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姑娘好生厲害
話音未落,一道被伍成玉槍風盪開,威力已削弱大半的逸散魔氣,恰巧擦著他抬起的手臂掠過。
沈清玄立刻發出一聲極其浮誇的悶哼,整個人順勢朝慕言方向踉蹌一步,原本瑩潤如玉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不太自然的蒼白,抬手捂住臂膀,眉頭微蹙,目光盈盈地望向慕言,唇邊甚至扯出一個虛弱又堅強的笑意。
伍成玉將沈清玄這套行雲流水又破綻百出的表演盡收眼底。他手中槍勢未歇,精準地挑飛一隻趁機襲來的魔物,面色卻是一沉,眸光冷冽,薄唇緊抿,終究因戰局緊張,未當場戳穿這拙劣的伎倆,只在心中冷笑。
慕言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在那負傷的鮫人少主身上多停留一瞬,在他踉蹌著試圖靠過來的同時,她腳下步伐微錯,身形如幻影般直接繞開了擋路的沈清玄。手中長劍凝聚已久的劍氣悍然刺入那魔氣核心。
“嗤——”
一聲輕響傳來。魔氣核心劇烈震顫,表面符文寸寸碎裂,那不斷注入海眼的寂滅之力驟然中斷,翻湧的魔氣如同失去了源頭,漸漸消散。
海眼處雖然依舊靈力紊亂,未完全恢復清澈,但那汙染源頭已被遏制,暫時穩定下來。
殘餘的魔物失去核心支撐,變得混亂而脆弱,很快便在伍成玉等人的清剿下化為飛灰。
沈清玄見慕言完全無視他的苦肉計,面上那抹蒼白迅速褪去,放下捂著臂膀的手。那裡連衣袍都未曾破損半分。
他非但毫無計謀被識破的愧色,反而捧著心口,湊到收劍而立的慕言身邊,唇角揚起一抹帶著幾分狡黠與柔軟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慕姑娘好生厲害,一劍便定了乾坤!”
他語氣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壓低,透著一股受了委屈又強裝大度的黏糊勁兒:“不過……方才我可是真心想護著你的。只是學藝不精,反讓姑娘見笑了。”
話音剛落,伍成玉已收槍走來,面色冷峻,聲音冷冽如寒冰墜地:“慕言戰力無匹,縱橫六界亦難逢敵手,何須你來幫忙擋災?”
沈清玄卻彷彿全然未覺伍成玉話中的冷意與諷刺,臉上那柔和的笑意分毫未減,反而順勢接話,目光依舊膠著在慕言身上:“上仙此言差矣。慕姑娘戰力超群,清玄自是仰慕。只是關心則亂,一時情急,讓諸位見笑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正經了幾分:“海眼雖暫穩,但魔氣與寂滅之力來源未明,難保不會捲土重來。為徹底查清根源,確保海域安寧,清玄需親自巡視周邊海域,祥加探查。”
“慕姑娘感知敏銳,實力超群,若能同行相助,必能事半功倍。不知慕姑娘可否……”
尹澤聞言,摺扇輕合,含笑提議:“既如此,我等便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沈清玄立刻搖頭,理由張口就來:“上仙好意心領。只是此番巡視,旨在細微處感知殘留氣息,人多了反而容易驚擾靈脈,或遺留關鍵線索。且使館這邊也需有人坐鎮,以防不測。”
“不若就由清玄與慕姑娘先行查探,若有發現,再立刻傳訊諸位,可好?”
他三言兩語,便將其他人捧到了坐鎮後方的重要位置,姿態放得又低,讓人難以強硬反駁。
墨離撇撇嘴,想說些甚麼,被尹澤一個眼神止住。
慕言沉吟片刻,道:“好。”
見她應下,沈清玄眼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笑容越發燦爛:“慕姑娘深明大義!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出發!”
伍成玉眼睜睜看著沈清玄殷勤引著慕言離去,薄唇緊抿成線,周身氣息冷冽。
尹澤走到他身邊,唇角含著一抹笑,摺扇輕搖,語氣輕鬆:“走吧成玉,回去商議一下北行路線。”他又轉頭對著墨離和尹如霜道,“你們兩個也來,看看有何需準備的。”
回到使館議事廳,尹澤攤開堪輿圖,指著幾處標記與伍成玉低聲議論。伍成玉視線落在圖上,看似專注,但當尹澤問及對某條線路看法時,他卻遲遲沒有回應。
“成玉?”尹澤用扇骨敲了敲桌面。
伍成玉恍然回神,視線從堪輿圖上移開,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決定就好。我出去看看周邊環境,確認有無異常。”
說罷,不等尹澤回應,便轉身大步離開。
尹澤看著他略顯急促的背影,搖頭失笑,扇子搖得更歡了。
一旁啃著靈果的墨離湊過來,順著尹澤的視線望去,嘿嘿一笑:“坐不住了吧?哈哈!本座看啊,他不是去勘察環境,是去勘察某人了吧!那鮫人小子狡猾得很,嘴巴又甜,他這悶葫蘆怕是夠嗆!”
尹如霜亦掩唇輕笑,眉眼彎彎。
尹澤瞥了墨離一眼,唇角含著笑意:“看破不說破。”
另一邊,沈清玄與慕言並肩行於海水之中,周身有避水光暈流轉,行動自如。
沈清玄施展渾身解數,時而指向遠處遊戈的水母群:“慕姑娘你看,那便是幽月水母,其光如月華,只在深海靜謐處出現。我族詩歌中常以其比喻求而不得的朦朧愛戀。”
時而又吟誦其鮫人歌謠,嗓音清越悠揚,講述著海中明珠與天上星辰遙相守望的傳說。
他目光灼灼,始終落在慕言側臉,毫不掩飾其中的欣賞與好奇。
慕言大多時候只是靜默聆聽,掃視那些奇景,偶爾回應一兩句,皆簡潔有禮,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冷場,亦不給人半分遐想空間。
伍成玉悄無聲息來到一處較高的珊瑚叢後,藉著珊瑚遮擋,遠遠便望見那並肩同行的兩道身影。
雖見那二人之間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並無任何逾矩之舉。但沈清玄那幾乎要黏在慕言身上的目光,那不斷開合的、帶著笑意的唇,皆令他覺得格外刺眼。
他面色沉靜如水,負手而立,周邊的海水卻都似乎因他散發的冷意凝滯了幾分。那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泛出青白。
尹澤不知何時也踱步到了不遠處,看著伍成玉那緊繃的背影,又望了望那兩道身影,臉上露出瞭然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不多時,慕言與沈清玄便回到了使館。
沈清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步履輕快,始終走在慕言身側略前半步的位置,殷勤地為她引路,細緻地提醒著腳下階梯。
早已回到使館的伍成玉見他們歸來,面色沉靜地迎上前,目光先是在慕言身上停留一瞬,見她無恙,這才轉向沈清玄,聲音平鋪直敘,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周邊海域已粗略勘察,未見明顯異常。”
沈清玄心道:我何時讓他去勘察海域了?
面上卻不顯,笑容不變:“勞上仙掛心。既然暫無異常,那是再好不過。”隨即又看向慕言,“慕姑娘巡視辛苦,我那裡新得了些靈茶,滋味清冽,有寧神之效。不知慕姑娘可否賞光,品嚐一杯?”
他這邀請來得自然又直接,彷彿只是主人款待客人的尋常禮節。
慕言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不必。”便徑直朝自己客房方向走去。
沈清玄被拒絕,臉上不見絲毫挫敗,反而對著慕言的背影笑道:“那便改日。此茶定要為慕姑娘留著。”
*
自那日後,沈清玄更是將那份心思擺到了明面上。藉著鮫人族少主身份之便,總能尋到由頭出現在慕言附近。
時而以探討海域陣法為由邀她前往藏書閣,時而以查驗某處新發現的靈力波動請她同行,甚至只是單純地送來些罕見的靈果或是記載著古老傳說的卷軸。言辭懇切,理由冠冕堂皇,令人難以斷然拒絕。
伍成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色一日冷過一日,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連偶爾路過的小魚都彷彿要繞道而行。
那鮫人少主明媚張揚的笑容,殷勤備至的姿態,看得他心中火起。
是夜,月華如水,透過水麵折下,波光粼粼,撒在使館靜謐的庭院內。
伍成玉獨自坐在廊下,一遍遍擦拭著手中那杆長槍,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要將所有紛雜心緒都揉進這反覆的擦拭中。
恰在此時,慕言自外歸來,正欲回房,需經過他所在的這片區域。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伍成玉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垂著眼簾,視線落在寒光流轉的槍鋒之上,終是未能忍住開口:“那位鮫人少主……似乎頗為熱心。”
慕言聞聲,腳步微頓,側首看向坐在陰影裡的伍成玉。
夜色朦朧,掩去了她面上的神情。她靜默了一瞬,才淡淡應了一句:“嗯。是挺熱心。”
語罷,便收回視線,不再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入,關上門扉,動作流暢,沒有絲毫遲疑。
伍成玉維持著擦拭的姿勢,指尖捏著那柔軟的布料,久久未動。
他心中那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愈發熾盛起來。
那鮫人少主,熱情似火,言語風趣。難道……慕言會更欣賞這般模樣的?
他越想越不自信,黯然回屋,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慕言那句平淡的“是挺熱心”,以及沈清玄那張笑意盎然的臉,心緒翻湧,竟是徹夜未眠。
窗外剛透進一縷微光,便聽得屋外傳來沈清玄那清越含笑的嗓音,由遠及近。
“慕姑娘,晨安。昨夜歇息得可好?今日天氣晴好,碧波城的珍珠集市正值一年中最熱鬧之時。各類奇珍異寶匯聚,堪稱一絕。清玄不才,想邀慕姑娘同往一觀,不知可否賞光?”
伍成玉在房中聽得真切,幾乎能想象出沈清玄此刻站在慕言房門外,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是如何灼灼地望著她。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果然看見沈清玄站在慕言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