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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縱是強權,亦當撼之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縱是強權,亦當撼之

崑崙墟前,古鏡寂然。

男子的身影自虛空中凝實,依舊是一席素淨衣袍,靜靜注視著慕言。

慕言轉身,直視著他,沒有絲毫退縮:“我來了。”

男子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道:“看來,這段路途你收穫匪淺。”他微微頷首,“你心中執念,比初時更堅。可是想清楚了?”

“此法旨在激發你血脈之力,在外人面前維持男子表象,非是易容幻形的小術。其間痛楚,猶如剝皮剔骨,且非一日之功。成功之後,維持此象所耗心神,逆轉血脈更如日日受內焚之刑,雙重煎熬,永無寧日。”

“此法一旦開始,便無回頭路。你,可願承受?”

慕言沒有絲毫遲疑,斬釘截鐵道:“若能活下去,能變得足夠強大,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而非他人砧板魚肉。縱使刀山火海,日日凌遲,慕言,無悔。”

男子靜靜看了她片刻,未置可否,只微微頷首,側身引向那面巨大的古鏡:“且看。”

鏡面如水波漾蕩,先是映出慕言此刻銀髮披散,容顏清冷,一身狼狽的模樣。

緊接著,鏡中景象開始變幻。

她以男子形貌出現,身形更高挺,面容線條硬朗許多。依舊是銀髮,卻束以發冠,身著銀甲,於萬軍之中揮劍,於九重天闕直面雷霆,威嚴凌厲,氣吞山河。

但伴隨著這強大身影的,是無數痛苦的畫面。

她在雷劫下血肉模糊的慘狀,在戰場上孤身對敵的堅持,在無人處承受血脈反噬、痛不欲生的情景……

“這便是你選擇之路所需承受的代價。”男子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力量與自由,向來與痛苦相伴。”

“尋常仙神變化易被窺破,而你欲行的,是瞞天過海,以新面目承飛昇之劫,受天庭之察。其間痛楚,遠勝鏡中所現百倍。”

慕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窺見未來苦難而泛起的波瀾:“我明白。”

男子轉身,正面看著她:“如此,便該談談我的條件了。”

慕言斂容肅立:“前輩請講。”

她心中已做好準備,無論對方要的是神兵利器,還是奇珍異寶,或是完成某件極難之事,她皆會應允。

然而,男子開口,說出的卻是幾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若你強大之後,見世間有不公,強者肆虐凌辱弱者,當如何?”

慕言微微一怔,坦然答道:“力所能及,當護佑無辜。縱不能蕩盡天下不平事,遇之,則不容忍。”

“若遇規則不公,壓迫眾生,當如何?”

“若有可能,當破之立新。”

“若那制定不公規矩者,乃是至高無上的強權,顛覆它可能讓你萬劫不復,甚至累及你今日所求的安穩。你又當如何?”

這一次,慕言沉默了良久。而後,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若規矩本身便是惡,縱是強權,亦當撼之。安穩若需屈以不公為代價,不要也罷。”

男子聽完她的回答,久久凝視著她。

慕言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些更遙遠的未來。他眼中泛起一絲漣漪,而後恢復平靜。

“如此,”男子道,“便開始吧。”

他抬手,指尖泛起一點青芒,點向古鏡鏡面。鏡面霎時爆發出耀眼白光,將慕言完全籠罩。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瞬間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深入骨髓靈魂。

那已非單純疼痛可形容,彷彿有無數根絲線嵌入血肉,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力量被強行喚醒,如火山噴發般衝擊著她的身軀。

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銀髮無風狂舞,額角青筋暴起,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滲出血跡。

伍成玉的神魂在虛空中震顫。他看到慕言周身空間微微扭曲,真身被一道外在的法則強行覆蓋,聽到她喉間發出不成調的嘶吼,感受到那股似乎要焚盡一切的力量在她體內衝撞。

那景象比他見過的任何酷刑都要慘烈。

同時,他也終於明白,為何幻境中的慕言血液與後來戰神時期不同。原來不是幻境有誤,而是此刻,在此地,在這崑崙鏡之前,她的血脈之力才真正覺醒。

不知過去了多久,那刺目的白光終於緩緩散去。

原地站立的身影,已與先前判若兩人。

身量高挑挺拔,約莫八尺,肩寬腰窄,輪廓分明,儼然一副二十二三歲的青年模樣。面容依稀能看出從前的影子,卻褪盡了柔美,眉宇間英氣逼人,一雙桃花眼更加深邃,似寒潭映月。銀白長髮未變,垂落肩背,更添幾分清冷孤絕。

正是後來威震六界的戰神模樣。

慕言低頭看了看法則賦予的這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又抬手摸了摸喉間明顯的凸起,眼中有片刻的陌生,隨即化為一片沉靜的瞭然。

他轉向一旁靜立的男子,深深一揖,聲音較之以往清冷低沉了許多:“前輩助我鑄此表象,以蔽真容,再造之恩,沒齒難忘。還未請教前輩尊號。”

男子坦然受了這一禮,淡淡道:“柏蘅。此身不過鏡花水月,乃法則所鑄之幻象,外在看來是男子,內裡本質分毫未變。莫要掉以輕心。”

“柏蘅前輩。”慕言記下這個名字,而後問道,“此容貌雖成,然體內力量洶湧,恐運用生疏。前輩可否指點一二?”

柏蘅並未拒絕,只道:“你之血脈,性屬至寒。心念動時,氣隨意轉,可凝水成冰,可封脈斷流。然過剛易折,需知收斂之道。運轉時,意守丹田,引而不發,方是長久之計。細微之處,自行體悟。”

慕言凝神靜聽,依言暗自運轉,果然覺得一股冰寒之力隨心意流轉,收放之間,雖尚顯滯澀,卻已初具形態。

他再次躬身:“多謝前……先生指點。”

柏蘅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他,望向那間蒼茫廢墟:“路已鋪就,能行至何處,在你自身。去吧。”

慕言知此地不可久留,亦知柏蘅此人超然物外,能得他相助已是莫大機緣,不再多言,鄭重道:“先生之言,慕言謹記。告辭。”

他轉身,邁步走入崑崙墟漫天風沙之中。伍成玉緊隨其後,望著那無比熟悉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

自那夜發現外袍上的髮絲後,林疏雪表面依舊平靜,晨起問安,打理事務,應對著蕭絕時而冷淡,時而刻意流露的關切,對那些流言不置一詞。

蕭絕依舊早出晚歸,身上常帶著不同的氣息。

有時是酒樓常見的酒菜味,有時是書房墨香,偶爾會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冷香。那香氣幽微,帶著點說不清的陳腐感。

府中負責漿洗的丫鬟有一次來回話,眼神閃躲,提到老爺近來幾件常服袖口處沾了些許特別的香料漬,不易洗淨,詢問夫人是否要換種皂角。

林疏雪只道:“按舊例處置即可。”

這日午後,林疏雪正在窗前臨帖,窗外傳來輕叩聲。她動作未停,道:“進來。”

尹澤與墨離的身影如上次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中。

這次尹澤的神色凝重,低聲道:“林小姐,長話短說。”

他取出一張京城坊市圖,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位置點了點。

“此乃蕭絕名下一處私宅,登記在他一個遠親名下。我等暗中查過,他每隔三五日,便會藉口公務或應酬,前往此處,停留至少一個時辰。”

墨離接著補充,滿是憤懣:“還有這個!”

他遞過一方揉得有些皺的絲帕,帕上繡樣與之前林疏雪在書房發現的那方一模一樣,只是這方帕子上沾染的脂粉香氣更為濃郁。

“這是在離那私宅不遠處的巷口撿到的,氣息與蕭絕身上沾染的那股香味同源。”

林疏雪接過絲帕,指尖拂過其上繡樣。

尹澤提供的地址,與她暗中記下蕭絕晚歸時馬車方向大致吻合。這絲帕的香氣,也佐證了她的嗅覺沒有出錯。

疑點不再是孤證,它們像散落的珠子,被這兩條關鍵的線索串了起來。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多謝二位。”

尹澤看著她平靜得過分的神色,忍不住道:“小姐,你……”

“我自有分寸。只是,若要親眼所見,還需麻煩二位。”

兩日後,蕭絕又言夜間有同僚詩會,晚膳後便乘馬車離府。

林疏雪得到尹澤暗中傳遞的訊息後,依計稱病早早在內室歇下。而後換上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由墨離引著,避開府中護衛,自一處偏僻角門悄然出了蕭府。

夜色籠罩下的京城,燈火闌珊。

墨離帶著林疏雪穿街過巷,最終躲進一條陰暗小巷與尹澤匯合。巷口斜對面,正是那私宅緊閉的大門。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蕭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側身站著,似在與人低語。

月光與遠處的燈籠光暈交織,勾勒出他溫和的側臉,也映照出門內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披著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見其身姿窈窕,周身籠罩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氣息。

距離雖遠,聽不清具體言語,但蕭絕微微俯身傾聽的姿態,以及那女子抬手似為他整理衣襟的動作,卻清晰地落在林疏雪眼中。

林疏雪站在巷子陰影裡,最後一絲關於或許有誤會、或許是做戲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她看著蕭絕轉身登上馬車離去,看著那扇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巷子裡只剩下夜風拂過的聲音。

良久,林疏雪緩緩轉過身,面向尹澤和墨離。月光照在她臉上,依舊是那張清麗的容顏。她甚麼也沒說,但尹澤和墨離都從她眼中讀到了明確的決斷。

蕭絕既已撕下偽裝,她便不會再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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