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看你不爽了
今日的沈清玄依舊是一身華貴鮫綃,眼尾處鱗片珠光閃閃,見伍成玉出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溫煦笑意,頷首致意。
伍成玉目光掠過站在門口的慕言,最後落在沈清玄身上,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語:“少主好意心領。只是探查海域異動之事緊迫,我等需共同商議後續行動細則,恐怕無暇分身遊覽市集。”
沈清玄聞言,面上笑容不變,從容應道:“上仙所言極是,正事自然要緊。不過……”他頓了頓,笑意更深,“所謂市井之中,訊息最為靈通。那珍珠集市匯聚八方來客,三教九流皆有,我等正可藉此機會,邊遊覽體察民情,邊留意是否有與異動相關的蛛絲馬跡,豈不兩全其美?”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私心巧妙包裹在公事之中。
“商議正事?體察民情?聽著挺有意思啊!”
墨離的大嗓門從旁響起。只見他揉著眼睛從屋內出來,一副剛被吵醒卻立刻精神抖擻準備看熱鬧的模樣。
“同去同去!本座正好見識見識這海底的集市有多熱鬧!”
尹澤亦帶著尹如霜緩步而來,含笑介面:“少主此議頗有道理。深入市井,或許真能發現官方巡查遺漏的線索。既然順路,大家便一同前往吧,人多眼雜,也更便於觀察。”
尹如霜乖巧點頭,小聲附和:“哥哥說得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群情踴躍,沈清玄心中頗有些無奈,面上笑容依舊完美,從善如流道:“諸位有此興致,那便是再好不過。請隨清玄來。”
於是,原本計劃的兩人同行,最終變成了團隊共同出行。
珍珠集市果然名不虛傳。長長的街道兩側擺滿了各式攤位,售賣著色澤形態各異的珍珠與貝殼製品,晶瑩璀璨,靈氣盎然,往來客商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沈清玄走在慕言身側,幾乎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殷勤地為她介紹各類珍品的產地、特性,講述與之相關的傳說與詩歌。
行至一處裝飾尤為華美的攤位前,沈清玄駐足,視線落在一串由數十顆大小均勻、散發著精純水靈之力的珍珠串成的項鍊上。
“此乃鮫人淚,需得鮫人真心祈願時落下的淚珠,在特定靈脈中溫養千年方能成型,於修行頗有裨益。”
沈清玄說著,不等慕言回應,便對那攤主示意,直接將其買下,雙手捧著遞到慕言面前,眼神專注明亮:“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望慕姑娘笑納。”
慕言看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項鍊,並未伸手去接,只道:“少主心意領了。此物過於貴重,慕言於心不安。”
沈清玄笑道:“明珠贈仙子,正得其主,何來不安?此珠唯有戴在慕姑娘身上,方不算蒙塵。”
一旁的墨離看得津津有味,瞥了一眼面若寒霜的伍成玉,故意拔高音量,道:“哎呀呀,伍成玉,你看看人家沈少主多大方!一出手就是千年鮫人淚!學著點!”
伍成玉面色更冷,視線從那串珍珠項鍊上移開,落在集市遠處喧鬧的人潮中,默不作聲,只當未聽見墨離的揶揄。
尹澤搖著摺扇,與身旁的尹如霜低聲笑談:“這位沈少主,倒是個妙人。追求之意如此直白坦誠,雖略顯急切,卻並不惹人厭煩。”
尹如霜看著眼前情形,回道:“我覺得沈少主挺好的,熱情又周到。不過……”她瞟了一眼伍成玉,掩唇輕笑,繼續道,“感情的事終究要看緣分,無論慕言姐姐心意如何,我都支援。”
尹澤聞言,笑著用扇子輕輕點了點妹妹的額頭,目光再次投向前方的那兩人。
慕言已再次開口:“少主厚贈,慕言愧不敢當。此物還請收回。”
慕言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沈清玄面上卻不見半分異色,從善如流地將那項鍊交給身後隨從,語氣依舊溫和:“是在下唐突了。慕姑娘不喜歡這些俗物,清玄明白。那我們繼續往前看看?前方還有些售賣古物雜項的攤位,或許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一行人隨著人流繼續前行,果然見到一些攤位擺放著不少沾染歲月痕跡的舊物,都是些海螺、貝殼、珊瑚等,以及一些難以辨識用途的物件。
慕言目光平靜掃過,在經過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時,視線在其中一枚半掩在幾塊卵石下的貝殼上停留了一瞬。
那貝殼色澤黯淡,邊緣缺損,表面卻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刻痕,細看之下,竟似某種音律符文。
她視線移開得很快,卻沒能逃過沈清玄的眼睛。
他快步走到那攤位前,指著那枚貝殼,對攤主道:“老伯,此物我要了。”
隨後付了靈石,拿起貝殼,轉身便回到慕言身邊。
他並未像先前贈送鮫人淚那般鄭重,只隨意用指尖捏著那貝殼,遞到慕言眼前,笑容誠懇:“慕姑娘,此物雖殘破,但上面刻痕似與音律相關。想來與姑娘有緣,留在清玄手中也是蒙塵,不如贈予姑娘,或許能有所參詳。此次,就莫要推辭了,可好?”
慕言看著那枚貝殼,並未立刻拒絕。
她確實感應到這貝殼上的符文隱隱與她所持的斷絃有所感應。她略顯遲疑。若此物真與修復斷絃有關,錯過實在可惜。
沈清玄察言觀色,立刻又道:“若姑娘仍覺過意不去,便當是欠清玄一個小小的人情,他日若有機會,幫清玄一個小忙即可。如何?”
聽他如此說,慕言沉吟片刻,終是伸手接過了那枚貝殼:“如此,便多謝沈少主。他日若有所需,力所能及之內,慕言不會推辭。”
“姑娘言重了。”沈清玄見她收下,眼中笑意更甚。
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伍成玉,見慕言竟真的收下了沈清玄的禮物,儘管那只是一塊殘破的貝殼,眼神仍是暗了暗。
一股酸澀沉悶的氣息堵在胸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緊了緊袖中的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心中暗自思忖:若她當真更欣賞這般直接熱烈的姿態,那我……
墨離將伍成玉那瞬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唯恐天下不亂:“哎喲喂!看看,看看,有人把東西送出去了喲!”
“我說伍成玉,你倒是也學學啊!光杵在旁邊看著有甚麼用?瞧瞧人家這眼力見,嘖嘖嘖……”
他話音未落,伍成玉猛地轉過頭,眸光冷冽,抬手就在墨離湊過來的腦門上給了一記爆慄,力道不輕。
“閉嘴!”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足的冷意。
“嗷!”墨離吃痛,捂住額頭,頓時炸毛,“好你個伍成玉,說不過就動手!來來來,打一架!早就看你不爽了!”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就要在這鬧市之中動起手來,尹澤一個箭步上前,摺扇一橫,擋在兩人之間,哭笑不得地勸道:“你們兩個!多大人了天天鬧這出,幼不幼稚?這大庭廣眾的,像甚麼樣子?”
尹如霜在一旁看著,面上倒是十分平靜。顯然對這兩位時不時就要槓一下的場景已然習慣,知道有兄長在定然打不起來。
慕言被這邊的動靜吸引,轉頭看來。見墨離捂著額頭齜牙咧嘴,伍成玉面若寒霜,尹澤攔在中間,眉頭微蹙,她心下頗有些無奈。但見尹澤已然攔住,兩人也只是僵持著並未真動個手,她便收回視線,並未出聲干預,只默默將那枚貝殼收了起來。
沈清玄看著那邊小小的鬧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對慕言柔聲道:“我們繼續往前看看?”
伍成玉將沈清玄那副志得意滿之色盡收眼底,胸中那股鬱氣翻騰得更甚,幾乎要衝破他慣常的冷靜自持。
他再也按捺不住,腳下步伐移動,竟是直接上前,走到慕言身側站定。
站定後卻一時無言。
集市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他只聽得見自己如擂鼓般狂亂的心跳。視線落在慕言清冷的側臉上,那些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話語,噎在喉間,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慕言察覺到身側之人的靠近,側首看他。
她面色依舊平淡,並未因他的靠近而顯出半分不耐或詫異,只靜靜等著他開口。
然而,站在一旁的沈清玄卻敏銳地察覺到,慕言看向伍成玉的眼神,雖無笑意,卻比看他時少了那份天然的疏離,多了幾分難言的……緩和。
沈清玄眸光微閃,立刻上前一步,對伍成玉道:“上仙可是有甚麼要緊事需與慕姑娘商議?”
他這一開口,原本還在安撫墨離的尹澤等人,注意力頓時被吸引了過來。
尹澤搖扇的動作慢了下來,眼中興味更濃。墨離雙臂環胸,歪著頭,滿臉寫著“本座倒是要看看你能憋出甚麼屁來”。尹如霜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伍成玉只覺喉嚨發緊,那股想要將慕言從沈清玄身邊帶走的衝動與笨拙的表達能力激烈交戰。
他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避開沈清玄帶著笑意的注視,視線落在慕言肩頭前方的空處,耳根隱隱有些發熱,憋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