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種種,已是對故人有所虧欠
伍成玉沉吟片刻:“巧合太多。那隊人馬出現,交手,遁走,偏偏在此處留下可供追蹤的空間波動……倒像是故意引我等來此。”
慕言道:“無論是否故意,此處在天燼淵,又與幽冥川本源共鳴,這條線索,值得一探。”
墨離眼中升起興味:“那就想辦法把它弄開!總比回去對著空屋子強。”
慕言道:“合力一試。”
眾人不再猶豫,各自站定方位。
過程並不輕鬆。那結界異常堅韌,反彈之力險些讓眾人氣息紊亂。但幾人配合默契,雖力量屬性迥異,卻在此刻形成了微妙的互補。那巖壁上的漣漪從細微變得明顯,漾開圈圈波紋。禁制光芒閃爍數次,抵抗逐漸減弱。最終,伴隨著一聲輕響,巖壁如水幕般向內坍塌,顯露出一個光怪陸離的入口。
慕言率先踏入,其餘人緊隨其後。
穿過入口的瞬間,彷彿跨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外界天燼淵的荒蕪與能量亂流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
眼前並非想象中的洞府或秘境,而是一處方圓不過數十丈的獨立空間。
天空是恆久的黃昏暖色,無日無月。腳下是柔軟的草地,中央矗立著一座青瓦小院。籬笆低矮,院內有一石桌,兩張石凳,桌面上甚至還殘留著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子交錯,彷彿對弈之人只是暫時離去。院角生長著幾株不知名的花草,形態奇特,顏色依舊鮮亮。
這裡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充滿了真實的生活氣息。
尹如霜忍不住輕聲驚歎:“這裡……時間好像不流動了。”
伍成玉環顧四周,視線最後落在石桌棋局上:“不是時間停滯,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封存了。”
慕言緩步走入院內,掃視一草一木,最終停留在石桌旁。她指尖輕輕拂過桌面,剎那間,院中光線微微扭曲,幾段模糊的光影片段如水中倒影般浮現出來。
一段影像中,月汐獨自立於院中,眺望著天空,側臉線條柔和卻帶著化不開的憂思。她手中摩挲著一串紅繩繫著的小巧鈴鐺,那些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
另一段影像,是慕滄坐於石凳上,膝上橫著一柄漆黑長劍,正用一塊素白軟布擦拭著劍身。
最後一段影像,是月汐與慕滄並肩站於院中。
月汐手中依舊握著那串鈴鐺,低頭凝視著,對身旁的慕滄低聲說著甚麼。慕滄微微頷首,視線落在她小腹位置,兩人神色既有期許,亦有擔憂。
那串鈴鐺在光影中微微晃動,清音迴盪,顯然是被寄予了守護之意的法寶。
光影片段緩緩消散,院落重歸寂靜。
墨離盯著月汐手中鈴鐺消失的位置,撓了撓頭:“那鈴鐺……本座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尹澤沉吟道:“確實……似乎在哪裡見過。”
慕言沉默片刻,手腕一翻,一個他們先前在天燼淵尋到的鈴鐺便出現在她掌心。
那鈴鐺樣式與方才影像中月汐所持一般無二,只是此刻它孤零零一個,紅繩不見,鈴舌缺失,表面還有磨損與凹陷。
伍成玉看著慕言手中那枚鈴鐺,聲音低沉:“看來,這原是他們留給你的。”
慕言指尖輕輕拂過鈴鐺表面凹陷,未發一言。她將其重新收起,再次掃視這座小院,最終停留在那間簡單的屋舍門廊處。
她緩步走去,踏上臺階,伸手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內陳設更為簡潔,僅一榻,一幾,一蒲團。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木幾表面。
隨著她的觸碰,最後一段光影悄然浮現,景象卻與先前不同。
影像中出現的竟是年輕時的禹老。他面容雖略顯青澀,但那雙眼睛已透出與年齡不符的睿智。
他正與月汐在院中交談,眼神灼亮,語速略快,與月汐探討著天地規則,言語間充滿了對月汐力量與智慧的由衷欽慕。
月汐神色平和,偶爾頷首回應幾句,視線卻時常飄向遠方,帶著疏離。
在一次月汐轉身望向院中花草時,禹老凝視著她的背影,眼中那熾熱的求知慾悄然褪去,透露出一種混合著渴望與失落的複雜情緒。那眼神幾乎稱得上是……痴迷。
影像至此,微微波動,旋即消散。
尹如霜眨了眨眼,帶著幾分不確定,對身旁的尹澤道:“哥,那位禹老看月汐尊上的眼神……好像……”
尹澤眉頭微蹙,沉吟道:“確非尋常論道之情。倒像是傾慕已久,卻難企及。”
墨離面色古怪,撇了撇嘴:“怪不得那老頭對慕言血脈那麼上心,原來根子在這兒。得不到孃親,就對女兒的力量念念不忘?”
伍成玉目光銳利,道:“這份未果的執念,或許正是促使他走向極端的誘因之一。由愛生妄,由妄圖掌控,合乎其性。”
就在最後一點光影徹底消散時,屋內靠床的牆壁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括聲。一塊牆磚向內陷落,隨即滑開,露出一個暗格。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
那暗格不大,內裡只靜靜躺著一枚質地溫潤的玉珏。玉珏表面雕刻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流轉著淡淡微光的紋路。
慕言走上前,並未立刻拿起,只是凝神觀察著那枚玉珏。
玉珏上的紋路給她一種隱約的熟悉感,與她所持古劍劍柄上的某些刻痕,以及那枚月汐之契的脈絡,有幾分神似。
伍成玉來到她身側,同樣注視著玉珏:“想必方才那段關於禹老的影像,便是開啟這暗格的鑰匙。月汐……恐早已察覺他的心思,故而留下此物,唯有感知到那段特定過往,方會顯現。”
尹澤沉吟道:“這玉珏紋路特殊,不似尋常飾物,倒像是……某種信物或鑰匙?”
慕言伸出手,指尖剛觸及那玉珏,尚未將其拿起細觀,一個蒼老平和的聲音便自他們身後,隔著那扇敞開的屋門傳來。
“此地塵封已久,本不欲再擾。沒想到,爾等還是尋來了。”
眾人驟然回身。只見庭院之中,禹老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裡。
禹老的出現讓此地空氣驟然繃緊。伍成玉腳步微移,已不著痕跡地擋在慕言側前方。尹澤摺扇輕合,墨離周身氣息湧動,尹如霜則下意識靠近兄長。
禹老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慕言身上,尤其看到她指間那枚玉珏與披散的銀髮時,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他並未顯露敵意,只輕輕嘆息一聲:“你果然來了。”
慕言將玉珏握入掌心,轉過身,迎向他的目光,聲音平靜:“禹老。許久不見。”
“確是許久。”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慕言不再客套,開門見山道:“您為何假死隱世?”
禹老並未迴避,坦然道:“假死,不過是為了避開不必要的紛擾,潛心追尋吾道。老夫一生所求,無非洞悉本源四字。”
“西海往昔之鏡中的密談,你又作何解釋?”伍成玉介面道,目光如炬,“你與仙帝,以及那些古仙,所謂規則置換,代價為何?”
禹老微微頷首,竟是乾脆地承認了:“不錯。老夫確是當年參與密談者之一。彼時仙帝提出構想,認定某些規則已顯僵化,若能以部分代價進行置換,或可令天地運轉更為高效。老夫認同此路,認為那乃是觸及本源、理解規則運作的一條可能路徑。”他話語一頓,聲音略顯沉凝,“任何變革皆有代價。彼時吾等皆認為,此代價在可控範圍內。”
伍成玉眼神更冷:“包括默許甚至助推仙帝打壓異己、戕害功臣?”
禹老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那是仙帝的手段。老夫當初認同的,是理念,而非具體執行之人與事。”
墨離忍不住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嘲諷道:“說得輕巧!合著壞事都是仙帝乾的,你這老傢伙就清清白白追求大道?”
“年輕氣盛。”禹老看了墨離一眼,並未動怒,轉而看向慕言,語氣有了細微變化,“老夫如今亦知,當初過於理想。”
“所以您選擇了脫離。”慕言道。
“不錯。”禹老語氣漸冷,“仙帝手段日漸酷烈,已偏離初衷,所謂代價亦遠超預估。此非探尋真理之道,已墮入權柄與掌控之慾,違背老夫探尋知識之本心。”
伍成玉敏銳抓住關鍵,追問道:“既知有錯,為何不站出來指正?以你身份,所言分量非輕。”
禹老緩緩搖頭,掃視眾人:“老夫過往種種,已是對故人有所虧欠,不欲再捲入新的紛爭。指正仙帝,意味著掀起滔天巨浪,非是老夫所願。”聲音低沉下去,“自此以後,兩不相幫。”
尹澤聞言,輕笑一聲,嘲弄道:“前輩,縱火者豈能因火勢過大而袖手旁觀,自稱無辜?”
禹老卻道:“老夫非是縱火者,至多……算是一時不察,提供了火種。如今抽身,已是底線。”
伍成玉並未理會他這番偷換概念之語,轉而問道關鍵之處:“當年參與密談者,除你與仙帝,還有何人?身在何處?”
禹老沉吟片刻,方道:“老夫既已選擇中立,便不會透露他們身份下落。”略作停頓,終究還是道,“只能告知,連同仙帝與老夫,共七位。除老夫外,尚有兩位存留於世。一位執念於追溯時空之河,另一位,則沉寂於萬星寂滅之地。言盡於此。”
言罷,他身形開始緩緩變淡:“此地將隨老夫離去徹底封閉。諸位,好自為之。”
眼見禹老身影即將消散,慕言忽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您追尋本源,可曾想過,若連眼前真實存在的悲歡與苦難皆可視為可控的代價,那您所洞悉的本源,究竟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