦醒,便起身吧。你當知是誰賜予你這番新生。”
魔君依舊坐著未動,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抬起一隻手,舉到眼前,五指微微張開,又緩緩收攏,似在確認這具身體的存在,感知其中流淌的陌生且龐大的力量。
仙帝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耗費如此代價,自然不是為了復活一個不聽使喚的傀儡。
他上前一步,距離魔君更近,聲音甚至動用了威壓:“溫予安,本君命令你,起身!”
這一次,魔君終於有了明顯的反應。
他緩緩抬頭,將視線定格在仙帝臉上。
那雙原本還有些迷茫的眼眸,此刻已徹底被一種冷冽的幽暗所取代。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似想勾起一個弧度,卻又像肌肉的無意識抽搐。
“溫予安……”仙帝被他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仍維持著威嚴,試圖再次下令。
“誰準你……”魔君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清晰,打斷了仙帝的話。他緩緩起身,動作由最初的生澀迅速變得流暢自然,“……喚本君名諱。”
仙帝喉嚨有些發乾,強壓下那股毛骨悚然感,再次開口:“溫予安,聽令。本君……”
“你在命令本君?”魔君問道。
仙帝心頭一沉,厲聲道:“溫予安!莫忘了,是誰將你召回,予你新生,賜你更勝往昔的力量!你如今的一切,皆拜本君所賜!你理當……”
“呵。”
一聲嗤笑。
“看來這三千年時光,”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穿透力,一字一字鑿入仙帝的耳膜,“讓你忘了自己是誰。”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如沉寂萬古的火山轟然爆發,又似整個星海的力量剎那傾覆,毫無徵兆地自魔君身軀中澎湃而出。
“咔……咔嚓嚓……”
仙帝臉色驟變,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周身亮起的護體罡氣,腰間懸掛的防禦法器,腳下與整個墜星湖隱隱相連的陣圖脈絡,甚至外間用以維持假象的幻陣,在這股威壓面前,如琉璃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繼而片片碎裂、消散。
“噗——”
仙帝如遭重擊,胸口一悶,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頓時噴濺而出,染紅了他的帝袍前襟。
他踉蹌著向後倒退數步,方才勉強站穩,原本難看的臉色此刻更是血色盡褪,只餘下驚怒交加與難以置信的駭然。
魔君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仙帝慘狀,那雙眼眸中,似乎多了一絲貓捉老鼠般的興味。
“本君之事,”他邁步朝仙帝走去,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似踏在仙帝心上,令他窒息,“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仙帝眼睜睜看著他走近,試圖催動預留的控制手段,卻只換來神魂更強烈的刺痛與又一口噴出的鮮血。
臨時陣圖的缺陷在此刻暴露無遺,那點控制力在對方甦醒後磅礴的力量面前,如湯沃雪,瞬間消融反噬。
魔君已行至近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忽而伸手,速度快得仙帝根本來不及反應,那隻蒼白的手便已扼住了他的脖頸,將他提離地面。
窒息與死亡的恐懼頃刻間蔓延。仙帝徒勞掙扎著,試圖掰開他的手指,卻紋絲不動。意識模糊間,求生的本能讓他從喉嚨裡擠出破碎斷續的詞句:
“你……別忘了……你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