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魂璽
自慕言等人離去後,墨離便與月璃一同處理川中的大小事務。
白日裡,兩人常同在偏殿處理宗卷。墨離負責決斷與對外聯絡,月璃則以一貫的細緻疏離內務,查缺補漏。
墨離雖偶爾還是會因繁瑣條文或老臣的絮叨而顯出些許不耐,但大多時候都能耐著性子聽完,與月璃商議後給出妥當的處理意見。
“這處礦脈的產出,比上月少了兩成。報上來的理由是地脈動盪,開採需更謹慎。”墨離拿著一枚玉簡,對月璃道,“阿璃,你覺得可信麼?還是那幫老滑頭又想偷懶?”
月璃接過玉簡細看,沉吟道:“這處礦區地脈確實自古便不甚穩固,偶有異動是常事。減少兩成,在合理範疇之內,不妨批覆,令其加強監測,安全為上。但需呈報詳細地脈異動記錄,以備核查。”
墨離點點頭,提筆唰唰寫下批覆,唇角不自覺揚起:“還是你心細。本座方才差點就想傳訊過去罵他們一頓了。”
月璃抿唇一笑,溫聲道:“你如今執掌政務,處事當更周全些,不能總依著往日脾氣。”
墨離擱下筆,伸了個懶腰,湊近了些,眸中帶著笑意:“知道啦。阿璃,有你在旁提點,本座想不周全都難。”
兩人正說著,便有近侍送來一封以秘法封緘的皮卷,言明是一位駐守邊陲多年的老執事緊急傳回。
墨離接過,解開禁制,展開皮卷。皮捲上字跡略顯倉促,內容卻令墨離眉頭緩緩蹙起。
“鎮魂璽……”他低聲念出這個久違的名字。
這尊神器自前任大長老伏誅後便不知所蹤,一直是川中心病。皮卷中言,有隱秘渠道得知,鎮魂璽疑似流落幽冥川與空明海交界處一片鮮為人知的遺蹟深處,且近期該處遺蹟有異常能量波動,似與鎮魂璽有關。
傳訊的老執事言辭懇切,憂心此等神器流落在外,若被不軌之徒得去,或自行異動,恐對幽冥川安穩有不測影響,懇求少主定奪。
月璃見他念出這個名字,且神色不對,問道:“怎麼了?”
墨離將皮卷遞給她,簡略說明了情況:“……總覺得這線索來得太巧。但萬一是真的,鎮魂璽若被有心人利用,確是個麻煩。”
“本座想親自去那遺蹟探查一番,若真在那裡,需得儘快收回。”
月璃看完皮卷內容,眉頭微蹙:“太危險了。鎮魂璽失落已久,偏偏此時出現線索,又在那般敏感的交界之地……”
“可是……”墨離緩緩道,“若這訊息為真呢?鎮魂璽乃我川神器,若真流落在外,確有可能對我幽冥川產生影響。更何況,此物若落入仙帝那老賊或其他人手中,加以利用,後患無窮。”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身為少主,守護川內安穩,追回遺失重寶,是本座職責所在。明知可能是陷阱,但若因畏懼而置之不理,任由隱患埋下,本座如何對得起父君託付,對得起川中子民?”
月璃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憂心道:“我總覺得不妥。若是陷阱,你獨自前往,豈非正中人下懷?不如先稟報父君,請他定奪?”
墨離反握住她的手,搖頭道:“父君前日便已宣佈閉關,不便打擾。”
月璃沉吟片刻,又道:“那……不若派人手先行探查,或是……等慕言上仙他們回來後商議再定?”
“阿璃,此事不宜聲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慕言他們此行是有要事,不知幾時歸來。你放心,本座只帶信得過的幾名親衛,悄悄前去,查明情況即刻返回,絕不逗留冒險。”
他見月璃仍蹙著眉,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眸中赧然一閃而過,飛快地在她頰邊輕啄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別擔心,阿璃。本座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惜命得很。定會小心、小心、再小心,儘快回來。”
月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臉頰微紅,卻並未退縮,反而迎上他故作輕鬆的目光,踮起腳尖,輕柔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一觸即分:“那你一定要小心,隨時保持聯絡。若有不對,即刻撤回,切莫逞強。”
“知道了,本座保證。”墨離笑著應下,又低頭在她耳邊快速說了句甚麼,惹得月璃耳根通紅,這才轉身去點選人手。
事不宜遲,墨離點選了幾名忠誠可靠的親衛,未驚動太多人,只向當值的幾位長老交代了一聲有要務需外出探查,便悄然離開了幽冥川,尋著皮卷所示的方向而去。
那處遺蹟位於一片荒蕪的丘陵與零星沼澤之間,殘垣斷壁半掩在枯藤與瘴氣中,確是一處便於設伏的所在。
墨離心生警惕,令親衛散開警戒,自己則收斂氣息,帶著兩名親衛往遺蹟深處探去。
就在他們踏入遺蹟中心那片相對平整的石臺區域時,石臺上那些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白芒,周遭瞬間浮現出數十道身影。
他們身著統一制式軟甲,氣息凌厲,動作迅捷無聲,頃刻間結成陣勢,將墨離等人團團圍住,退路盡封。
為首之人手中託著一方不過巴掌大小,卻散著這令人神魂悸動威壓的暗金色方璽,正是那失蹤的鎮魂璽本體。
“墨離少主,恭候多時了。”為首者冷聲道。
墨離心知中計,暗罵一聲,反應極快,冥力瞬間爆發,身形化作一道幽影直撲那持璽之人,意圖擒賊先擒王。
然而,對方顯然對他的戰鬥方式與幽冥本源特性瞭如指掌,陣型變換極快,並不與他硬碰,不斷遊走干擾。
更棘手的是,那方鎮魂璽在持璽者的催動下,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波動,帶著沉重的鎮壓之意,籠罩了整個石臺。
墨離駭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迅捷身法,在這波動影響下竟變得滯澀遲緩,體內奔騰的幽冥本源之力也彷彿遇到了天然的剋星,運轉不暢,威力大減。
墨離怒喝一聲,強行催動本源,試圖衝破壓制,身周浮現出模糊的墨麒麟虛影,仰天發出無聲咆哮。兩名外圍的親衛也察覺不對,拼死向內衝擊光幕,卻難以破開。
持璽者冷笑,將更多力量注入鎮魂璽。
鎮魂璽光芒大盛,那股鎮壓之力陡然增強。墨離只覺神魂如遭重擊,意識一陣模糊,周身凝聚的冥力竟有被其強行撫平,甚至隱隱要被剝離的趨勢。此物對他的剋制,遠超預估。
此消彼長之下,墨離左支右絀,身上很快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袍。
他心知不可久留,一咬牙,不惜燃燒本源,爆發出強力一擊,逼退近身的幾名敵人。趁此間隙,轉身便欲強行突破光幕。
“還想走?”持璽者早有準備,手中鎮魂璽脫手飛出,懸於石臺上空,光芒如瀑灑落。一股遠超之前的鎮壓之力轟然降臨。
墨離悶哼一聲,衝勢戛然而止,只覺神魂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與自身本源的聯絡迅速降落。他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凝聚的力量瞬間潰散。
數道特製的鎖鏈自光幕中疾射而出,纏繞上墨離的身軀,將他徹底禁錮。那方鎮魂璽緩緩落下,熾盛的光芒匯入他額心環印,將他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也剝奪。眼簾沉重地闔上,氣息微弱下去。
“得手,速撤!”持璽者收起光華內斂的鎮魂璽,揮手下令。
敵軍迅速解決那兩名重傷仍試圖反抗、及先前散開警示的親衛,並清理現場痕跡。隨後,他們帶著昏迷的墨離,啟用早已佈置好的傳送陣法。
光芒一閃而逝,石臺上空空如也,只餘下激戰後的些許凌亂。
*
幽冥川內,月璃自墨離離去後便一直心神不寧,勉強處理完手頭幾件要緊事務。待到入夜,墨離約定的首次傳訊時間已過,卻杳無音信時,她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她一遍又一遍地催動秘法聯絡,卻都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她再也坐不住,直奔幽冥尊主閉關的殿外,求見幽冥尊主。
事關少主安危,近侍不敢怠慢,忙觸動殿外禁制傳訊。不消片刻,殿門無聲開啟,幽冥尊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周身氣息未斂且有些微紊亂,顯然是強行出關所致。
待他聽罷月璃所言,臉色一沉,當即於靜室中動用唯有歷代尊主方能掌握的,與族人本源相連的秘術進行感應。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臉色鐵青。
“離兒……他的本源被強行剝離,感應其氣息殘留的方向……有空明海邊界特有的駁雜靈氣,還有鎮魂璽的波動。”幽冥尊主豁然起身,眸中殺意迸現,聲音冷冽如寒冰墜地,“是陷阱!立刻點齊川中精銳,給本尊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幽冥川瞬間被驚動,精銳盡出,朝著空明海方向疾馳。
然而,當他們趕到那處遺蹟時,除了些許戰鬥痕跡與早已失效的陣法殘留,早已人去樓空,未餘下任何帶有指向性的線索。
幾乎在幽冥尊主感應到變故的同一時間,主殿深處那間專門供奉歷代尊主與重要成員魂燈的密室內,屬於墨離的那盞魂燈,燈焰毫無徵兆的劇烈搖曳起來,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餘下一縷微弱如豆的幽火,勉強燃燒著。
留守的長老臉色煞白,連滾帶爬衝出密室,嘶聲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