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一門,留之無益
他情真意切,表演得天衣無縫,若在往日,足以騙過任何人。但此刻,在林疏雪眼中,他那張臉卻扭曲如惡鬼。
林疏雪推開他,踉蹌後退兩步:“蕭絕,你還要演到幾時!甚麼漕運刁難,甚麼稅吏查賬,不過都是你針對我林家的手段!”
“還有今夜……除了你,還能有誰?!你為何如此狠毒,連我祖母都不放過!”
蕭絕眸色微沉,旋即被更深的痛心覆蓋:“夫人,你定是驚嚇過度,開始胡言亂語了。我蕭絕對天發誓,若此事與我有關,必遭天打雷劈!我疼你愛你,怎會……”
“住口!”林疏雪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血氣上湧,眼前景象開始模糊旋轉,蕭絕那張虛偽的臉在她視野中晃動、扭曲。
她還想再說甚麼,卻喉頭一甜,眼前一黑,暈厥了過去。
蕭絕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癱軟的身子撈住,打橫抱起。看著懷中臉色慘白的林疏雪,他臉上那悲痛之色漸漸褪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幽芒,抱著她,快步離開了這片廢墟。
*
林疏雪的意識在一片渾濁的黑暗中沉浮,耳邊似有模糊的人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聽不真切。
“……夫人乃急火攻心,加之悲慟過度,氣血逆亂,以致昏厥。脈象浮滑,似有……”一個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但說無妨。”蕭絕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焦灼。
那蒼老的聲音遲疑了一下,方低聲道:“依老夫愚見,夫人這脈象,乃是喜脈。只是月份尚淺,約莫兩月有餘,又逢此大變,胎象甚是不穩,亟需靜心安養,萬萬受不得半點刺激了……”
喜脈?兩月有餘?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識海中炸響。林疏雪驟然睜開眼,刺目的光線讓她不適地眯了眯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帳頂。
她正躺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榻邊,蕭絕負手而立,眉頭微蹙,另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大夫正躬身回話。
見她醒來,蕭絕立刻俯身,臉上堆滿了擔憂與柔情,聲音溫柔至極:“夫人,你醒了?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他伸手欲探她的額頭。
林疏雪偏頭避開他的手,直直看向那老大夫,聲音沙啞,卻帶著厲色:“你……方才說甚麼?”
老大夫被她眼中的冷意攝得一顫,連忙拱手:“回夫人,老夫診得夫人有了身孕,已兩月有餘,只是……”
林疏雪不再看他,視線緩緩轉向蕭絕。
兩月有餘……正是祖母勸解她之後,她嘗試敞開心扉,與蕭絕關係融洽的那段時日。竟是在那時候……
腹中這個悄然孕育的生命,不外乎上天對她開的最殘忍的玩笑,將她與滅門仇人捆綁在一起。
蕭絕迎上她的目光,臉上那份擔憂未減,眼底卻有甚麼東西已徹底改變。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喜、強烈佔有慾、以及更深層算計的複雜情緒。
他揮退大夫,待室內僅餘他二人,才在榻邊坐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林疏雪的手。
“夫人,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他語氣近乎亢奮,手指用力,不容她掙脫,“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為了孩子,也為了我。”
“放開我。”林疏雪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夫人,我知道你傷心。岳父岳母遭遇不測,我亦痛心疾首!”蕭絕臉上露出悲慼之色,語氣卻愈發強勢,“但正因如此,你更要保重自己。”
“如今你已非一人之身,腹中懷著我們的骨肉,萬不可再任性動氣。”
“從今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靜養,外面的一切交予為夫來處理。你甚麼都不必想,只需好好將養身子,平安誕下麟兒。”
林疏雪無力地閉上眼,轉過頭,不想再看他那張虛偽的嘴臉。
她此刻心中一片迷茫無措。腹中的生命無辜,可它是仇人的骨血,她又怎可能留下?
蕭絕見她不再掙扎,只當她是預設接受了現實。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柔聲道:“聽話,為了我們的孩子,好好靜養。所有事,都有為夫在。”
他的觸碰令林疏雪渾身僵硬,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抽回手,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入錦被之中。
蕭絕見她如此,眼神晦暗不明,不再言語,起身離去。
自那日得知身孕之後,林疏雪便被徹底禁錮在了蕭府深處的院落裡。院門日夜有護衛把守,寸步不離。院內伺候的丫鬟僕婦,皆是蕭絕精挑細選之人,個個眼神警惕,寸步不離。
她的飲食湯藥,皆需經人試毒,再由專人端至面前。行動範圍僅限於這方小院,連去院中透口氣,身後也必定跟著兩個以上的下人。
蕭絕每日皆會前來探望,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言語間卻將她與外界的聯絡剝離得一乾二淨,只反覆強調靜養與孩子。
林疏雪深知,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勞,只會讓處境更糟。為了林府滿門血仇,她必須活下去。
她強迫自己進食,按時服藥,表面上順從安靜 ,將所有翻湧的恨意與悲痛壓在心底,維持著清醒。
夜深人靜時,外間值守的僕婦傳來均勻的鼾聲,林疏雪坐起身,自貼身衣物中取出那枚護身符,握在手心,默默呼喚。
她不知這是否有用,但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兩日後,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雨聲淅瀝,掩蓋了諸多聲響。
窗欞傳來三聲輕叩聲,林疏雪心頭一緊,悄然下床,走至窗邊。
窗戶被推開一道縫隙,兩道身影滑入室內,身上帶著夜雨的寒氣,神色異常凝重。
“林小姐,你沒事吧?”尹澤壓低聲音,迅速掃視了一眼室內,確認安全。
“你們……”林疏雪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
尹澤快步上前,道:“我們那夜離去後,半途便見林府方向火光沖天,折返回去一看……竟已是那般慘狀。我們覺得此事不簡單,便一直在暗中調查。”
墨離也湊過來,憤憤道:“蕭絕那狗東西對外宣稱是林家仇家報復,還假惺惺地料理後事,騙過了不少人!不過我們找到了這個——”他自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粗布衣角,“那夜有個老僕重傷未死,躲在水缸內僥倖逃過一劫,這是他臨死前留下的血書。指認那晚行兇者雖蒙面,但為首之人腰間的玉佩,他認得,是蕭絕一個心腹常戴的!”
尹澤又取出另一封密信,林疏雪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信上字跡與蕭絕一致,內容更是令人髮指:
林氏一門,留之無益。著爾等速速清除,偽裝仇殺,不得有誤。
確鑿的證據擺在眼前,林疏雪渾身發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鎮定。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尹澤二人,道:“多謝二位仗義相助,屢次冒險。如今我被困於此,寸步難行。懇請二位,能否設法將這些證據,交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大人手中?陳大人素以剛正不阿聞名,或可……”
尹澤與墨離對視一眼,面露難色。尹澤沉吟道:“林小姐,不瞞你說,我二人皆非凡俗之人,對此間官場規矩、門路並不熟悉。這位陳大人是否真如傳聞中可靠,能否抗衡蕭絕背後的勢力,尚是未知之數。”
“蕭絕如今聖眷正濃,在朝中黨羽眾多,盤根錯節。即便證據確鑿,也難保不會被他反咬一口,或是中途壓下。”
墨離也撓頭道:“是啊,這凡間的官場彎彎繞繞,比我們那兒打架麻煩多了。”
林疏雪豈會不知其中艱難,但她已無路可走:“我明白其中艱險,可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即便只有一線可能,亦值得一試。若事不可為,二位只需以自保為重,疏雪絕無怨言。”
尹澤抿了抿唇。
他知眼前女子僅是慕言凡塵歷劫之身,凡人幾十載壽命於仙神而言不過短短几十日。
且仙凡有別,若貿然插手,致使她命軌偏移,歷劫未滿便提前身隕,便會傷及根本,累及慕言歸位後的神魂。此乃大忌。
此前種種他尚可說服自己,不過是提點了幾句,幫她尋了些證據。而如今這直接插手的行為……
可看著眼前這張與慕言相似的眉眼,他竟無法輕易說出拒絕。更何況,若就此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任憑她墮入深淵,又如何能過得了自己心中這道關?
思及此,尹澤終是鄭重點了點頭:“好。我等盡力一試。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將證據遞出去。”
他拿著那封密信,指尖微光一閃,竟憑空變出一份一模一樣的副本,遞給林疏雪:“這份林小姐收好,或許有用。”
林疏雪感激地點點頭,將副本藏入枕下。
“林小姐,你千萬保重。”墨離擔憂地看著她,“無論如何,性命最要緊!”
“我會小心。”林疏雪深吸一口氣,道,“無論如何,我要親眼看到他得到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