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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行差踏錯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行差踏錯

尹澤摺扇輕搖,笑道:“行了,你這新郎官就好好守著你的幽冥川吧。我們自有分寸,如霜我會先送回喻山安頓。”

話已至此,該交代的已交代清楚,再多言亦是徒增牽掛。

殿中一時靜默。幾人相視一眼,沒有再多寒暄,當即化作流光,掠出幽冥川結界,折向西南。

數日後,三人抵達了一片荒涼之地。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廣袤的凍土。絕大多數冰雪早已消融,只餘下被嚴寒雕琢得堅硬無比的地表。唯在極遠處,一片相對高聳的山巒環抱之中,還能看到一小圈依舊被冰雪覆蓋的區域。

寒風在此地呼嘯盤旋,凜冽刺骨。

他們收斂氣息,悄然潛行。剛踏入那片冰原,便在邊緣一處背風的岩石旁,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他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仰頭望著不遠處那座冰峰。直至三人刻意洩出一絲氣息,在他身後數丈外停下,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到來人,面上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隨即迅速被慣常的溫和所取代。

“竟是你們。”禹清源掃視三人,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此地荒蕪,鮮有人至。幾位小友來此,所為何事?”

尹澤開門見山道:“禹老在此,又是為何?”

禹清源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冰峰,語氣帶著追憶:“故人長眠於此,天地悠悠,歲月無情。老夫不過是臨風憑弔,緬懷舊友罷了。”

“僅於憑弔麼?”尹澤直視著他,唇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仙帝新敗,各方勢力暗流湧動。禹老此刻獨自現身於此等敏感之地,難免令人多想。”

禹清源面色不變,淡淡道:“尹小友此言,是懷疑老夫與仙帝仍有勾結,意圖對此地封印不軌?”

“老夫早已言明,秉持中立。過往些許作為,自有其因。擾動沉淵封印此等禍及蒼生之事,老夫還不屑為之。”

他這番說法,與過往如出一轍,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慕言靜靜聽著,待他話音落下,方才翻手取出那枚玉珏:“禹老可還記得此物?”

禹清源的視線落在玉珏上,微微一怔。他當然記得,在月汐舊居,正是那段關於他的影像觸動暗格,這枚玉珏才得以顯現。

“自然記得。此乃月汐遺物。怎麼,你們已參透其用?”

“尚未參透。”慕言緩緩道,“但瑤光尊上告知,此物乃月汐早年耗費心血煉製的一件半成品。其初衷,是以此為基,打造一件能抵禦外邪的清心法器。”

她話語微頓,看著禹清源微微收縮的瞳孔,繼續道:“至於月汐當初,是想將此物贈與何人,禹老莫非……真的一無所知,毫無所覺麼?”

禹老臉上的平靜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他盯著那枚玉珏,眸中似有暗流奔湧,片刻後,問道:“你此言何意?”他聲音低沉了些,“月汐煉製法器無數,一件半成品,能說明甚麼?不過是爾等妄加揣測罷了。”

“是與不是,禹老何不親自一觀?”慕言將玉珏往前遞了遞,“此物內蘊的氣息做不得假。”

禹清源遲疑了一瞬。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陷阱,是攻心的手段,但內心深處某種壓抑了數萬載的東西,卻驅使著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觸及玉珏表面的剎那,猛地一顫。

一股無比熟悉的氣息透過指尖傳入他的感知。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瞬間收回手。臉色在剎那間褪去血色,瞳孔驟縮,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無數畫面。

當年與月汐並肩探討理念時的意氣風發,月汐聆聽他構想時專注溫柔的側臉,自己提出那些方案時她眼中的失望,以及最後那次不歡而散……

如今,這枚未曾送出的玉珏,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這漫長人生的荒誕與可笑。

他背離了最初吸引他的那份慈悲,卻還自欺欺人地以為走在更正確的道路上。

月汐直至最後,仍保留了這份未能送出的心意,是否也意味著,在她心中那個曾經志同道合的故友,依舊存在?

“她竟還留著……”禹清源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我以為她早已對我徹底失望,視若陌路……”

良久,禹清源才像是從一場夢魘中掙脫出來,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卻浸滿了疲憊。

他看向慕言,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珏,語氣複雜難辨:“你們究竟想從老夫這裡知道甚麼?”

慕言收回玉珏,握於掌心:“我們只想知道,仙帝是否找過你,是否意圖染指此地封印。”

“禹老,你口口聲聲追尋本源,緬懷故人,可曾想過,若此間封印有失,導致沉淵破封,生靈塗炭,月汐畢生守護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月汐她心懷蒼生,對友真誠,即便理念相左,道路不同,那份情誼仍未抹去。只是,”她話鋒一轉,語氣漸冷,“有些人,卻利用這過往的情誼,行違背初心之事。”

“天燼淵神殿中的陣中之陣,沒有禹老的手筆,仙帝難道還能直接闖進去麼?這便是您口中所謂的中立?”

禹清源身形一僵,眸中閃過痛色,張了張嘴,似想辯解。但在慕言銳利的目光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頹然閉上眼,半晌,才低聲道:“仙帝……確曾尋過老夫。他以彌補遺憾為辭,試圖說服老夫。”

他睜開眼,眼神複雜:“但老夫並未應允他。此地意義非凡,老夫再是糊塗,也知輕重。”

“那您來此,究竟為何?”尹澤追問道。

禹清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座冰峰,又落回慕言握著的玉珏上,神情蕭索:“老夫……也不知。”他低聲道,語氣中帶著迷茫,“或許只是想來看看……”

慕言沉默片刻,忽而道:“這枚玉珏,月汐既已留下,便是有緣者得之。禹老若覺此物能稍慰追思,可予你。”

禹清源驀然看向她,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但有一個條件。”慕言道,“從此以後,無論仙帝以何種理由、何種承諾相誘,望禹老謹記今日手中所持何物,銘記它所代表的初心,莫要再行助紂為虐之舉。”

“老夫……明白了。”禹清源接過玉珏,指尖在其上紋路上摩挲,片刻後,低聲道,“既受此物,便再多言一句。”

“此地封印,經歷歲月侵蝕,又與下方地脈連線之處存在天然的裂隙。猶如一座勉強維持的天平,任何風吹草動,皆有可能成為打破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仙帝若知曉此情,必不會放過此等良機。”

言罷,他不再停留,將玉珏小心收入懷中,對著慕言幾人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著冰原另一端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蒼茫的天地間,消失不見。

寒風呼嘯,捲起細雪,紛紛揚揚刮過冰原。慕言沉默的望著那座孤絕的冰峰,半晌後,開口道:“先去檢視封印。”

三人各自展開神識,朝那座冰峰靠近。

他們沿著冰峰仔細探查。果然在一些冰層下方發現了細微的裂痕。這些裂痕乃是漫長歲月中,封印之力與大地本身磨合,能量潮汐自然沖刷留下的痕跡。

看似無害,卻正如禹清源所言,使得整個封印體系的平衡變得異常微妙,隨時有傾頹之危。

慕言的腳步停在了冰峰頂部。

不遠處,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跪坐身影,越是凝神細看,那輪廓便越是清晰。

是慕滄。

呼嘯寒風捲起她銀白的髮絲,掠過她的臉頰。

溯源之鏡中,她隨著月汐的視角,見證了父母的相遇、相知、相愛,也體會了月汐身隕時的悲痛。但月汐消散之後,她便脫離了幻境,並未親眼見到慕滄完成最後封印,並與冰峰同化的終局。

她知曉這個結果,伍成玉也曾簡略提及其在幻境中帶入慕滄視角的感受,但知道與親眼所見,終究是不同的。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伸出手,略有遲疑,卻還是輕輕觸上了那晶體。觸感冰寒徹骨,她卻渾然不覺,指尖微微顫抖著,沿著冰晶表層緩慢地拂過。

眼前的慕滄,與溯源之鏡中那個挺拔不羈的身影截然不同。他因損耗本源與生機,面容呈現出一種枯槁與衰敗感,兩鬢盡染霜白,面板貼在骨架上,失去了光澤。

伍成玉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當看清冰晶內那凝固的身影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在溯源之鏡中,他被迫帶入慕滄的視角,切身體會過那種痛失摯愛,心如死灰後又不得不肩負起責任的情緒,體會過那份生機被一點點剝離的痛楚。

然而,那種感受與此刻親眼所見,這視覺上的直觀、神魂中殘留的感知,所帶來的雙重衝擊截然不同。他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喉間,最終只是沉默地上前,站在慕言身側稍後的位置。

他的視線落在慕言的指尖,又移向冰晶中的身影,唇線緊抿,終是未發一言。

尹澤臉上慣有的輕快神色,早在看清其中身影時便已消失不見。他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輕輕嘆了口氣,移開視線,不忍多看。

良久,慕言才緩緩放下手,指尖微微蜷縮,藏入了袖中。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跪坐的身影,而後轉身,對伍成玉與尹澤道:“封印本體無恙,但隱患確實存在。禹清源此次前來,就算未被我等撞破,或許也不會動手。只是此地經不起任何動盪。”

伍成玉看著她恢復冷靜的側臉,心中那滯澀之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重。他微微吸了口氣,點頭道:“他受玉珏衝擊,心防動搖,透露此訊或許有幾分悔意。但此人立場反覆,心思深沉,難保不會再生變故。”

“那我們接下來如何?”尹澤轉過頭,神色恢復如初,介面問道,“是否需要設法加強此地的防護?”

慕言搖頭道:“我等不具備在不驚擾封印的前提下加固它的能力。貿然動手,可能適得其反。此地只能維持現狀。”

“我等當下能做到的,是儘快將此地情況帶回,警示盟友。同時設法確保仙帝勢力無法靠近此處。從長計議。”

伍成玉與尹澤皆無異議。三人再次確認周遭無其他異樣後,便如來時一般,收斂氣息,化作流光悄然離去。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於天際不久,距離冰峰數里外一處被陰影籠罩的岩石背後,空氣扭動了一瞬。

一道完全融入環境的身影緩緩顯出一線輪廓。面朝慕言等人離去的方向,尤其是慕言最後駐足凝視冰晶的位置,靜靜注視了良久。

而後,那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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